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匣在三步血脉确认后,终于打开了。
此时开着的匣内铺着褪色的明黄绸缎,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本极薄的线装册子,蓝布封面,上书六个工楷字——《金陵绒花秘谱·全》。
第二样:一封信,信封已泛黄,封口用火漆封缄,漆印是两朵交缠的绒花。
第三样:一对白玉耳坠。造型简单,就是两朵含苞待放的玉兰,但雕工精妙至极,花瓣薄如蝉翼,在光下几乎是透明状。
曾映影首先拿起了秘谱。
刚翻开第一页,她的呼吸就停滞了。
页首是一行朱砂小字:“金陵绒花绝技·凤冠九式· ——非心诚志坚者不可习。”
下面则是工笔绘制的图解——正是祖母临终前念念不忘的“那顶冠”!明代皇后大婚时的绒花凤冠,全冠以金丝为骨,点翠为羽,嵌珠为睛,九只凤凰盘旋而上,每一片羽毛都用了不同的捻丝技法。
图解旁密密麻麻标注着工序、用料、火候、乃至每个步骤需要的心境。
“这是......”曾映影声音有点颤抖,“这是失传的‘凤冠九式’......祖母说,汪守仁大师晚年才悟透,还没来得及传给任何人......”
杜源凑近细看,浑浊的眼睛也湿润了:“师父......终于留下来了......”
伍缙西则拿起了那封信。
火漆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碎了。展开信纸——是竖排的毛笔字,字迹清秀中带着筋骨:
“承安、素心同览:
见此信时,为师应已远赴海外。时局动荡,归期难料,唯将此生心血——《金陵绒花秘谱》全本,及为师晚年所悟‘凤冠九式’,托付于你二人。
绒花一艺,起于唐宋,盛于明清,至民国已濒断绝。非技艺难传,乃世道不珍。然为师深信,美的事物不会真正消亡,只待春风再临。
你二人皆为我得意弟子,素心擅技,承安通理。今将秘谱一分为二:技法图解交素心保管,材料秘方及凤冠九式交承安封存。待太平之日,若两家后人皆有诚心,可合二为一,完此传承。
另:匣中玉兰耳坠,乃为师以和田羊脂白玉所雕,赠你二人。玉兰高洁,恰似你二人心性。
愿此情谊,如白玉无瑕,如绒花不朽。
师 汪守仁 绝笔
民国三十八年春”
在信纸末尾,还有两行不同的字迹。
一行是曾素心的笔迹:“承安,等我。”
一行是伍承安的回应:“必等。山河为证。”
伍缙西轻捧着信纸,手指微抖。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商业联姻。
这是两位匠人弟子,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许下的承诺。是一个师父,将毕生心血拆成为两半,托付给最信任的两个徒儿,指望后世子孙能完成拼图。
而他的祖父、父亲,却将这段渊源曲解成了“商业合作”,甚至到了他这一代,演变成了羞辱和退婚。
“下面夹层还有东西。”杜源小心地从匣子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红色硬纸,展开来——是一纸婚书。
大红洒金纸,墨字依旧鲜艳: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谨以绒花为盟,白玉为信。
此证。
男方:伍承安
女方:曾素心
证师:汪守仁
民国三十八年五月初三”
婚书背面,附有一行小字,是汪守仁的补充:
“见此婚书者勿惊。此非强求,乃是试心。若后世子孙无意,可焚此书,各自安好。若有意续缘,则婚书背面另有乾坤——需以真心泪滴之,方显真言。”
真心泪?
曾映影和伍缙西同时看向婚书有背面——光滑平整,什么都没有。
“师父的机关,永远这么......”杜源苦笑,“折磨人。”
院子里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槐树叶还在沙沙的响,阳光移了些位置,照亮了石桌上那对白玉耳坠。那对坠子的玉质极佳,温润透白,光线下流转着如羊脂般细腻光泽。
曾映影伸手拿起一只耳坠,指尖刚触到的瞬间,忽然就感觉到耳坠内部有极轻微的震动——像是心跳。
她一时愣住了,将耳坠凑近耳边。
“影影......”
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祖母的声音!
“如果听到这个......说明你真的打开了匣子......也说明,伍家那孩子,心是诚的......”
曾映影的手猛地一颤,耳坠差点脱手。
心底那堵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祖母的声音不会骗她——至少在技艺上从不骗她。可“心是诚的”是什么意思?是对绒花的诚意?还是对她这个人的诚意?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我会尽力”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像咽下什么哽住的东西。
“怎么了?”伍缙西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曾映影摇摇头,迅速稳下了心神,将那耳坠一把握紧。可是,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仿佛刚才只是幻听。
但是,她知道不是。
祖母在玉坠里留了话——用某种她不明白的方式。而这个声音触发的先提条件,是“心诚”。
所以之前的那几步,血脉共鸣、玉芯认主,全都是在检测——诚意。
而结论是:伍缙西通过了检测。
这个认知把曾映影的心头思绪给搅合了,乱成一团。她该信吗?信这个曾经当着全世界羞辱她的男人,此刻是“诚心”的?
可是,祖母的声音不会骗人——至少,在技艺相关的事情上,祖母从未骗过她。
“现在,”杜源打破了沉默,“秘谱找到了,婚书也见到了。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曾映影将耳坠放回了匣中,抬起头:“我需要先修复孝端皇后凤冠的那朵牡丹。翠羽齐了,但还缺一样东西——”
她看向伍缙西:“血玉芯。祖母留下的纸条说明,翠羽需‘血沁玉温养方可复活’。你手里的血玉芯,能借我用吗?”
伍缙西握紧玉芯:“怎么用?”
“需要将翠羽和血玉芯共同置于特制香囊,贴身佩戴七日,以人体温养。”曾映影顿了顿,“且佩戴者必须心怀对绒花的敬意,否则翠羽会‘羽化’——也就是失去活性,变成普通羽毛。”
贴身佩戴七日。
伍缙西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血红色的玉芯。所以这不仅仅是一把钥匙,还是修复国宝的关键材料。
而他,是唯一能温养它的人。
“好。”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曾映影挑了挑眉。
“让我参与修复过程。”伍缙西直视她的眼睛,“我不是要插手,是想学习。我想知道,你所坚持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笨拙。
曾映影沉默了下来,很久很久无言。
久到伍缙西以为她会拒绝。
然后她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签保密协议,修复室里的所见所闻,一个字都不能外泄。”
“成交。”
杜源看着两人,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然后他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修复室西厢房最里间,以后归你专用。期限六个月,目标——让那朵牡丹在故宫六百年特展上,重新开花。”
曾映影接过钥匙,铜制的钥匙沉甸甸的。
“最后提醒一句,”杜源看向伍缙西,“温养翠羽这七日,你不能离曾映影太远。血玉芯需要感知她对绒花的‘心念’,距离超过十米,温养效果减半。”
伍缙西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杜源意味深长地说,“这七天,你最好在故宫附近住下。而且每天至少要有两小时,待在修复室里——在她身边。”
曾映影:“......”
伍缙西:“......”
晨光渐浙开始炽热起来,槐树的影子缩成了小小一团。
石桌上,紫檀木匣敞开着,百年前的约定重见天日。
匣中有秘谱,有婚书,有玉坠。
匣外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手握绝技却心有藩篱,一个身负资本却茫然无根。
而修复室深处,那朵残破的明代牡丹,正静静等待着——
等待失落的翠羽重焕生机。
等待断裂的传承重新接续。
也等待一段始于羞辱的关系,在古老的宫殿里,走向谁都未曾预料的未来。
槐树的影子在青砖上缓缓移动,像古老的日晷。
曾映影握着西厢房的钥匙,掌心被铜齿硌得生疼。
她想起祖母“勿信伍”的警告,又想起玉坠里那句“心是诚的”。
她该信哪个?
伍缙西低头看着血玉芯,那些红色纹路已渐渐隐去。
母亲说“可毁约”,可汪守仁留书说“非强求,乃试心”。
若他此刻的“诚意”只是出于愧疚,那这七日温养,会不会害了那批绝种翠羽?
明天九点。
东三所。
一场等了七十年的会面。
她握着“勿信伍”的警告。
他带着“可毁约”的提醒。
而紫檀木匣里那张婚书背面,究竟藏着什么,竟需要“真心泪”才能显现?
——————
杜源在两人离开后,独自坐在槐树下,从怀中取出第三封信——
那是汪守仁留给他的私人信件,他一直没给任何人看。
信末尾有一行字:“若两家后人真能开匣,且愿续缘,则将此物交予他们——”
杜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锦囊,里面是一枚漆黑的、非金非玉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金陵织造府”。
背面是一行小字:“凭此令,可开南京地下秘库,取洪武年间绒花祖器。”
洪武年间?那比万历更早两百年!
所以师父留下的,不止是明代凤冠的秘谱
——还有古老的关乎绒花起源的秘密?
杜源摸着石桌上紫檀木匣的纹路,想起六十年前,师父汪守仁把匣子交给他时说:“源儿,这匣子不重,重的是里面的约定。将来若有人能开,你要帮他们——哪怕他们自己还不知道要什么。”
那时他还年轻,不懂什么叫“不知道要什么”。现在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他忽然懂了:一个手握绝技却不敢信,一个身负资本却不会爱。
槐树的影子在青砖上缓缓移动,像古老的日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