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14:10:05

曾映影在直播间被“公告”退婚的那天,手里正捻着一缕为牡丹点翠的18K金丝。

镜头特写她纤细的手腕,和那枚从不离身的旧银镯。

弹幕滑过:

【这就是伍总那个未婚妻?一身素,伍家能看上?】

【听说只会做手工花,啧,豪门媳妇就这?】

她没抬眼,指尖稳定如常。

直到连线接通,屏幕一分为二——伍缙西坐在顶楼办公室的夜色背景前,西装革履,神色是惯常的、俯瞰全局的平静,但细看之下,眉宇间凝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峻。

“晚上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感谢各位观众关注伍氏集团与‘非遗新青年’计划的联名直播。借此机会,我需要就集团近期的一些不实传闻进行澄清。”

开场白礼貌而疏离,将私人场域瞬间拉入商业发布会。

曾映影指尖微微一顿。

伍缙西的目光掠过她手中未成的牡丹,像评估一件资产般迅速划过,没有停留。

“近日,一份关于金陵绒花技艺的第三方市场评估报告摘要,在部分投资人中流传,对集团‘文化创新’投资板块的股价造成了一定扰动。”他语气平稳,示意助理。

屏幕上应声出现一份文件的局部特写——关键信息被打码,但刺眼的结论清晰无误:

市场估值:趋于零。

文创转化潜力:低(长期)。

建议:谨慎观望,暂缓投入。

报告署名处,隐约可见“麦卡锡前瞻咨询”的logo一角。

“这份由权威机构出具的报告,其结论与我个人欣赏传统文化价值的观点存在出入。”伍缙西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投向镜头,仿佛穿透屏幕直视曾映影,“然而,上市公司决策需对股东负责,尊重市场共识与专业判断。"

"鉴于由此引发的持续性舆情关注,以及我与曾映影小姐对未来人生规划与事业发展路径的根本性分歧”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针:

“我宣布,正式终止与曾映影小姐的婚约。同时,伍氏集团将重新全面评估在传统手工艺领域的投资策略与方向。”

“嗡——!”

直播间静音一瞬,随即弹幕炸成一片:

【卧槽!直播退婚?!还扯上公司股价了?】

【这波是商业切割啊!报告都搬出来了!】

【小姐姐脸都白了。太狠了吧,这是把她当不良资产剥离啊!】

【‘根本性分歧’?笑死,不就是嫌弃人家搞非遗不赚钱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曾映影望着屏幕里的男人。三个月不见,他比在祖母葬礼上更冷峻。那日细雨中,她递他一朵手作的绒花菊,他接了,指尖冰凉,但至少还有一丝人味。

此刻,他眼中只有冷静的权衡。

她忽然全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对她手艺的否定,更是一次将她个人价值作为商业风险因子,进行公开切割与示众的精密操作。

她成了他向资本市场递交的一份“风险剥离说明书”。

她现在的指尖冰凉,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彻底的清醒与愤怒。

“理由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稳得出奇,甚至带着嘲弄,“除了这份‘权威报告’,伍总本人,对我手中这些‘过时手艺’,又是什么看法?”

伍缙西眉梢微挑,似乎讶异于她竟敢追问,且如此直白。随即,他唇角勾起一抹淡嘲。

“曾小姐,我以为数据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他身体前倾,这个姿势在镜头里极具压迫感,“伍家需要的女主人,是能在商业宴会上周旋、在跨国谈判中提供助力的伙伴,是资产,是助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手中的金丝上,那个眼神,清晰无误地写着“标资产,流动性差”。

“——不是一位沉湎于旧时光,终日埋头摆弄这些……缺乏现代商业脉搏之物的匠人。”他选择了更书面冷酷的措辞。

缺乏现代商业脉搏。

七个字,比“过时手艺”更冰冷,更彻底地划清了界限。

她想起祖母临终前枯瘦的手紧攥着她,气若游丝却目光灼灼:“影影……绒花有魂……别让它断了……”

又想起伍老夫人——伍缙西的祖母,那位慈祥的老人摸着她的头说:“好孩子,缙西脾气硬,心不坏。你们在一起,我这老太婆才放心。咱老祖宗的好东西,得有人护着……”

护着她的人走了。

现在,评判她的人,正坐在亿万流量前,用一份商业报告,将她视若生命的东西,定义为“趋于零”的负担。

“数据或许能衡量一部分世界,”伍缙西似乎觉得需要彻底终结话题,指尖在虚拟报告那个“趋于零”的数据上轻轻一点,抬眼,目光如裁决,“但它至少诚实。曾小姐,你坚持的这些东西,在当下的商业社会评价体系里——”

他顿了顿,清晰吐出四个字:

“毫!无!价!值!”

弹幕瞬间被引爆:

【真·资本の判決!】【手工人震怒!这是用计算器丈量灵魂吗?】

【非遗?是不是那种国家养着混日子的?doge】【前面的一看就没文化,这叫文化遗产!(但好像真的不赚钱啊)】【伍总快跑(不是)手工女友养不起啊!(狗头)】

这一刻——

曾映影的手指死命攥紧了那缕金丝,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屈辱、愤怒、还有一种被物化、被轻贱的冰冷寒意,绞住心脏。“毫无价值”——这四个字在他口中,是如此的轻描淡写,却又如此的重若千钧。

就在这窒息的压迫感达到顶峰时,她的指尖无意间重重擦过腕上的银镯内壁——那里有祖母常年摩挲留下的、细微却熟悉的凹凸感。

不是烫。

而是一股尖锐的刺痛,像是被旧银器的边缘硌了一下,痛感直窜心口,却让她瞬间从冰冷的愤怒中清醒过来。

她猛地低头。

直播炽白的灯光下,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银镯内壁那些她一直以为是岁月磨损或无意划痕的纹路,它们交错缠绕,构成繁复古老的云雷纹与缠枝花纹。只是刻痕极浅,又被常年佩戴的温润包浆覆盖,几乎与镯体融为一体,若非特定角度和强烈光线,根本无从分辨。

这不是普通的镯子!

祖母临终前,气息奄奄却反复摩挲这镯子,枯唇翕动:

“影影……金陵绝艺……魂寄丝缕……凤冠藏秘……待……待有缘人开……”

此刻,这镯子内壁隐藏的纹路,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

无数碎片般的记忆和此刻尖锐的羞辱交织碰撞。

“缺乏现代商业脉搏。”

“毫无价值。”

“凤冠藏秘……”

“待有缘人……”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股混杂着被轻贱的愤怒、传承被否定的不甘,以及更深处的、被这奇异镯纹唤醒的使命感的灼热洪流,猛地冲垮了那冰封的窒息。

不是银镯在发热。

是她自己的血,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手指,那缕被攥得变形的金丝,轻飘飘落在丝绒垫上。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屏幕里那个倨傲的男人,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却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破釜沉舟后的冰凉与锐利。

“伍总,”她开口,声调平稳无波,却比他的商业辞令更穿透人心,“你说我的绒花‘缺乏现代商业脉搏’,‘毫无价值’。”

伍缙西蹙眉,似乎不满她还在“负隅顽抗”,浪费这场精心策划的“切割发布会”的时间。

曾映影不再看他。

她抬起手,伸向自己乌黑的发髻——那里除了一支素木簪,看似别无装饰。但她的指尖在发间极为熟稔地一勾,一抽——

一朵绒花,被她取了下来。

那不是工作台上未完成的练习品。

那是一朵足以令喧嚣骤歇的绒花!

【主体】是层叠怒放的牡丹,却比真牡丹更凝聚了雍容华贵之气。

【花瓣】以肉眼难辨的极细金丝为骨,捻入七种深浅不同的绯红、朱砂、金橙蚕丝,过渡浑然如天际将晩的霞光。

【花心】镶嵌着细小的点翠——那是一种幽深华贵的蓝绿色,光泽随着角度流转,绝非现代染料所能模仿。翠羽之间,更缀着米粒大小却光华内蕴的珍珠与粉色碧玺。

整朵花不过掌心大小,却在镜头特写下,每一缕丝线都精致如天工,每一处配色都古朴典雅,将一段凝固的盛世风华,托在了她纤细的掌心。

曾映影托起那朵“丹凤朝阳”的刹那,伍缙西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钉在了屏幕上。

他身后正欲低声汇报什么的特助,声音毫无征兆地卡在喉咙里,只剩一丝细微的气音。

直播间里,那些滚烫的、带着嘲笑与揣测的弹幕洪流,并没有“停滞”。

它们仍在滚动,但内容在几秒钟内发生了诡异的断层:

【卧槽这花……】

【等等,这质感不对!这光……】

【刚才说送人都嫌占地方的出来!这他妈是古董吧?!】

伍缙西脸上的从容,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紧盯着那朵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它。

“那你可知,”曾映影托着这朵花,目光如清冷的月光,照向他,也照向所有观众,“你口中这‘毫无价值’之物,是什么?”

不等他回答,她一字一句,清晰道,每个字都像在重新定义价值:

“这是明万历年间,孝端皇后大婚凤冠上,十二朵主花之一的‘丹凤朝阳’绒花,我一比一复刻的试件。”

她轻轻转动指尖,点翠与珠玉流光溢彩,美得令人心悸:

“原物以金陵御贡无染蚕丝、苏拉真金丝、辽东翠鸟自然脱落的背羽、南海珍珠、西域碧玺,由当时金陵绒花第一人,耗时三年零七个月手工制成。仅其中一缕合格的金丝——”

她顿了顿,目光锁住伍缙西骤然收缩的瞳孔:

“——就需要苏州老匠人用古法‘指间拉金’,将一钱黄金手工拉成二百八十米金丝,耗时七日,失败三次方成。光这一缕合格金丝的材料与工本,”

她唇角弯起没有温度的弧度,掷地有声:

“就抵得上你送我的那枚三百万订婚钻戒。而且,那钻戒是南非矿机一天能产出十几克拉的工业品,可这一缕金丝,天下独此一份。”

她抬眼,补上最后一刀,也是宣告:

“伍总,你能给一切标价,是因为你眼里只有价码。而我的绒花无价,不会因为一份报告、一句‘过时’,就贬值一分一毫。因为它眼里装的,是千年春秋,是寸寸匠心,是金钱永远无法度量的魂。”

“轰——!!!”

直播间彻底疯了:

【我听到了什么???一缕金丝三百万???工本?!】

【手工拉金280米?!这是什么神技?!】

【孝端皇后凤冠!明定陵出土的那个!她复刻出来了?!】

【所以三百万钻戒真的只够买一缕丝……伍总脸疼吗?!】

【这打脸我截屏了!从商业报告到千年文物,降维打击!】

【曾映影到底是谁?!普通匠人能复刻皇后御用物?!】

随之,是短暂却密集到近乎失语的空白后,信息如井喷般爆发:

【我查回来了!!!孝端皇后凤冠真有一朵‘丹凤朝阳’绒花!故宫官网有残件图片!】

【所以她说一比一复刻……是真的?!不是吹牛?!】

【一缕金丝三百万?我的世界观……】

疯狂刷屏的弹幕在这朵绒花前都停滞了。

伍缙西的脸上,那层面具终于彻底崩裂。他盯着那朵光华夺目、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绒花,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计算失策的震动,以及一丝被当众颠覆认知的愠怒。他身后的特助已经慌得开始擦汗。

曾映影却不再看他。

她将绒花轻放,转向镜头,面对亿万观众,语气平静而坚定:

“很多人问,绒花是什么?是老太太头上的旧物?是过时的玩意儿?是商业报告上的‘零’?”

她捻起一缕新的蚕丝,指尖灵巧翻飞——那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却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心安的韵律美:

“那我今天,就让大家看看,什么叫——”

“手艺有魂,历久弥新。”

话音落下,她的手指仿佛被赋予生命。捻、搓、刮、勾,最普通的蚕丝在她掌心“活”了过来,迅速成形。没有胶水,全凭丝线自身绞缠与力道定型。接着是点翠——细镊子夹起微小的翠羽,按照早已失传的纹样,一点点嵌入金丝框架……

全程行云流水,带着令人心醉的专注与虔诚,那是一种与刚才伍缙西的冰冷算计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工作”。

直播间人数飙升至平台极限,弹幕早已从嘲讽、震惊,变成了寂静的注视与由衷的赞叹。

她在复原。

复原她身后展开的高清古画——《雍正十二美人图》中,美人鬓边那朵点翠绒花簪。

而她的半成品,正与画中之花,渐渐重合,仿佛穿越数百年进行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