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咳嗽声又起。
苍老,但是中气十足,带着金陵官话特有的绵软尾音,像一把陈年的檀木梳子,轻轻刮过这寒夜的寂静。
曾映影握着捻丝板的手微微收紧。木板侧面的夹层里,祖母未说完的那半句话,此刻像有了温度,烫着她的掌心。
手机屏幕还亮着,王守拙那条警告短信的冷光,映在了她瞳孔里。
“别开夹层,等你准备好接受全部真相。”
全部真相——这四个字扎进她心里。祖母究竟隐瞒了什么?为什么连王守拙都要在这时警告她?
而门外这位不速之客……
“曾家丫头,”老人的声音再起,这次带了点无奈的笑意,“老身腿脚不好,在走廊站久了,膝盖疼。你若不信我,至少让伍家小子出来说句话?他那块怀表,是不是在七点二十三分的时候,表盘突然闪过一道红光?”
曾映影骤然望向了房门。
7:23分——正是他们在阳台用月光感应时,怀表自动指向“戊午”方位的精确时间。
伍缙西的呼吸声重新出现在了门外,比平时急促些:“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红光,”老人慢悠悠地说,“是我四十年前亲手刻在机芯里的感应阵。戊午年七月初七,子时三刻,伍怀谨——你祖父,跪在我工坊门口,求我帮他封存那把‘忠’字钥。他说,‘梅师傅,伍家对不起曾家,这东西我替他们存着,等将来有缘人来取’。”
梅师傅!
曾映影脑中“嗡”的一声,她“砰”一下拉开了门。
走廊里暖黄色的壁灯下,站着一位穿靛蓝棉麻长衫的老人。银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很亮,如一对埋在岁月尘土里的黑曜石。她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杖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正是绒花“玉兰叠瓣”的经典造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
右手拇指、食指、中指的第一指节,都有极厚,泛着琥珀色的茧。那是捻丝几十年以上才会形成的“匠茧”,曾映影只在祖母手上见过同样质地的痕迹。
而当她伸手从怀中取物时,曾映影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却有一圈极淡的戒痕。那是一道经年累月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您是……”曾映影声音绷紧,“梅若兰师叔祖?”
祖母的师妹,当年远嫁北方的梅若兰。照片里那个气质冷冽的女子。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展开的一卷泛黄的信笺。
“四十年没听人叫过这个名号了。”她拄着拐杖迈进了门,动作比声音利落得多,目光在房间里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曾映影手里的捻丝板上,“汪师姐的‘仁义板?她最后到底还是留给你了。”
伍缙西站在老人身后,脸色略有些复杂。他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铜铃——牵魂铃,此刻铃身微微震颤,却没有发出声音。
“梅师傅,”他开口,语气是少有的恭敬,“您刚才说,我祖父跪在您门口……”
“跪了三个时辰。”梅若兰在沙发坐下,拐杖靠在腿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那天下着大雨,他浑身湿透,怀里抱着这个盒子,说要是我不答应,他就跪到死为止。”
然后,她打开了手中的木盒。内里摆着一纸婚书——和伍缙西那封洪武婚书制式几乎一模一样,旧式纸质,墨迹有些晕染。在茶几上慢慢展开来,抬头写的不是“曾”“伍”,而是:
“梅氏若兰,伍氏怀谨,今于金陵订立契约……”
伍缙西心头猛地一颤。
“您和我祖父……”
“差一点。”梅若兰抚过婚书上的字迹,指尖在那句“契约存续期间,不得婚嫁他人”上停留,“差一点就成了你们这样的冤家。可惜啊,你祖父终究是伍家的长孙,他肩上扛着整个家族转型的重担。而我……”
她抬眼看向曾映影,眼神里有种很深的,沉淀了多年的情绪。
“而我那时太年轻,眼里揉不得沙子。我觉得他背叛了绒花,背叛了祖辈的手艺,去做什么外贸、房地产……我们在秦淮河边大吵一架,我说他‘丢了伍家的根’,他说我‘不懂时代的浪潮’。”
老人笑了笑,神色里没有怨恨,只有怅然。
“后来我赌气,接受了北方一位收藏家的求婚,远走天津。走之前,你祖父来找我,求我帮他封存这把钥匙。他说,‘若兰,我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了。但至少,这把钥匙我留着,等将来……等将来伍家有人醒悟,曾家有人需要,它还能起点作用’。”
她从木盒底层取出一枚铜制钥匙——不是九钥之一,就是普通的古董钥匙,柄部刻着一个“梅”字。
“这是他当年给我的,”梅若兰将钥匙放在茶几上,“说如果将来有伍家后人拿着怀表来找我,就用这把钥匙,打开他在老宅密室里留下的第二道锁。”
曾映影盯着那枚钥匙,又看向梅若兰:“师叔祖,您今晚来,不只是为了送钥匙吧?”
“聪明。”梅若兰赞许地点头。
她从怀中又取出两样东西------一本略泛黄的书册,封页上写着《监证录》,另一本却是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她先将《监证录》推到他面前,枯瘦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停在其中一页的边注上。那行小字墨色沉黯,笔迹锋利如刀:
“乙酉年冬,有外姓商贾李氏,窥伺秘库,重金购得残图三页。虽未得门径,然其心不死,嘱子孙世代觅之。”
抬起头,她的目光在曾映影和伍缙西脸上缓缓扫过:
“这个‘外姓商贾’,你家祖上记载,单名一个‘秉’字,李秉章。民国时在江南古董行里有个诨号,叫‘李三页’——说的就是他当年只得了三页残图,却赌上一辈子想破解秘库。”
梅若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如果我没猜错,现在那个到处收购绒花作坊,打听洪武契约的李松,就是他的孙子。他们李家,为这个虚无缥缈的秘库,已经找了快一百年。”
房间里霎时寂静。窗外的秦淮河灯影晃进屋里,在《监证录》那行小字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像一双窥探了百年的眼睛。
她顿了顿,又打开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纸质是特制的“金粟笺”,纸内含金箔碎屑,在灯光照射下泛起细密的金芒。
“这是你祖母临终前,托人辗转送到天津交给我的。”梅若兰将册子推向曾映影,“她说,如果有一天,映影找到了‘仁义板’,开始寻找九钥,就把这个交给她。但如果她还没准备好……就再等等。”
曾映影的手指悬在了册子上方。
“这里面是什么?”她问。
“《金陵绒花补遗》。”梅若兰一字一顿,“汪守仁师傅------当年传给汪师姐和我时,特意分成了两部分。明面上的《绒花谱》是技法,暗里的《补遗》是一种心法。”
“心法?”
“手艺人的心法。”老人的目光幽远起来,“捻丝成瓣、点翠嵌宝,这些是手上的功夫。但真正的‘九式圆满’,需要‘心’也一起过关。师祖当年说,绒花有魂,魂在制花人心里。心不正,手再巧,也做不出有魂的花。”
她看向伍缙西:“伍家小子,你祖父当年为什么学不会第七式‘点翠嵌宝’?不是手笨,是心乱了。他那时满脑子都是家族生意,想着怎么把绒花‘商业化’,怎么扩大生产,所以心浮躁了,手里的金丝就死了,翠羽的光也僵了。”
伍缙西喉结滚动:“您是说,要取出九钥,开启秘库,不光要找齐钥匙,还要过心性这一关?”
“王守拙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梅若兰说,“织造府遗址的‘心性试炼’。但那是王家的试炼,考的是契约精神。而曾家的试炼……”她拍了拍那本《补遗》。
“在这里。汪师姐留给你的,是曾家传承人必须过的三道心坎。”
闻言,曾映影翻开了册子的第一页。
纸上无字,只有一幅工笔绘的图:一枝残梅,花瓣零落,枝干遒劲,从积雪中伸出,指向天空。
图旁空白处,渐渐浮现出一行娟秀的小字——祖母的笔迹:
“第一坎:何谓舍得?”
“舍得技艺,方得传承。”
曾映影心跳漏了一拍。
“舍得技艺?”她喃喃重复,“意思是要我把绒花技艺传出去?可我已经在教余棉了呀”
“不是传给别人,”梅若兰摇头,目光落在伍缙西身上,“是传给‘不该传’的人。”
房间里静了一瞬。
伍缙西下意识抬头:“您是说!传给我?”
“你祖父是伍家最后一个正式学过绒花的人。”梅若兰看着他,眼神复杂,“虽然只学了皮毛,但师祖当年说,他有天赋,只是心不在。你父亲那辈彻底断了,到你这一代,本来是该绝了。”
她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但血蚕丝选了你们。契约选了你们。王守拙用牵魂铃把你们绑在一起,这不是偶然。六百年前曾伍两家立约时,约定的不仅是守望相助,还有——”
“技艺互通。”曾映影接上了她后面的话,脑中那些碎片忽然间就拼凑了起来,“《监证录》里提过一句,‘曾氏掌花,伍氏掌钥,然花开需土,钥开需心’。意思是曾家掌握绒花技艺,伍家掌握钥匙,但要真正开启传承,需要两家融合?”
梅若兰笑了:“汪师姐没看错你。一点就透。”
她伸手探入怀中,又取出一个褪色的锦囊。仔细地解开系绳,倒出三枚暗金色的古钱——钱文已被岁月磨蚀得有些模糊,古钱边缘有着独特的弧线。
“这是‘护心钱’,”梅若兰将其中一枚递给伍缙西,“当年那位设下织造府心镜试炼的道士所留。王家先祖得其三,传于历代监证者。王守拙托我转交——入试炼场前,含一枚在舌下,可保灵台清明,不被幻象完全吞噬。”
伍缙西接过铜钱,指尖摩挲着边缘的弧度,思忖了下,他取出怀表打开了表盖——内盖上那个不起眼的凹痕,与铜钱的弧度严丝合缝。
“怀表里原来放过这个。”他抬眼。
梅若兰点头:“你祖父当年也用过。可惜护心钱只能护意识,不能护答案。第三问‘何谓真心’,终究要靠自己。”
她又取出一缕头发——白发里掺着几根青丝,用红绳仔细捆着,打了个精致的同心结。
“这是你祖母和伍怀谨的头发。”梅若兰轻声说,“当年他们还是师兄妹时,互赠的信物。后来伍怀谨娶了别人,你祖母剪了这缕头发,本想烧掉,最后还是留下来了。她说,‘留个念想,也留个教训’。”
曾映影看着那缕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头发,心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包裹。
她忽然明白了祖母那些年,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工坊里,对着那顶未完成的皇后冠发呆。为什么每次提起“伍家”,眼神总是复杂得难以解读。
不是恨,是遗憾。
是那种“我们本可以并肩,却走向了不同方向”的,深埋心底的遗憾。
“师叔祖,”伍缙西忽然开口,“如果我学绒花,需要达到什么程度,才算‘过了第一坎’?”
梅若兰看向他,目光锐利直视灵魂。
“到七月初七子时,你还有两天半。”她抬眼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现在已是初五凌晨,满打满算,六十个时辰。我要你在初七子时之前,你要独立完成一朵‘基础玉兰’——从捻丝到成型,全部自己来。不需要多精美,但要有‘魂’。曾家丫头只能指点,不能上手帮你。能做到吗?”
伍缙西沉默了。
曾映影知道这有多难。基础玉兰看着简单,但要捻出花瓣的自然弧度、做出花苞的层次感,需要手腕极其精细的控制力。初学者至少练一个月,才能勉强成形。
三天?还要有魂?
“我可以试试。”伍缙西最终说,但补充了一句,“但我得提前说,我学东西习惯量化标准、追求效率——这是商业思维。可手艺活好像不能这样。所以我可能会很慢,很笨拙。”
梅若兰笑了:“要的就是你这句实话。记住,学绒花最忌‘求快’。金丝要一寸一寸捻,花瓣要一层一层叠,心要静,手要稳。三天时间,不是让你变成大师,是让你体会‘慢下来’是什么感觉。”
曾映影捏紧了手里的《补遗》。册子的纸张边缘,硌得她掌心微痛。
祖母那道未写完的遗言,王守拙的警告,梅师叔祖带来的四十年前的往事,护心钱,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眼里那种认真而笨拙的,令她心头一颤的光。
所有这些,如同无数根细密的丝线,缠绕交织汇成一张网。
而她就站在了网的中央。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教你。”
梅若兰满意地点点头,又拄着拐杖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你们把这把钥匙收好,七月初七去老宅密室时用得上。”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望向两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门被轻轻关上。
走廊里,梅若兰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