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17:04:19

刚跨进正厅,就见传旨太监王德全踩着孝布快步走来,明黄圣旨被他故意举过头顶,蟒纹宦官服领口绣着的半朵银线海棠格外扎眼——那是秦妃专属的赏赐规制。

他面敷厚粉,走过供桌时故意撞了下桌角,烛泪溅在“先考”牌位旁,眼底不屑藏都藏不住:“沈校尉好大的架子,要咱家在雨里等你?”

周玉上前半步沉声道:“王公公,永宁侯新丧,侯夫人咳血昏迷,按礼制当暂缓接旨!”王德全突然尖笑,抬手露出腕上赤金镯,镯子纹路与秦妃赏赐内侍的款式分毫不差:“周大人是要抗旨?咱家奉的是陛下亲诏,秦妃娘娘还特意嘱咐,‘军不可无主’!”

他展开圣旨,尖利嗓音刺得人耳膜发疼:“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宁侯沈渊阵前殒命,着沈氏即刻交出鱼符,由朝廷委派将领接管玄武军。钦此!”念到“即刻”二字,他竟抬脚踩在供桌下的孝布上,碾得粗麻发皱。

“放肆!”副将秦锋按刀上前,甲叶碰撞声震得烛火乱颤,“侯爷尸骨未寒,竟要夺鱼符?!”王德全冷笑摸出“桦兰宫”腰牌晃了晃扫都没扫秦越一眼,双目直奔沈知鹤:“沈校尉是要与咱家为难,还是要抗旨?”

他抬起头逼视沈知鹤,三角眼眯成缝:“沈校尉,想清楚——侯夫人的命,侯府上下的安危,都系在这鱼符上。”

“欺人太甚!”副将秦锋怒喝出声,腰间的佩刀因愤怒而微微震动,“侯爷以一万铁骑守青龙峡,为朝廷挡下北金锋芒,尸骨未寒竟要夺鱼符?陛下怎能如此绝情!”

沈知鹤喉间滚过一丝腥甜,是方才憋住的哽咽呛了肺。她上前一步,孝袍下摆扫过王德全的靴面,目光冷冽,双眼直直看向王德全:“王公公,父亲为国捐躯,灵前尽孝乃人伦之道;陛下向来仁厚,定知‘孝’字为重,还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女需为父亲守灵,待母亲脱离险境,自会亲自带着鱼符入宫面圣。”

王德全一时竟语塞,假咳两声,攥紧圣旨:“既如此,咱家便回禀陛下与娘娘!但沈校尉记住,三日内若不交鱼符,侯夫人的汤药,还有这灵堂的体面,可就由不得你了!”

说罢狠狠瞪了眼王伯,带着小太监踩着孝布匆匆离去。

灵堂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单薄得像要被风吹散。她抬头望向宫城方向,眼底的锐色丝毫未减——母亲的病、父亲的冤屈、侯府的安危、十万玄武军的兵权,都系在她身上。雨丝落在脸上,她抬手拭去,指尖的冰凉里,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细密的秋雨斜斜打在沈知鹤的背上,素白孝袍很快洇出一片深色,像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缝里。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得几乎透明,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将掌心的薄茧掐出几道红痕,可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这点痛,比起父亲尸骨无存的噩耗、母亲昏迷的焦灼,比起圣旨里的诛心之言,轻得像鸿毛。

心头的寒意远比背上的冷雨更甚,她盯着王德全离去的方向,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陛下为何要如此?父亲镇守北疆十余年,玄武军是抵御北金的第一道屏障,若无父亲与玄武军,北疆早已生灵涂炭。

可如今父亲刚殒命,陛下竟连尸骨未寒的体面都不给,急着要收回鱼符——这绝不是单纯的“军不可无主”。

她咬着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压下喉间的哽咽与愤懑。是了,定是父亲的兵权碍了某些人的眼,陛下这是怕沈家手握重兵,日后难以掌控!

可父亲对朝廷忠心耿耿,兄长还在显北浴血厮杀,陛下怎就如此凉薄,要借着父亲的死,彻底瓦解沈家的根基?

“陛下这样就不怕,寒了北疆战士的心吗?”她低声呢喃,声音被冷雨打散,却字字淬着痛与疑。

王德全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雨巷尽头,檐角的冷雨还在顺着兽首滴滴答答地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