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14:12:41

午时,曾映影站在西厢房修复室门口,用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室内陈设很简单,工作台、工具架、材料柜。靠墙立着一个古朴高大的樟木柜子,柜门紧锁着。

她走近,发现柜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此柜需血玉芯与银镯共鸣,方可开启。内存孝端皇后牡丹原件残体,及另一样东西。”

另一样东西?

曾映影回头,看向不远处站在院子里、正在接电话的伍缙西。他眉头紧锁,显然又是商业上的麻烦事。

所以接下来的七天,她要和这个“麻烦”朝夕相处,共同温养翠羽,共同打开这个柜子?

而柜子里除了牡丹残体,还有什么?

当西厢房修复室的门被关上时,曾映影感觉世界骤然安静了。

窗外的蝉鸣、远处的游客喧哗,都被厚实的木门隔绝。只剩工作台顶端的无影灯,洒下冷白的光。

伍缙西站在门边,像个误入禁地的游客,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间屋子和他认知中的“工作室”大相径庭——没有电脑屏幕滚动的数据,没有交织蛛网的商务图表,只有墙上挂满的绒花图样,工作台上摊开的古籍图样,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混合了樟木、真丝和旧纸张的复杂气味。

“坐。”曾映影指了指角落一把椅子,“离我工作台三米远,那是界限。”

伍缙西依言坐下。椅子是一张普通的木椅,没有扶手,坐上去硬邦邦的。他看向曾映影——她已经戴上了白手套,从锦盒里取出那九片翠羽,一片片铺在黑色丝绒垫上。

光线穿过古老的窗格,被切割成一道道斜长的光柱,那斜射进来的光柱打开了羽片上。

那是伍缙西从未见过的蓝。

不是人造宝石那种呆板的色泽,而是一种活动的、流转的蓝色宝石的沉淀感。从青到绿再到紫,随着光线角度变化,层层晕染开,像是把一小片深海封存在了这片片羽毛里。

“辽东翠鸟,”曾映影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给他科普,“雄性求偶期背羽的颜色。古人发现这种羽色历经百年不褪,才用它来做点翠。但取羽有规矩——只能拾取自然脱落的翠鸟羽毛,不能杀鸟。”

她轻拿起一片翠羽,举到光下:“八十年代,这种鸟已经绝种了。祖母留下的这九片,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批了。”

伍缙西感觉喉咙发紧。

他想起自己那句“毫无价值”。现在看着这些绝迹的、美的惊心动魄的羽毛,第一次清晰意识到——有些东西消失就永远消失了,多少钱都没法买回来。

“血玉芯。”曾映影朝他伸手。

伍缙西从口袋里取出玉芯,递了过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他的手指温热,她的指尖冰凉。

曾映影接过了玉芯,又从材料柜里取出一个素色锦囊。锦囊没有任何花纹,是素白色的,布料极细腻,触手生温。

“这是‘雪蚕锦’,”她解释,“金陵织造府古法所织,透气保温,最适合温养娇贵的材料。”

她将九片翠羽小心放入锦囊底层,然后将血玉芯置于正中,最后封口。锦囊不大,一掌可握,但装下羽毛和玉芯后有点鼓鼓囊囊的。

“给。”她把锦囊递还给伍缙西。

伍缙西愣住:“不是要贴身佩戴吗?这怎么——”

“放衬衫口袋,贴近心脏位置。”曾映影移开视线,“每天至少佩戴二十小时,包括睡觉。洗澡时可以取下,但不能超过十分钟。还有——”

她顿了顿:“佩戴期间,尽量保持心境平和。焦虑、愤怒、算计这些情绪会影响温养效果。”

伍缙西握着锦囊,掌心传来微热的温度——不是玉芯在发热,是锦囊布料本身带着种奇特的暖意。

他解开西装扣子,将锦囊放入左胸内侧口袋。锦囊贴着衬衫布料,再外层是西装,但奇怪的是,他竟然能清晰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脉动——

像是心跳,又不像他自己的心跳。

这种感知很轻缓,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感觉到了?”曾映影瞥了他一眼,“那是翠羽的‘魂’在苏醒。接下来七天,它会慢慢吸收你的体温、心跳、乃至情绪波动,逐渐恢复活性。”

她转身走向工作台,开始准备修复牡丹的其他材料。金丝、蚕丝、珍珠、碧玺一件件在台案上摆开,动作娴熟。

伍缙西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工作时有种奇异的气场——整个人沉静下来,眉眼低垂,手指流畅自若,动作精准优雅,却又带着特有的柔软韵律。那些冰冷的金丝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捻、搓、勾、拉......每一个动作都熟稔得像在舞蹈。

他望着她的动作,忽然间仿若回到了小时候,祖父带他参观的苏州绣坊。那位老绣娘也是这样,就那么坐在窗前,一针一线绣着双面绣,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整个人像一尊恬静舒缓的佛。

那时祖父对他说:“缙西,你看,这才是‘真功夫’。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做到极致,就成了艺术。”

他当时小也看不懂,只觉得那么磨磨蹭蹭的,费时费力的,效率太低了。

现在好像......开始懂了。

接下来的两天,二人在修复室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曾映影专注修复,伍缙西沉默学习。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因一通紧急电话情绪波动,胸口的锦囊骤然发烫——翠羽对负面能量的反应,第一次让他直观感受到了“牵连”。

第三天,他尝试用商业逻辑提出建议:“如果翠羽不够,是否可以投资仿生材料实验室,复刻光泽?”

曾映影头也不抬:“仿得了形,仿不了魂。伍总,这里不是董事会。”他握紧了手中书页,不再多言。

第四天,两人尝试第一次“合作”。

翠羽温养需要定期有“透气”。曾映影取出锦囊,将九片羽毛在丝绒垫上摊开,用软毛刷轻轻拂拭。

“你来试试。”她忽然说。

伍缙西愣住:“我?”

“动作要轻,顺着羽毛纹理,不能逆拂。”曾映影递过刷子,“这是温养的一部分——让羽毛熟悉你的‘手气’。”

伍缙西接过那把细如发丝的软毛刷,手指僵硬。

他签过亿级合同的手,此刻却因为几片羽毛而颤抖。

第一下,力道太重,羽毛轻颤。

“轻点。”曾映影站在他身侧,声音心痛,“想象你在拂拭婴儿的脸。”

伍缙西闭了闭眼,调整了呼吸,再次下笔。

这次对了——刷毛轻触羽片表面,顺着天然纹理缓缓扫过。羽毛在他手下舒展开,色泽似乎更鲜亮了些。

“可以了。”曾映影放下心来。

伍缙西立刻停下动作,这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而曾映影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惊讶?审视?还有一丝淡淡的认可?

第五天。

故宫晚上清过场后,因修复部有特殊通行证。曾映影为了赶进度,决定半夜加班。

伍缙西也没走——锦囊需要贴身佩戴,而且他不能离她太远。

晚上九点,程革送来加班夜宵:两碗酒酿圆子。

月色爬上了故宫的飞檐,脊兽在夜色中沉默凝视着皇城。

两人在槐树下对坐石凳开吃。月色极好,老槐树的树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白月光的银辉洒满了整个庭院。

“你为什么坚持做绒花?”伍缙西忽然提问。

曾映影轻舀起一颗小圆子,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小时候问过祖母同样的问题。她说,因为美。”

“美?”

“嗯。”曾映影抬头看看月亮,“她说,战乱年代,她看着敌人的炸弹把房子瞬间炸成废墟,人就像杂草一样一片片倒下。那时的她就觉得,一切都会被毁灭,美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是有一次,她在废墟里捡到了半朵绒花——不知道是谁在慌乱中掉落的,兴许是个哪个新娘的头饰。那朵花的花瓣已经碎了,金丝也断了,只有那点翠的蓝色还在月光下倔强的散发光泽。”

“她就瘫坐在那瓦砾堆里,举着那半朵花,嚎啕大哭起来。她说她明白了——美不是没用的。美是在所有东西都能被轻易碾碎的年月里,哪怕是只存残碎的半片,也能让你记起‘完整’是什么样子。它承载着国人压不弯的脊梁!”

伍缙西一下就握紧勺子,眼眶有点酸胀。

“所以她用了一辈子,”他轻问,“去修复那些‘美’?”

“嗯。”曾映影喝完了最后一口甜汤,“她说,只要还有一朵绒花在,那段历史就不是完全黑暗的。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把它做出来,那个时代的美就不会真正消失。”

顿了顿,她又补充,“哪怕只有一个人!"

月色静默而宁静。

伍缙西胸口那个锦囊,忽然涌来一阵温暖的脉动——很轻柔,如同感应到了这分量而共鸣。

第六天。

温养进入了最后的阶段,翠羽活性已恢复八成。曾映影决定尝试第一次“补羽”——将一片温养好的翠羽,补到牡丹残体的缺失处。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尝试,成败在此一举。

她调好了鱼鳔胶,用细笔尖蘸取微量成分,轻点在金丝框架上。然后用小镊子夹起一片翠羽,屏住呼吸,缓缓靠近残破点——

“砰!”

院门突兀地被撞开!

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冲了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在直播:“家人们看!这就是故宫修复部!那个网红曾映影就在这个里面!我们现场突击采访——”

曾映影被骤然的声响惊到,一个手抖,镊子偏了半毫米,翠羽擦着胶点滑过,落到了工作台面上。

而那个所谓“快递员”已经冲到了窗前,手机镜头对准了屋内:“曾小姐!请问你和伍总现在是什么关系?同居修复室是真的吗?网友都说你们旧情复燃——”

伍缙西猛然跳起身来,一把就拽住那人胳膊,夺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谁让你进来的?!”他声音冷如冰霜,“故宫重地,擅闯者可以立刻报警!”

“快递员”被他的气势吓住了,但嘴上还在硬刚:“我、我是自媒体!有采访权!你,你们在故宫里孤男寡女——”

“程革!”伍缙西朝门外大喊。

程革显然了解到情况,此时带着几个安保员冲了进来,三两下制服了来人。后调查后才得知,这是个想蹭热度的网红,买通了一个临时故宫修缮工混进来的。

闹剧平息了,但是修复室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曾映影站在工作台前,盯着那片落下的翠羽——边缘微微卷曲,活性受损。

她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冰冷的怒意。

而那人被扭出门后,伍缙西的第一反应是致电给助理:“查清楚是谁买的流量,背后有没有对手公司推动。”挂断电话后,转头他就迎上了曾映影射过来的冰刃的眼刀。就那一眼,他忽然明白:这个世界里,有些危机无法用商业手段“解决”。

“伍缙西。”她开口,声音字字带刃,“这就是你的世界?无孔不入的窥探,为了所谓流量可以践踏一切?”

伍缙西张了张嘴,想辩驳但感觉失了声。

“今天的修复暂停。”曾映影愤然摘下白手套,“翠羽需要重新静养。你走吧,锦囊留下。”

“我——”

“走~!”

斩钉截铁。

伍缙西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胸口那个锦囊忽然传来了刺痛——是真的刺痛,像无数根针在扎。

他取出锦囊,发现素白锦囊表面,竟渗出了一点极淡的青色。

像泪痕。

第七天,最终考验来了。

曾映影一整天都没和伍缙西说话。

她独自在修复室工作,门一直是关着的。伍缙西站在院外槐树下,从清晨等到了日暮。

程革也过来劝过他两次,然后他只是摇头:“我等她消气。”

其实不是等消气。

而是在等一个答案——他还有没有资格,继续站在那个世界里。

傍晚六点,修复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曾映影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紫檀木盒。走至树下石桌前,打开了盒盖——九片翠羽静静躺在蚕丝上,每一片都流转着饱满的,近乎梦幻的蓝绿色光泽。

温养完成了。

活性百分之百。

“拿着。”她把木盒推给伍缙西,“明天开始正式修复。今晚,翠羽需要最后一道工序。”

伍缙西接过木盒:“什么工序?”

“月光浴。”曾映影看向天边初升的月亮,“满月之夜,子时的月光最纯。将翠羽置于露天处,吸收月华三个小时,能让色泽更温润。”

她顿了顿:“你陪我一起。”

不是询问,是陈述。

伍缙西闻言,眼神微亮,然后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