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14:11:47

晚上八点,东华门外四合院。

曾映影摊开了修复的图纸,台灯的光圈落在了“材料需求”那一栏。

辽东翠鸟背羽(绝种),需十二片。

故宫库存:三片。

缺口:九片。

她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视线移到工具箱最底层——那里有个她从没打开过的锡盒。

祖母临终前说:“影影,这盒子等你真正需要时再打开。”

现在算是“真正需要”吗?

她犹豫了三秒,然后毅然选择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只有一小包裹。

一个用数层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小包。曾映影仔细的一层又一层的摊开油纸,最里层出现的是几片幽蓝色的羽毛——每一片都像是把星空封存在了羽片里,取一片在灯光下看,上面流转着从青到蓝到紫的渐变奢华光泽。

她颤抖着手,一片一片数:一片,两片,三片......九片!

九片刚刚好,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羽片挪开,底下的油纸位置留有字:

“辽东翠鸟背羽,最后九羽。赠有缘人,愿技艺不绝。”

“素心藏,一九七五年冬。”

她不知道,这九片羽毛中,有一片的背面用显微针尖刻着三个字——那是祖母留下的警告:“勿信伍。”

曾映影的手指开始抖了。

七五年——那是翠鸟还没完全绝种的年代。祖母用某种方法,留下了最后的火种。

九片,加上故宫三片,正好十二。

巧合?

还是祖母早在四十年前,就预见到了今日的困局?

窗外忽然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曾映影闻声骤然抬头。

月亮门洞外,路灯昏黄的光里,站着一个高且瘦的人影,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这个身影化成灰她都认得。

伍缙西。

他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洞那儿,如同化身为了一尊雕塑。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窗根下。

曾映影紧盯着这个身影,屏住了呼吸。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突然就转过身,转瞬间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仿佛他从不曾来过。一切如初。

曾映影呆坐在原地,只觉手心里全都是汗。

手机在这时提示震动了——程革的短息:“明天九点,杜老办公室。伍缙西确认到场。”

手机的微博推送又蹦跳出来:“您关注的直播回放有1238条新评论,热门第一:‘伍总现在什么心情?直播退婚退了个国宝修复师?!哈哈哈哈’”

曾映影直接就关掉了手机。

她站起身,轻推开了窗,北方的夜风一下就涌进屋来,夜晚寒意虽凉,但意外驱散了之前屋里的沉闷。

望着窗外那漆黑的胡同,她忽然轻声地说:

“奶奶,您当年……也是这么难吗?”

空气中没有回答。唯有微微风声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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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贸三期。

伍缙西蹲身从保险柜的最底层取出那个锦囊。

锦囊外裹着的丝绸有些泛黄,金线已经褪色。他小心地解开上面的吉祥结,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老照片:曾素心怀抱着婴儿,背后是金陵大学的牌坊。

一封短信:“若后世子孙得见此囊,当知曾、伍两家本有婚约,此约百年有效。素心绝笔,一九七六年春。”

最后一件,是一枚白玉平安扣。

他拿起了平安扣子,举起来对着灯光。

扣子正面刻着一个“承”字。背面有一排小字,又拿出一旁边的放大镜,这才又现出八个极小的字:

“扣中有扣,缘中藏缘。”

什么意思?!

他划开手机,想搜索“绒花 血玉 机关”,这些关键词,但因为心神不宁,手指不小心的一滑——

输入法跳出了“点菜”两个字

手机屏幕瞬间弹出“北京顶级餐厅推荐”,“人均3000+私房菜”。

伍缙西盯着出现的那行字,懵愣了三秒。

然后思维回炉,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把“点翠”打成了“点菜”。

他烦躁地马上删除,突然他又在这一刻清晰意识到: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世界,连这么个最基础的术语,他都陌生得像个文盲。

他紧锁皱起了眉,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平安扣边缘——忽然,指尖好像触到了一道几乎无感的缝隙。

手一顿,旋即心念一动,两指同时用力一拧。

“咔。”

白玉扣赫然从中间分开,平均的分成了两半。

在其间内层里藏着一枚更小的,血红色的玉芯。摩挲下感觉芯上也刻了字,他再次取过放大镜放到灯光下仔细辨认,才看清两行字:

“镯为钥,扣为引。”

“心不诚,匣不开。”

伍缙西一下跌坐在了沙发上。

所以,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信物——这是一个精密的“双重钥匙”。

外层的白玉是障眼法,真正的机关藏在血玉芯里。

而“心不诚”……

他忽然就想起直播那天,自己的那句“你那些手工花,配不上伍家的门楣”。

配不上.......

这三个字,现在像三柄锋利的匕首,回旋镖扎回到他自己的心口!

手机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缙西,”母亲声音带着沙哑,“你见到曾家那孩子了吗?”

“……见到了。”

“那……锦囊打开了?”

“打开了。”

然后两方都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母亲哭了,哭声压抑又破碎:“对不起……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曾家……这婚约不是你爸说的商业联姻,是你曾祖父和你曾祖母用生命在守的约定……我们伍家,欠他们一场婚礼,更欠曾家一句道歉……”

伍缙西骤然握紧了那枚血玉芯。

那边沿棱角扎进掌心,有点刺痛,但这刺痛令他清醒。

“妈,”他哑声问,“如果我现在……想弥补呢?”

电话那头却只剩下久久的哭声。

许久后,母亲回道:“有些东西,碎了就修不回了。但是约定不同,只要还有人记得,就还没死透。”

母亲电话那头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补充道:“对了,你爸在世时提过,当年曾家那边,好像留过话,说如果伍家后人诚意不足,曾家有权单方面毁约。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挂断了电话,伍缙西茫然得挪到落地窗前。

帝都的夜景霓虹闪耀璀璨如蜿蜒的星河,但是此刻他眼里只有一个方向——皇城故宫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女人,正在灯下专注的研究一朵残破的牡丹。

那里有一口木匣,已经等待了六十年,等着两家的后人带着钥匙和诚心,去开启一个被战火打断的誓言。

而他手里这枚血玉芯,会是那把钥匙吗?

还是会成为另一道,更深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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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东三所,槐树下。

杜源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盘棋子的残局。

黑白双子已经厮杀到最惨烈处,谁也赢不了,谁也输不起。

像极了那两家人的纠葛错踪。

他从怀里又掏出那张老照片——1948年,他师父汪守仁离开大陆前,与两个弟子最后的合影。

年轻的杜源,年轻的曾素心,中间站着白发苍苍的师父。

照片的背面,师父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

“技艺可传,精神难续。”

“望你二人,守此火种,待春暖花开。”

六十年了。

春天,真的要来了吗?

杜源抬起头,看向曾映影住处透出来的灯光,又看向故宫外繁华璀璨的夜景。

两个年轻人。

一段旧约定。

一场关于“修与不修”的拷问,明天,才真正开始。

而那个答案,早在七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就已经写好了。

只是在等待着被后人来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