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14:14:52

房间里又重新归于安静。

曾映影转眸再看向茶几上的几样东西:梅字钥匙、《绒花补遗》、护心钱和那缕系着同心结的头发。

血蚕丝在她腕间微微发着热,牵魂铃在她心口轻轻的震动。

伍缙西走到了她身边,拿起了那本《补遗》,翻开第二页。

上面显示的也是一张图:两棵并生的树,一棵树是花开满枝,一棵树却已枝叶凋零,但两棵树的根系在泥土深处紧紧缠绕。

在图旁若隐若现的浮现出第二行字:

“第二坎:何谓共生?”

“根缠而枝离,是为契约。”

“根缠而枝离,”伍缙西轻声念出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意思是,我们的根早就缠在一起了,但枝叶——我们各自的生活、事业、选择——可以分开?”

曾映影没有答话。

她注视着图中的那两棵树,想到的是在高铁上,她对他说“顺势而为”时,他眼底闪过的光;想到了在月光映影下,他看着玉簪时的那种复杂眼神;还想起他说出“教我”二字时,那种笨拙却真挚的眼神。

六百年间的契约,四十年前的遗憾,三天后的试炼。

而她和他的根,原来早从祖辈那一代开始就纠缠到了一起。

“伍缙西。”她忽然开了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现在后悔了,”她抬起眼突然就看着他,那目光带着些深邃,“还来得及。牵魂铃的效果明天就消失了,血蚕丝的限制也会恢复如初——但即便如此,我们之间仍然隔着那根丝线,隔着契约的束缚。”

她说得很慢,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带着血肉的温度: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心里已经想走了,不必等到明天。牵魂铃还在,十二时辰内你可以去到任何地方,我可以留在这里。但契约会记住你的选择——你每走远一步,丝线都会提醒着你我之间还剩下什么。”

她看向腕间的金饰,血蚕丝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红光:

“伍缙西,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去哪儿,而是想清楚要不要继续被这根丝线牵着走。”

伍缙西认真的回望着她。

窗外秦淮河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漏了进来,灯火在她侧脸上投下了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她那握着《补遗》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微的颤抖。

她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伍缙西心头一阵心悸。

他见过她在直播退婚时的从容淡定,见过她在故宫修复文物时的专注认真,也见过她在月光下感应钥匙时的沉稳果断。但此刻,她在紧张——只因为问他后不后悔?

“曾映影。”他开口,寂静中的声音格外清晰,“你知道我今天在高铁上削那根竹签时,在想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我在想,”他走近了一步,血蚕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我的这双手,签过上百亿的合同,收购过市值亿级的上市公司,指挥过跨国团队的合作商务案例。曾经我以为它是无所不能的。”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摊开掌心——拇指上那道削竹签留下的伤口已然结痂,像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烙印。

“但是它那天连一根竹签都削不好。”他自嘲地笑了笑,“连最基础的‘直线’都刻不直。你告诉我要‘顺势而为’,可我活了二十九年,学的都是‘逆势而上’——市场竞争要抢,商业谈判要争,家族压力要抗。可是,从来就没有人教过我,要‘顺’着来。”

他看向她,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真挚的坦诚。

“所以我不后悔。”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哪怕只是为了学会‘削好一根竹签’,为了弄明白什么叫‘顺势而为’,我也不绝不后悔。”

血蚕丝在这一刻如冬日里的一簇炉火般,泛起温暖的金红色光晕。

曾映影感应到腕间的玉扣在微微发烫,“曾”字的笔画仿佛有了生命力,在她皮肤上轻轻游动。

契约在回应。

在记录这一刻的真心。

“那……”她听见自己回应到,“从明天开始。早上八点,工坊见。我先教你认丝——嗯,真丝和化纤的区别,南京无染蚕丝的特点,还有捻丝的基本手法。”

“好。”伍缙西点头,顿了顿,“需要我带什么吗?”

“带脑子,”曾映影转身走向里间,在最后关门前的一秒,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耐心。学绒花最忌急躁。”

门轻轻合上。

伍缙西呆站在主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许久,低头笑了。

他又回到茶几边,拿起那缕系着同心结的头发。红绳已经褪色了,结却打得极紧,四十年过去了,依然没有散开。

祖父晚年时,总是一个人坐在老宅的藤椅上,啪嗒啪嗒开合着怀表。

有些结,一旦系上,就是一辈子。哪怕后来走散了,哪怕各自有了新的生活,那个结还是在那里——在记忆深处里,在血脉里,在某个深夜突然袭来的怅惘里。

口袋里手机短信震动。

助理发来的消息:“伍总,李松那边有动作了。他通过第三方公司,收购了南京两家老字号绒花作坊,正在接触余棉——曾小姐的那个学徒。好像报价很高。”

伍缙西目光瞬间转为凌厉。

李松——那个在退婚直播时,坐在台下冷笑的竞争对手。他一直想进军文化投资领域,苦于没有突破口。现在,他盯上了绒花,盯上了曾映影身边的人。

“查清楚他接触余棉的目的。”伍缙西快速回复,“另外,找人盯着那两家被收购的作坊,看李松想做什么。”

“需要提醒曾小姐吗?”

伍缙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到曾映影偶尔提到余棉时,那种师父对徒弟的真切关切。

“暂时不用。”他最终回复,“先摸清对方的底细。再找人暗中保护余棉,确保她的安全。另外,把我明天上午的行程全部清空。”

“可是明天上午和瑞银的会议?”

“推迟。”伍缙西打下这两个字,没有犹豫,“就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还有,查查最近有没有陌生面孔在南京打听绒花传承的事,特别是有提及关于‘九钥’、‘秘库’这些关键词的。”

放下了手机,他挪步到临河景的大阳台上。

夜风微凉,秦淮河的灯火仍然璀璨不息。偶有稀疏的游船划过水面,歌声隐约的传来,是那首小曲儿《秦淮景》: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

他靠在栏杆上,从怀中又取出了那支玉簪。

清冷的月光下,羊脂白玉的玉簪温润如凝脂,簪头上的那颗红宝石泛着幽幽的光。母亲临终前的话犹在耳边:“如果她收下了,就带她回老宅地下室。”

如果她收下......

他握紧了玉簪,簪尖再次硌得掌心微痛。

这一次,他却没有选择松开。

——————————

第一天下午,工坊里。

伍缙西捻废了17根金丝。

花瓣不是歪斜就是断裂,蚕丝在他指尖打结,金丝扭曲成难看的弧度。他握拳砸在桌上,蚕丝盒震得跳起,几缕丝线飘落在地。

“你太急。”曾映影按住他的手,掌心覆在他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玉魂不是逼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她走到他身后,微微倾身,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左手引导他的手指触碰金丝纹理:“这里要轻——感受到丝线的韧性了吗?这里要顿——不是用手劲,是用心跳的节奏。”

她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带着绒花工坊特有的淡淡檀香。血蚕丝在两人腕间微微发烫,像在记录这亲密的教学时刻。伍缙西忽然僵住——不是因技艺的艰深,是因她指尖的温度,和她身上那股让人心定的气息。

“继续。”曾映影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平静,“记住这个感觉。手是心的延伸,你心里乱,手就乱。”转身出了门

伍缙西深吸一口气,重新捻起一缕金丝。这一次,他闭上眼,回想她刚才引导的力道。指尖传来蚕丝细腻的触感,像触摸流动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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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回到里屋房间内,曾映影正坐在案桌前,桌面摊开着那本《绒花补遗》。

她再翻开第三页时。

上面的那张图:一朵完整的绒花皇后冠,悬浮在空中,冠身是流光溢彩,正中央镶嵌宝石的位置,却是空的。

在图的旁边缓缓浮现第三行字——也是最后一行:

“第三坎:何谓圆满?”

“缺处即圆满。”

缺处即圆满??

曾映影紧盯着这五个字,脑中一片空白。

祖母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她下意识地伸了手,想要翻开下一页查看——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整本《补遗》突然就脱离了控制,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所有书页都在自动翻飞,上面的图文全部活过来了一般,从纸上浮了起来,在空中不断交织重组,最终形成了一道立体旋转的幻影:

那是一顶完整的明代绒花皇后冠!

九种技法圆满的融合在一起,金丝流云般层层舒卷,翠羽碧波般荡漾开来,每片羽毛的翠色都在光中流转变幻,冠顶的凤凰展翅欲飞,羽翼在幻影中轻轻拂动,带动周遭的空气也光影摇曳。宝石星辰镶嵌点缀在其间,闪烁的光芒交织成了网。

可是,就在凤凰正心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缺口。

那缺口的形状……曾映影不由看得一愣。

那是血玉芯的形状!——那上面的每道弧线、每个棱角,都与伍缙西手中的那枚契约信物完全吻合!

这场幻影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开始缓缓旋转,那空缺口的位置对准了她。夺目的金光从缺口中透了出来,凝聚汇成两行悬空的篆体字:

“九钥启封日,血玉补缺时。”

“此为最终之钥,亦为最终之锁。”

随之,字迹才缓慢的消散于空气中,幻影也跟着隐去了。《补遗》又重新合拢,落回到她掌心,手感是温热的。

曾映影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心脏噗通噗通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她此时突然明白了。

祖母穷尽一生寻找的“九式圆满”,缺的从来不是技法,原来缺得是契约的另一半——伍家掌管的血玉芯,这才是皇后冠最后的拼图,也是开启完整传承的最终钥匙扣。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想要完成传承,她必须接受伍缙西的血玉芯。

但是关于血玉芯的移交,按照契约和王守拙的暗示,很有可能与那支玉簪的赠予绑定了——那是伍家世代相传的定情信物,是“真心”的见证书。

手机此时震动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曾映影掏出手机,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有人在盯着你们。小心图书馆。”

没有署名,没有更多的信息。

她立刻快步走到窗边,偷偷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秦淮河畔的街道现在的游客很稀疏,偶有几辆出租车缓缓驶过路面。而对面咖啡馆的二楼,窗边似乎站了个人影,但当她凝神去看时,人影又突然不见了。

几秒钟后,手机又震动了。信息是程革发来的:

“映影,梅若兰托我转告:图书馆特藏部有位老管理员,早年因私自拓印古籍被故宫开除了,现在人跟着李松。此人专精明清织物和机关图谱,请注意。另外,你们若是查到‘礼字梭’线索,务必小心应对——李松很可能已经知道织机第三孔的秘密了。”

曾映影心头一紧,回复:“收到了,程老师。”

“保持警惕。”程革回,“梅若兰说‘智字梭’的线索与水云相关,具体待你们找到‘礼’后再详谈。记住,真正的钥匙不在于器物本身,而在‘认主’。”

腕间的血蚕丝忽然轻轻一颤,传来像是细微警示般的波动。

她按捺住立即通知伍缙西的冲动,决定先按原计划进行,自己随时保持警觉即可。

她松开了掀起的窗帘角,人突感脱力般,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了地板上。

三天——72个小时。

要找到剩余的钥匙,要教会伍缙西做一朵有魂的玉兰,要通过织造府的心性试炼,还要决定玉簪与血玉芯的归宿。而且暗处还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的行动。

她抬头看着案几上的《补遗》,又看向腕间泛着微光的血蚕丝。丝线此刻却异常的安静,只是在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

曾映影闭上了眼,走到案几边,将《补遗》捧起紧紧抱在了胸前。

在童年时那无数个夜晚,她就在工坊里练手到深夜,祖母时常守在她的旁边重复说着那句话:

“映影,手艺的路从来不好走。只要你手里有丝,心里有魂,再难的坎都能迈过去。”

她骤然就睁开了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且坚定。

好。

那就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