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13:55:30

夜幕初垂,城市换上璀璨的晚装。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车流中,车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有低沉悠扬的古典乐在流淌。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气,车窗外是流光溢彩、飞速倒退的街景。

黎斯辰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他刚结束一场与海外客户的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并购案进展顺利,集团新季度的财报也远超预期,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按部就班,精准无误。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是他习惯并且赖以生存的基石。

林静仪坐在他身旁,身上散发着精心挑选过的、甜腻却不失高级的香水味。她今天穿了一条性感的吊带连衣裙,外搭一件小香风外套,妆容完美,眼神流转间带着刻意营造的媚态。她好不容易才磨得黎斯辰答应陪她共进晚餐,地点选在了一家新开的、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米其林三星餐厅。她深知,周芸熙那个障碍已经清除,现在正是她巩固地位、趁热打铁的关键时期。

“辰哥,”林静仪声音娇柔,身体不着痕迹地向他靠近了些,“听说‘云水谣’度假村下个月就要试营业了?那边的无边泳池和悬崖餐厅设计图我看过,真的好美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体验一下好不好?”她聪明地将话题引向黎斯辰最近投入大量心力的重点项目,试图展示自己对他的事业有所了解,而不仅仅是沉溺于物质享受。

黎斯辰依旧闭着眼,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对林静仪的小心思了如指掌,但并不点破。在他目前的生活中,她还算是个不错的、懂得看眼色且能提供情绪价值的陪伴。只要不越界,他乐于维持这种简单的关系。

车子缓缓减速,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就是一个人流熙攘的地铁站出口,傍晚时分,正是摊贩们生意最好的时候。各种小吃摊、水果摊前围满了刚下班、放学的人群,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鼎沸的人声,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与车内静谧奢华格格不入的图景。

黎斯辰无意地掀开眼皮,淡漠的目光随意地扫向窗外。这种嘈杂的、属于底层生活的场景,向来不入他的眼。他的世界是五星级酒店、私人会所、高端商场和机场贵宾厅。

然而,就在那一片略显混乱的摊位中,一抹熟悉的白色,像一道定格的胶片,猛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干净得过分的白色小推车,在周围略显油腻的摊位中显得鹤立鸡群。推车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和牛仔裤、系着格子围裙的女人。她正微微弯着腰,将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递给面前的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脸上带着……一种黎斯辰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略显生涩却无比真诚的微笑。

周芸熙。

黎斯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眯起,所有的疲惫和漫不经心在刹那间褪去,锐利得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

怎么会是她?

她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为了跟他离婚,不惜“净身出户”、表现得那么决绝冷静的女人,此刻,竟然在这种地方……摆摊卖东西?

黎斯辰的眉头紧紧蹙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瞬间混杂在一起——震惊、荒谬、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愠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到她接过女孩递来的手机,熟练地(至少看起来是)扫描了付款码,然后笑着对女孩点了点头。那笑容,刺眼得很。在他面前,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或是在他出轨后被伤到的隐忍,或是最后那段时间死水般的平静。

可现在,她对着一个陌生的、可能只是为了买一块便宜蛋糕的学生,笑得如此……轻松?

林静仪正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着“云水谣”度假村的规划,试图引起黎斯辰更多的兴趣:“……我觉得那个SPA馆还可以引入泰国的古法按摩,现在很流行的……辰哥,你在看什么?”

她顺着黎斯辰凝滞的目光望去,当看清那个推车后的身影时,林静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猛地一沉。

周芸熙?!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还摆摊?!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嫉妒心瞬间攫住了林静仪。她最担心的就是黎斯辰对周芸熙还有旧情,或者,更糟糕的,是看到她如今的“落魄”而产生怜悯!男人这种生物,有时候对弱小和失败者反而会激发一种可笑的保护欲和愧疚感!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女人身上!

林静仪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她伸出涂着精致蔻丹的手,轻轻挽住黎斯辰的胳膊,身体贴得更近,用那种能腻死人的声音,强行将他的视线拉回:

“辰哥~你看那边多吵多乱啊,空气也不好。”她皱了皱鼻子,做出嫌弃的表情,然后迅速将话题拉回,“我们还是说回‘云水谣’吧?我爸爸前几天还问起这个项目呢,说林家这边有些资源或许可以对接上,比如引入一些高端定制的文旅体验……”

她刻意强调了“林家”和“资源对接”,试图用利益和未来的合作前景来覆盖掉窗外那“不堪入目”的景象。在她看来,周芸熙那个一无所有的落魄弃妇,和她以及她背后所能带来的林家资源,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黎斯辰的胳膊被林静仪挽住,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刻意的娇嗲和引导。他确实收回了目光,不再看窗外,但眸底深处的那片暗沉,却并未散去。

吵?乱?

他黎斯辰什么环境没见过?岂会在意这点嘈杂?

他在意的,是那个画面本身所代表的含义。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被他圈养在奢华牢笼里的女人,那个在离婚时表现得那般冷静决绝、甚至带着一丝仿佛摆脱了他般的轻松的女人,离婚后选择的生活……竟然是在地铁口摆摊卖蛋糕?

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可能都相去甚远。

他以为,她会拿着他过去给的那些钱(他知道她私下里应该有一些积蓄),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过她优渥的、至少是体面的生活;或者,她会回到周家,靠着娘家接济;甚至,他最坏的设想是她会很快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试图寻找新的依靠。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选择这样一种……在他看来几乎是自甘堕落、与底层民众争夺生存空间的方式。

“没要一分钱……现在日子过得那么艰苦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烦躁,萦绕在心头。这不是心疼,更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她周芸熙,曾经是黎太太,是他黎斯辰法律上的妻子。即便离婚了,她身上也曾经打着他的烙印。如今她这般“落魄”地出现在街头巷尾,若被认识的人看到,会怎么想?会以为他黎斯辰刻薄寡恩,连前妻的基本生活都无法保障?还是会觉得她周芸熙离了他,就只能沦落至此?

这仿佛是在无声地嘲讽他的判断,嘲讽他曾经认为她离不开他的那份笃定。

“辰哥?你有在听我说吗?”林静仪见他迟迟不语,只是面色沉静地看着前方,心里越发没底,忍不住晃了晃他的胳膊。

黎斯辰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淡漠和疏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嗯,”他淡淡应道,“你父亲有什么具体想法,可以让他的助理联系康棋。”

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静仪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他还是更看重实际利益的。她连忙点头:“好的呀,我回去就跟爸爸说。”她不敢再提窗外的事,只希望车子快点离开这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地方。

绿灯亮起。

司机平稳地踩下油门,迈巴赫无声地滑入车流,将那个地铁口、那片嘈杂、以及那个白色的推车和推车后忙碌的身影,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车窗外,依旧是流光溢彩的繁华都市。

黎斯辰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又回到了闭目养神的状态。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瞥的画面,如同一个不和谐的噪点,顽固地留在了他精密运转的大脑里。

周芸熙……

摆摊……

卖蛋糕……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荒诞得让他想冷笑。

他很好奇,她能坚持多久?那种风吹日晒、看人脸色、为几块钱斤斤计较的生活,真的是她想要的“新生”?

还是说,这又是另一种形式的、吸引他注意力的手段?用一种更极端、更博取同情的方式?

他倾向于后者。

毕竟,他太了解她了,一个习惯了优渥生活、被他娇养了八年的金丝雀,怎么可能真的适应野外粗糙的环境?她现在的“坚强”和“独立”,不过是强撑起来的表象,迟早会崩塌。

他等着看她能演到几时。

至于怜悯?呵,他黎斯辰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个词。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选择了净身出户,选择了这条“艰苦”的路,那么所有的后果,理应由她自己承担。

想到这里,黎斯辰心底那丝莫名的烦躁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眼旁观的、带着一丝优越感的平静。

他甚至开始觉得,偶尔看看这种“底层挣扎”的戏码,或许也能为他一成不变、高高在上的生活,增添一点别样的……趣味?

他睁开眼,对前面的司机吩咐道:“开快点。”

“是,黎总。”

迈巴赫加速,很快消失在城市的霓虹灯海深处。

而地铁口,周芸熙对刚才那辆与她人生早已割裂的豪车的经过,以及车内那两道复杂的目光,毫无所知。

她正专注地应对着又一个顾客的询问,额角因为忙碌而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烁着微光。

她的世界很小,只有这一方小小的推车,和推车前流动的人群。

他的世界很大,囊括商海浮沉与无数利益纠葛。

两个世界,在刚才那个红灯下,有过短暂一瞬的、无声的交汇,然后,背道而驰,愈行愈远。

周芸熙的新生,在黎斯辰眼中,或许只是一场迟早会落幕的荒唐戏码。

但对她自己而言,这却是她用双手一点点搭建起来的、真实而滚烫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