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宫的灰砖楼在梧桐叶间显得格外沉静。
曾映影走进大门时,腕间的血蚕丝忽然轻轻一颤——那是她在故宫时就曾感应到的、更遥远模糊的共鸣触感。
她想起王守拙说过:“守库人一脉虽不姓曾也不姓伍,但他们的血也能唤醒九钥。只是这些人通常隐于市井,除非契约真正启动,否则不会现身。”
难道这文化宫里,就有守库人的后代?
她定了定神,按照纸条指示走向二楼图书室。这里比南京图书馆简陋得多,书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铁架,漆面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旧报纸和灰尘的味道。
第三排书架,东数第七本——《金陵古迹考》。
她抽出来,书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翻开封面,夹层里果然有一张泛黄的纸。
是一幅工笔线描——绘的是大报恩塔地宫的结构图,标注极其精细,连每块砖石的尺寸都有。图旁用蝇头小楷写着:
“塔毁于咸丰六年,地宫未塌。入口在塔基东南第八块青石板下,石板重三百斤,需双人合力方能移开。机关锁在石板背面,需以‘双生花’插入锁孔,逆时针转三周,顺时针转一周半,方能开启。”
“注意:石板下有三道暗箭,触发即死。须先以翠鸟羽毛轻触石板四角,若羽毛不颤,方可动手。”
翠鸟羽毛……曾映影心头一动。她想起祖母笔记里提过,“拾羽园”的翠鸟每年七月自然脱羽,那些羽毛有灵性,能感应机关杀气。
可现在是五月,哪来的翠羽?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迅速将图纸塞回夹层,书插回书架,转身时已换上平静的表情。
来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文化宫工作人员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她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却很亮,看人时有种穿透力。
“姑娘找什么书?”妇人问,声音温和。
“随便看看。”曾映影微笑,“我祖母以前常带我来这里,说文化宫的老图书室有很多外面找不到的资料。”
妇人打量她几眼,忽然问:“你姓曾?”
曾映影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您怎么知道?”
“你长得像汪师傅。”妇人放下鸡毛掸子,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鼻子和下巴特别像。我小时候见过汪师傅几次,她来文化宫看塔基遗址,每次都带着个小丫头——就是你吧?”
记忆的闸门忽然打开。
曾映影想起来了。大概七八岁的时候,祖母确实常带她来文化宫。不是来玩,而是站在那片荒草萋萋的空地上,一待就是大半天。那时她不懂祖母在看什么,只记得有个穿蓝色制服的阿姨,总会给她们端来两杯热水。
“您是……林阿姨?”她试探着问。
妇人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难为你还记得。一晃都二十年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汪师傅最后一次来,是2005年冬天。”林阿姨轻声说,“那天特别冷,她穿着棉袄,围着围巾,在这站了一下午。临走时,她交给我一个铁盒子,说:‘小林,如果我孙女将来有一天来这里找塔的线索,你就把这个给她。’”
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推到曾映影面前。
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束用红丝带捆着的翠鸟羽毛——羽毛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出那种独特的翡翠光泽;还有一张巴掌大的羊皮纸,上面画着复杂的星图。
“这是七月七日子时的星图。”林阿姨指着羊皮纸,“汪师傅说,开启地宫不光需要‘双生花’,还需要在正确的时间。七月初七子时,北斗七星斗柄指向正北,月光会通过塔基残存的石孔照进地宫,激活机关的核心。”
曾映影拿起那束翠羽。羽毛轻若无物,触手却有微温,仿佛还残留着鸟类的体温。
“林阿姨,”她抬头,“您知道‘拾羽园’吗?”
妇人沉默片刻,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厚厚的《南京地方志》,翻到某一页:“‘拾羽园’早在民国时期就荒废了。但汪家人守园的传统,其实一直没断。”
她指着书页上一张模糊的老照片——那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合影,一群穿长衫的人站在一座中式园林门前。照片下方有手写标注:“汪氏守园人暨弟子合影,摄于1936年秋。”
“我外公,”林阿姨轻声说,“就是汪家的守园人之一。他姓林,是汪家的外姓弟子,负责喂养翠鸟、收集脱羽。汪家内斗时,他们这一支因为不愿站队,被两边排挤,最后只能离开师门,隐姓埋名。”
“但您还在守。”曾映影看着她。
“守的不是园,是念想。”林阿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沧桑的平和,“外公临终前说,汪家的手艺可以断,但‘拾羽园’的翠鸟不能没人管。那些鸟有灵性,认得汪家人的血。所以每年七月,我还是会去秦淮河边喂鸟——虽然园子没了,但鸟还在。”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递给曾映影。牌子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翠鸟,鸟眼处镶嵌着一粒极细的绿松石。
“这是守园人的信物。你拿着它,去秦淮河边的‘翠云阁’——那是一家卖鸟食的小店,店主是我侄子。他看到这牌子,会告诉你现在哪里还能找到翠鸟脱羽。”
曾映影接过铜牌,指尖触到绿松石的瞬间,腕间的血蚕丝忽然泛起一阵温热的波动。
仿佛这枚小小的铜牌,与契约之间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林阿姨,”她郑重收好铜牌,“还有一个问题。您听说过‘守库人’吗?”
妇人的表情微微一变。
她走到门边,确认走廊无人,才压低声音说:“你指的是……看守九钥秘库的那一脉?”
“您知道?”
“听外公提过几句。”林阿姨的声音压低了,“守库人不姓汪,也不姓曾伍,而是当年那位立约道士的后代。他们世代隐居,只有九钥即将聚齐时才会现身,作为第三方见证契约的履行。”
“他们在南京?”
“可能在,也可能不在。”林阿姨摇头,“外公说,守库人一脉善于伪装,可能是个卖早点的摊贩,可能是个出租车司机,甚至可能就在你身边——但他们不会主动相认,除非契约真正启动,九钥即将归位。”
曾映影想起王守拙的话,想起血蚕丝那异常的共鸣感。
难道守库人已经在暗中观察他们了?
“对了,”林阿姨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一个人来的?汪师傅当年交代,开地宫必须两个人——一个持花,一个掌灯。”
“我同伴在酒店。”曾映影说,“他需要完成一朵玉兰。”
“玉兰……”林阿姨若有所思,“是‘双生花’的一半吧?汪师傅当年试过很多次,总说缺了点什么。她说,玉兰和海棠虽是一对,但若制花人心不齐,花就没有魂。”
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那里就是大报恩塔的遗址。
“姑娘,我多嘴问一句。”林阿姨回头,“你那个同伴……他学绒花,是真心想学,还是只是为了取钥匙?”
曾映影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其实没有细想过。
伍缙西说“不后悔”,说想弄明白什么叫“顺势而为”。他的眼神是认真的,手上的伤疤是真实的。但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有多少是出于对契约的责任,有多少是真正的向往?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林阿姨笑了:“那就对了。汪师傅当年说,真正的传承,都是从‘不知道’开始的。知道自己‘不知道’,才会去学、去问、去感受。怕就怕那种‘自以为知道’的人——手还没动,心已经满了,那就什么都装不进去了。”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时候不早了,你去‘翠云阁’吧。记住,翠鸟羽毛必须在日落前取到,过了时辰,羽毛的灵性会减半。”
曾映影道谢离开。
走出文化宫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无数只伸向大地的手。
她拨通伍缙西的电话。
响了五声才接通,背景音里有金丝摩擦的细微声响。
“怎么样了?”她问。
“又废了六根。”伍缙西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还算平稳,“不过有一片花瓣……好像有点样子了。你能听出来吗?我在捻丝的时候,那种沙沙的声音,是不是和你做的不太一样?”
曾映影怔了怔。
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金丝与蚕丝摩擦的声音,确实每个人都不一样。手稳的人,声音均匀绵长;手抖的人,声音断断续续。这是只有沉浸其中才能察觉的微末差别。
“你录下来,我晚上听。”她说,“现在有件事需要你做——去秦淮河边的‘翠云阁’,取一束新鲜的翠鸟羽毛。店主人看到我给你的铜牌,就会明白。”
“翠云阁?”伍缙西顿了顿,“是不是靠近夫子庙那家卖鸟食的老店?我上午路过时好像看见了。”
“对。取了羽毛后,直接回酒店,继续做玉兰。我这边还有个地方要去。”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曾映影看着手里的星图,“你专心把花做完,就是最大的帮忙。”
挂断电话后,她走向文化宫后门。
那里有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荒地——大报恩塔遗址的真正所在。
铁门上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锁已经锈蚀。她从包里取出小撬棍,这是文物修复师常用的工具,用来开老旧的木箱柜子。
锁“咔哒”一声开了。
她推门进去。
荒草齐腰深,在晚风中起伏如浪。遗址中央还能看到塔基的轮廓——巨大的青石地基,有些石块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的泥土。
她走到东南角,数到第八块石板。
石板比周围的略大,表面刻着模糊的莲花纹。她蹲下身,用手指触摸石板的边缘——果然,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就是地宫入口。
但要移开这三百斤的石板,需要两个人。
她想起林阿姨的话:“一个持花,一个掌灯。”
持花的是伍缙西,掌灯的是她。
可灯在哪里?
正思索间,手机震动了。
是余棉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照片——云锦阁的储藏室里,那块黄杨板被小心翼翼地包在绸布里,旁边还放着一盏老式的铜制油灯。
余棉的文字:“曾老师,伍先生刚才来过了,取了翠羽。他让我转告您,灯在板子下面,他看到了。”
曾映影心头一热。
伍缙西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黄杨板下压着的那盏灯,那是祖母早年用过的工具灯,灯座上刻着“曾”字。
原来祖母早就准备好了。
“掌灯”不是比喻,是真的需要这盏灯。
她回复余棉:“保护好板和灯,等我回来。”
站起身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干涸的血迹。
荒地里起了风,吹得草叶沙沙作响。
曾映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天气的冷,而是某种被注视的不适感。
她缓缓转身。
荒地的另一头,围墙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深色外套。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是李松的人?还是守库人?
曾映影握紧了口袋里的铜牌。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警觉,忽然抬起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右手五指并拢,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其余三指伸直。
这个手势……
她脑中闪过《补遗》里的一幅插图——那幅“双生树”图的角落,就有这样一个手势的简笔画。祖母在旁边批注:“守库人暗号,意为‘契约见证’。”
真的是守库人。
曾映影深吸一口气,也抬起手,做出回应手势——这是她从插图上记下的,左手小指弯曲,其余四指伸直。
那人看到手势,似乎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围墙的阴影里,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曾映影站在原地,良久。
腕间的血蚕丝此刻异常安静,但那枚铜牌在口袋里微微发烫着。
她终于明白,这场寻找九钥的旅程,牵涉的远不止曾伍两家。
守园人、守库人、汪家各支、李松背后的势力……所有人的命运,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和伍缙西,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她离开了荒地。
回酒店的路上,她给伍缙西发了条短信:
“玉兰做得怎么样了?”
几分钟后,他回复了一张照片。
灯光下,一朵残缺的玉兰放在捻丝板上,已经补上了两片花瓣。金丝的光泽温润,花瓣的弧度虽然还有些生硬,但已经能看出雏形。
最重要的是——花瓣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珠光。
那是“魂”初现的征兆。
曾映影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又想起林阿姨的话:“真正的传承,都是从‘不知道’开始的。”
也许伍缙西自己都没意识到,当他专注地捻丝、当他注意到摩擦声的差别、当他记住那盏灯的存在时,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车窗外,南京的夜景流过。
秦淮河的灯火次第亮起,游船划开水面,歌声隐约。
而现在,她手里有丝,心里有魂。
身边还有一个人,正在笨拙而认真地,学习如何握住那根丝。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