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14:15:12

晨光初透时,曾映影算着时间——牵魂铃还剩不到六个时辰。王守拙说过,铃响十二时辰后,血蚕丝会恢复三米限制,且反噬更强。而距离七月初七子时,还有六十个时辰。

这意味着,在牵魂铃失效后,他们仍有两天多的时间去完成玉兰、寻找钥匙、应对试炼——只是行动半径将被死死锁在三米之内。

清晨七点,秦淮河上朦胧着罩着一层薄雾。

曾映影早已站在酒店大堂等车,手里拎着特制楠木工具箱。箱内分层放置的工具中,多了一小包金丝和捻丝板——是伍缙西今早塞给她的,说“路上可以练手”。

伍缙西从电梯走了出来,深灰色棉麻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像被金属丝划伤细痕。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递过来一杯:“楼下买的,说是南京的老字号。”

“谢谢。”曾映影接过,目光在他手臂上停留了一瞬,“手怎么了?”

“练习。”伍缙西简短地答,随后与她并肩往外走,“金丝比想象中难控制。我捻了三小时,只做出三片像样的花瓣,还都是歪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虽然平静,但曾映影仍是听出了话意中的挫败感。她不由回想起自己初学时,也是这般——眼睛会了,手不会的窘迫。

她忽然想起昨晚梅若兰离开前,从怀中取出那个褪色锦囊,倒出三枚暗金色的“护心钱”。

“这是当年那位设下心镜试炼的道士所留,”梅若兰将其中一枚递给伍缙西,“含在舌下,可保灵台清明。”

她又取出一缕用红绳捆着的头发——白发中掺着青丝。

“这是你祖母和伍怀谨的头发。她当年剪下这缕头发,本想烧掉,最后还是留下了。”梅若兰轻声说,“她说,‘留个念想,也留个教训’。”

伍缙西接过头发,那红绳打的同心结历经四十年仍未松散,仿佛时光在此处打了个死结。

曾映影收回思绪,看向伍缙西:“慢慢来,才第一天。”

清晨的街道车辆稀疏,梧桐枝叶筛下细碎光斑。他们坐的专车滑入车流,驶向南京图书馆的方向。

,同时想起昨夜那条警告短信——“小心图书馆”。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腕间的血蚕丝,丝线平静,暂无异常。

曾映影打开工具箱,取出手札翻到昨晚临摹的那页——《补遗》第三页的皇后冠幻影,以及“血玉补缺”的篆字。她用铅笔在旁边备注着,笔尖忽然顿住。

“怎么了?”伍缙西问。

“我在想梅师叔祖的话。”曾映影抬头,“‘双生树法’需要玉兰海棠两花同枝,而‘礼’‘智’二钥的线索,会不会也需要‘双线并行’?”

她从包里取出《补遗》,翻到第二坎那页。月光下曾显现的“双生树”图案,此刻在晨光中竟有了微妙变化——玉兰花瓣的脉络,隐约指向某个方位标记。

“你看这里,”她指着图案边缘,“这些纹路不像装饰,倒像地图的等高线?”

伍缙西凑近细看。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豆浆温热的甜香。曾映影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

“需要放大镜。”伍缙西从西装内袋取出便携式单眼镜——商业谈判时看合同细节用的,此刻却用在了六百年前的图样上。

放大镜下,那些细微纹路清晰起来。确实是地图,标注着两个模糊的古地名:“礼台”“智泉”。

“礼台在明代国子监旧址,智泉在鸡鸣寺附近。”伍缙西快速搜索手机,“但这两个地方,现在都改建了。”

“所以地图是幌子,”曾映影沉吟,“真正的位置,可能需要我们用‘双生树法’先做出引子,才能感应到?”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三日之约”。

三天内,伍缙西要做出一朵有魂的玉兰。

而找到“礼”“智”二钥的线索,可能恰恰需要这朵玉兰作为“钥匙的钥匙”。

车在南京图书馆古旧馆区停下。这是幢青砖灰瓦的民国建筑,墙体外已经爬满了藤蔓,门口两棵百年银杏在金陵晨光中投下了斑驳的影子。

曾映影戴上了口罩和鸭舌帽。伍缙西则从后备箱取出黑色手提箱,组装信号检测仪和微型摄像头。

“李松既然知道我们来南京,图书馆这种明显目标,他不可能不布置眼线。”伍缙西调试设备时,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但如果是专业盯梢,不会只有楼下那辆车——图书馆内部,很可能也有他的人。”

“古籍部的管理员呢?”曾映影问。

“程革打过招呼,说是可信的。”伍缙西顿了顿,“但‘可信’和‘安全’是两回事。如果李松用其他手段施压?”

曾映影点头赞同,同时想起昨夜那条警告短信——“小心图书馆”。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腕间的血蚕丝,丝线平静,暂无异常。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然后走入了图书馆。古籍部设在二楼最深处,走廊两侧是深色的古朴木制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樟木和淡淡霉味。

古籍管理员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姓陈。见曾映影出示的故宫工作证,他推了推鼻上老花镜:“曾修复师?程革老师打过招呼了,这边请。”

他引他们到独立阅览室,桌上早已铺好蓝色无纺布。

曾映影注意到老先生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形状奇特,像被某种鸟类啄伤。她忽然想起祖母提过:“汪家守园人世代喂养翠鸟。”

心中警铃微响,她面上却不显,只状似无意地问:“陈老师可知道‘拾羽园’?”

老先生动作一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异光:“那地方早没了。曾小姐从哪听说的?”

“祖母的笔记里提过,”曾映影试探道,“说那里是翠鸟自然脱羽的收集处,汪家人曾世代看守。”

老先生沉默良久,才低声说:“汪家,不止一支。有人守园,有人守塔,还有人守库。曾小姐,你找的‘礼’‘智’二钥,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他打开深紫色织锦函套时,曾映影注意到他的手——右手拇指和食指有厚厚的茧,但不是修复师那种均匀的茧,而是集中在指尖一侧。

这像是长期握笔,但不是写字那种握法。

“陈老师也做修复?”曾映影状似无意地问。

老先生动作顿了一下:“早年学过一点,后来转做了编目。”

伍缙西在一旁开启检测仪。屏幕显示有轻微信号波动,但属于馆内Wi-Fi范畴。他移动设备时,目光扫过老先生胸前的工作证——照片是本人,但卡片边缘有细微的折痕,像是被取出过。

有问题。

伍缙西递给曾映影一个眼神。曾映影示意收到信息,随后戴上白棉手套开始翻阅《宫廷用度录》。

首页工整的馆阁体记载着万历六年皇后大婚冠饰的用料。她逐字阅读,在“翠羽一千二百片,取自滇南贡鸟自然脱落之翎”处停顿。

“滇南贡鸟,”她轻声念出,“那不就是‘拾羽园’的来源?”

继续往下翻,在记载“九凤衔珠冠”制作工艺的部分,她发现纸张有异常——不是自然老化,而是被人为润湿后重新压平的痕迹。润湿的形状很规整,像用某种模具覆盖后操作。

“陈老师,”曾映影抬头,“这本《用度录》最近有人借阅过吗?”

“特藏一般不对外。”老先生推了推眼镜,“但上个月,有位姓李的先生,拿着文旅局的批文来看过。说是做明代服饰研究。”

姓李。

曾映影和伍缙西交换了眼神。

“他看了多久?”

“一下午。还特别要求看‘九凤衔珠冠’那几页。”老先生顿了顿,“走的时候,他说有页纸好像沾了水,还道了歉。”

沾水?

曾映影重新检查了那几页。在放大镜下,润湿区域的边缘有极细微的粉末残留——不是灰尘,而是一种淡黄色的矿物粉末。

“这是雄黄粉?”她用手指轻触,凑近嗅了嗅,“混合了朱砂。古籍防虫用的,但配方是各家秘传。”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利落的步伐,且不止一人。

伍缙西迅速关掉检测仪,将微型摄像头对准门口。曾映影合上函套,将手札收好,只留一本空白笔记本在桌上。

门被敲响三下,不等回应便被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气质干练。为首者出示证件:“南京市文物局稽查科的。接到举报,称有非专业人员在古籍部违规操作。”

证件样式没错,但伍缙西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掏证件的动作太流利了,流利得像孰能生巧。

日常公办的稽查员,掏证件的动作会带点公事公办的滞涩感。

“我就是专业人员。”曾映影缓缓起身,摘下白手套,“故宫博物院文物修复中心特聘修复师,曾映影。”

那人一顿:“故宫的同志?那可能是误会。不过查阅特藏需要本地备案,您有备案文件吗?”

“有。”伍缙西调出电子函件,“南京市文旅局三天前出具的协助函。”

气氛有点凝重。第二个稽查员又忽然开口:“备案我们认可。但这位先生——”他指向伍缙西,“并非文博系统人员。根据规定,特藏阅览室禁止无关人员进入,除非是合作研究项目,且有书面说明。您二位有吗?”

专业。

太专业了。

连具体条款都记得,这绝不是普通冒充者能做到的。

曾映影意识到,李松这次派来的不是打手,是“专业人士”——懂行规,能钻空子,能用规则本身当武器的人。

那稽查员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罗盘,盘面刻着精细的机关图谱。他手指在罗盘上轻轻拨动,目光却始终锁定曾映影手中的《用度录》。

“这位同志似乎对古籍很熟悉?”曾映影问。

“家学渊源。”稽查员微笑,“祖上做过江宁织造府的匠作,专攻机关锁钥。可惜啊——后来技艺失传,只能看看图纸过干瘾了。”

他的话像随口闲谈,但曾映影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人对绒花秘库的机关可能极为了解,且是李松特意招揽的“专业人才”。

“他是我的助理,”曾映影保持平静,“协助记录和数据整理。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现场演示古籍复原流程,证明专业必要性。”

她打开工具箱,取出捻丝板、金丝和蚕丝。动作流畅自然,但内心警铃大作——这些人不是来阻止他们的,是来拖延时间的。

果然,第一个稽查员看了看表:“那请继续。不过我们会在门外等,查阅结束后需要登记具体文献页码——这是规定。”

门重新关上。

伍缙西压低声音:“他们在拖。李松的另一队人,可能正在其他地方寻找真正的线索。”

“但我们不能走,”曾映影盯着门口,“一走就坐实了‘违规’。”

她快速思考,目光扫过书架,脑海里闪过梅若兰的话:“‘礼’‘智’二钥的线索,可能藏在‘最容易被忽略的日常记录’里。”

“陈老师,”她转向老先生,“馆里有没有‘未编目文献’?比如捐赠的私人笔记、地方小报、零散手稿?”

老先生愣了愣:“有是有,但都在地下室仓库,杂乱得很……”

“请带我去。”曾映影站起身,递给伍缙西一个眼神:拖住他们,给我点时间。

伍缙西几不可察地点头。

仓库在地下室,里面的空气是阴冷的。带路的稽查员守在了楼梯口,曾映影独自走进成堆的文献中。

她的目光停在一个深蓝色布包上。标签字迹娟秀:“1978年,秦淮区旧城改造拆除老宅所得,汪姓匠人遗物。”

汪姓——祖母姓汪。

解开布包,里面是几本泛黄练习簿、一沓信件、一个小铁盒。她快速翻阅最后一本,后半部分是祖母的笔迹:

“1975年,师父病重,将《绒花谱》与《补遗》分开交付。予得《谱》,师妹若兰得《补遗》。师父言:‘九钥之秘,在金陵三地:一曰织造府旧衙,存‘仁’‘义’;二曰大报恩塔旧址,存‘礼’‘智’;三曰秦淮水阁,存‘信’‘忠’。”

“剩余三钥——‘孝’‘悌’‘廉’,随伍家北迁,下落不明。”

空白处有红笔批注:

“礼者,履也,践行之始。智者,知也,明辨之基。此二钥藏于塔下,需以‘双生花’为引,月光为匙,方可现形。”

双生花——正是第二坎要求的玉兰海棠!

她又翻到一张手绘的地图,纸质已经脆黄,绘的是明代大报恩塔周边。

东南角标记:“拾羽园——翠鸟自然脱羽收集处。”

地图背面有铅笔小字:“塔毁于太平天国之乱。今址:秦淮区扫帚巷79号。”

文化宫——小时候祖母常带她去的地方。

曾映影迅速拍好照,恢复原状包好。正准备离开时,眼角又瞥见了有一个铁盒。

小心地打开略有锈痕的铁盒,里面放着一枚褪色的绒花——玉兰造型,只有拇指大小,金丝黯淡,但花瓣形态极其灵动。

花梗处系着一张纸条,竟是祖母的字迹!

“影影,若你找到此花,说明你已接近真相。此玉兰是为师当年与若兰共制‘双生花’之试作,虽未点睛,然魂已半成。欲寻‘礼’‘智’,需先完此花——以伍氏血脉之金丝,补吾未完之瓣。”

曾映影的心脏一阵狂跳。

所以梅师叔祖的“三日之约”不是随口一说——祖母四十年前就留下了“考题”:要伍缙西用他的金丝,补全这朵半成品玉兰!

而这朵玉兰,才是找到“礼”“智”二钥的真正“引子”!

她迅速收起绒花和纸条,快步返回到阅览室。

推开门时,伍缙西正与稽查员周旋。他在本子上画着凌乱的线条,见曾映影回来,抬头:“曾老师,您看这个纹样——是不是和故宫那件乾隆绒花盆景的底座纹饰类似?”

曾映影会意,接过本子煞有介事地端详:“嗯,云雷纹变体,但加了水波纹。这可能是江南特有的融合风格。你们从哪看到的?”

稽查员支吾时,陈老先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数据库查到一条特别记录——1937年南京沦陷前,金陵大学教授手稿记载,一位伍姓老人将‘契约之钥’埋在了‘塔下的第八块石板下’。”

塔下——大报恩塔!

“这些资料我能复印吗?”曾映影问。

“可以,但需要登记。”

复印完成,两人在稽查员的注视下从容离开图书馆。

刚坐进车里,曾映影立刻就打开了手机照片。

“大报恩塔旧址,现在的工人文化宫。”伍缙西放大地图,“扫帚巷79号。还有这朵玉兰?”

曾映影将绒花和纸条递给了他。伍缙西看完,沉默了许久。

“所以,”他声音低哑,“你祖母四十年前,就预见了今天?”

“也许不是预见,”曾映影看着窗外,“是布局。她留下了所有线索,等着合适的人——或者说,合适的‘两个人’——去解开。”

车缓缓驶入了酒店地下车库。

伍缙西下车前,曾映影说:“下午我要去扫帚巷。你就留在酒店,完成这朵玉兰。”

她旋即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小卷特制金丝——丝线泛着淡淡的暖金色的光泽。

“这是伍家当年专供宫廷的‘暖库金’,延展性最好,我估摸着它也认血脉。”她将金丝递给伍缙西,“祖母留的这朵玉兰缺了三片花瓣,你用这种金丝来捻制补全。记住——”

她顿了顿,再看向他:

“捻丝时,心里要想着‘共生’。想着玉兰和海棠虽然是不同枝,却是同根的;然后想着你补的不是花瓣,是一段断了四十年的契约。”

伍缙西闻言郑重地接过了金丝。金丝线在他掌心泛起了微光,像是对他在呼唤。

“那你一个人去扫帚巷,”他皱眉,“安全吗?”

“李松的人注意力在你身上——你刚才在图书馆里那么高调,他们肯定会重点盯着你。”曾映影再次拉开了车门,“而且,我需要你去见另一个人。”

“谁?”

“余棉。”曾映影压低声音,“她早上发消息,说有人在工坊附近转悠,打听黄杨板的事。我让她把板子转移到云锦阁了,你去接应下她,确保东西的安全。”

她又补了一句:

“还有,帮我带句话给她——‘如果遇到自称汪氏后人的人,不要信,也不要怕。祖母留了后手’。”

伍缙西神色一变:“汪氏后人?除了梅若兰,还有别人吗?”

曾映影低声说:“陈老先生的话,汪家不止一支。有人守园,有人守塔,还有人守库。李松的母亲就姓汪,是汪家被逐出师门那一支的后人。他抢非遗IP不只是为钱,更是想用‘正统’身份打开秘库,重写家族历史。”

她关上了车门,最后看了他一眼:

“到七月初七子时,你还有两天半。今天下午三点开始算,满打满算不到60个时辰。我要你在子时之前,完成一朵完整有魂的玉兰。”

“那你呢?”伍缙西隔着车窗问。

曾映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凛冽的锋芒:

“我去会一会,‘拾羽园’的守护者。”

车开走了。

伍缙西站在地下车库处,手里握紧那卷暖库金丝和那朵残缺的玉兰。

他不由想起昨夜月光下,曾映影说“美是在所有东西都破碎时,还能让你记得‘完整’是什么样子的东西”。

现在,由他来亲手补全一朵破碎的花,也希望能补全一段破碎的缘。

车行远去,见不到伍缙西后,曾映影才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纸条——这是今早出门前,她在酒店房间门缝下发现的。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

“扫帚巷79号,文化宫二楼图书室,第三排书架,东数第七本《金陵古迹考》夹层。勿信陈姓管理员。”

纸条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个字:

“汪”

曾映影捏住纸条,望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南京街景。街道上梧桐树影摇曳,如她此刻飘忽不定的心情。

久久的思忖间,车已驶入了扫帚巷,文化宫的灰砖楼在茂密的梧桐树叶间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