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06:23

周五的早晨,天还没亮林霁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也不是阳光——窗外还是深沉的蓝黑色,只有远处天际线有一抹极淡的灰白。他是自己醒的,像身体里有个精确的时钟,在关键的日子自动校准。

林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家具的轮廓在阴影中模糊不清。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在倒数。

今天下午两点,市规划局会议室。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还在沉睡。街道空旷,路灯在晨雾中晕出昏黄的光圈。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霁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亮,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显现。然后他转身,开始为这一天做准备。

先是洗澡。热水冲在皮肤上,蒸汽在狭小的浴室里弥漫。他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流过肩膀,流过胸口。脑海里回放着这几天准备的内容:工业遗产与现代功能的平衡,公共性与商业性的平衡,实施挑战……

然后是选衣服。衣柜里还是那些简单的衣服。他选了一件白色衬衫——比上次那件浅蓝色的更正式一些,下面是深色牛仔裤。不穿校服,但也不过分正式。要符合一个“有想法的高中生”的形象,而不是一个试图扮演大人的孩子。

早餐时,父亲林致远少见地也在家。他坐在餐桌前看报纸,眼镜滑到鼻尖,眉头微皱。周文瑾在厨房煎蛋,平底锅里传来滋滋的声响。

“今天学校没课?”林致远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有活动。”林霁说。

“什么活动?”

“市规划局有个座谈会,关于长宁路127号的改造。”林霁实话实说。隐瞒没有意义,父亲迟早会知道。

林致远放下报纸,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不是反对,也不是支持,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志远主持的那个?”

“对。”

林致远点点头,没再问。他重新拿起报纸,但林霁注意到,他很久都没有翻页。

周文瑾端着煎蛋出来:“规划局的座谈会?邀请学生去?”

“嗯,公开征集意见的后续。”林霁说。

“挺好的。”周文瑾把煎蛋放在他面前,“能参与这些事,长见识。”

她没再多问,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母亲总是这样,既希望孩子有出息,又担心孩子走得太远。

吃完早饭,林霁回到房间。他打开书包,检查要带的东西:笔记本,里面有他这几天整理的思路;那几本借来的书;还有王志远给的文件。

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有草图的那一页,看着那个镜像的“L”。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这一页小心地撕下来,折叠好,放进衬衫口袋。

带原主的草图去。也许会有用。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林霁坐在书桌前,看似在复习,但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思绪在会议室、讲台、那些未知的面孔之间来回跳跃。

十一点,手机震动。是沈星河。

“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好。”

“紧张吗?”

“有点。”

“别紧张。”沈星河说,“你能行的。原来的林霁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这句话让林霁的心平静了一些。是的,原主相信他,否则不会留下那些线索。沈星河相信他。陈启明也表达过信任。

他需要相信他自己。

中午,林霁简单吃了点东西。母亲煮了面条,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吃这么少?”周文瑾问。

“不太饿。”

“下午要说话,得有力气。”周文瑾又给他盛了半碗,“再吃点。”

林霁吃完了。面条很暖,胃里舒服了一些。

十二点半,他准备出门。

“几点结束?”周文瑾问。

“不知道,可能四点多。”

“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好。”

林霁背起书包,走出家门。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暖的,但不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周末的午后,城市显得悠闲而充满活力。

路过长宁路时,他停下脚步。

127号的院子里,今天格外热闹。帐篷已经拆了,换成了更正式的布置:几张长桌,几十把折叠椅,还有一个简易的讲台。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音响设备,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反馈声。

院子里还挂了一条横幅:“长宁路127号地块改造项目专家座谈会”。

林霁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市规划局在老城区的一栋五层楼里,灰白色的墙面,蓝色的玻璃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有门卫,林霁出示了邀请函,被放行。

一楼大厅很宽敞,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城市发展规划图。指示牌上写着:“座谈会地点:三楼会议室。”

林霁走上楼梯。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木门。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传来人声。

林霁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会议室很大,椭圆形的长桌,可以坐二十多人。桌子上摆着名牌,矿泉水,笔记本。已经来了十几个人,大多中年或以上,穿着正式的衬衫或西装。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文件。

林霁一眼就看到了王志远。他坐在主位,正在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说话。陈启明也在,坐在王志远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还有几个人林霁不认识,但从气质看,应该是专家或官员。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一个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的少年,背着一个书包,出现在这个满是成年人的房间里。

王志远站起来:“林霁同学,欢迎。”

他走过来,伸出手。林霁和他握手。

“这位就是我跟大家提过的林霁同学。”王志远向其他人介绍,“他对长宁路127号项目有一些很好的想法。”

有几个人点点头,但表情各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明显的不以为然。

“坐这里吧。”王志远指着一个空位,就在陈启明旁边。

林霁走过去,放下书包,坐下。陈启明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两点整,人到齐了。会议室里坐了十八个人,除了林霁,都是成年人。王志远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感谢各位今天下午抽空过来。”他说,“今天我们继续讨论长宁路127号项目的深化方案。这次座谈会,我们特意邀请了林霁同学参加,因为他在之前的公众意见征集会上提出了非常有价值的建议。”

他顿了顿,环视在场的人:“我希望今天的讨论是开放的,多元的。好的想法,不论来自哪里,都应该被认真对待。”

这话说得很清楚——不要因为林霁的年龄而轻视他。

座谈会开始。首先是项目组的工程师介绍最新的勘测结果和技术方案。PPT投影在墙上,一张张图纸、数据、图表……

林霁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工程师讲得很专业,但有些地方过于技术化,忽略了普通使用者的感受。

讲完后,王志远说:“好,现在请大家发表意见。”

第一个发言的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姓张,是云港大学建筑系的退休教授。

“技术方案我基本同意。”张教授说,“但我有个担心——这个改造的成本。保留原有结构,加固,改造……这比全拆重建要贵很多。资金从哪里来?”

这是个实际问题。王志远点点头:“资金确实是个挑战。我们考虑了几个渠道:一部分政府拨款,一部分社会资本,还有一部分希望通过后期运营收回。”

“后期运营能收回多少?”另一个中年男人问。他是市发改委的,姓李。

“我们做过初步测算。”项目组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回答,“如果出租率能达到70%以上,五年左右可以收回改造成本。”

“70%?在云港?”李主任摇摇头,“太乐观了。这种创意产业园,在东海可能行,在这里……我持保留态度。”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陈启明开口了:“我来说几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理解大家对资金的担心。”陈启明说,“但我认为,我们首先要明确这个项目的意义。它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业开发项目,它是一个城市更新的实验。实验的意义,有时不在于短期的经济回报,而在于长远的示范效应。”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我们能成功,这个项目可以成为云港城市更新的一个样板。它可以告诉人们,老建筑不是负担,而是财富。它可以吸引更多有创意的人来这里,可以带动周边的发展……这些价值,不是简单的数字能衡量的。”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提问:“陈老师,您说的这些我理解。但示范效应也需要有可行性支撑。如果项目本身运营不下去,再好的示范也没有意义。”

“所以我们需要创新的运营模式。”陈启明说,“不是传统的出租收租,而是更灵活的方式。比如,可以引入‘创意孵化器’的概念,为年轻的创业者提供低成本的空间和资源支持;比如,可以设立‘社区基金’,让周边居民也参与进来……”

他讲得很具体,很有说服力。林霁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讨论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大家提出了各种问题:技术问题,资金问题,管理问题,法律问题……每个问题都有争议,每个争议都需要权衡。

林霁一直没有发言。他在听,在观察,在思考。

他能感觉到,有些人对他的存在不以为然。当王志远或陈启明提到“年轻人视角”时,有人会微微皱眉。当有人看向他时,眼神里带着“你能听懂吗”的疑问。

但他不在意。他在等待时机。

终于,在讨论到“功能设计”时,王志远看向他:“林霁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林霁放下笔,抬起头。他的心跳有点快,但声音很稳。

“我想谈谈空间的灵活性。”他说。

会议室里很安静。

“刚才各位讨论了很多关于功能分区的问题——这里是办公区,这里是商业区,这里是公共区……”林霁说,“但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重新思考‘分区’这个概念。”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白板前。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支马克笔。

“如果我们把空间看作是固定的、分区的,那么每个空间的功能就是固定的。”林霁在白板上画了几个方框,标上不同的功能,“但城市是活的,人的需求是变化的。今天人们需要工作空间,明天可能需要展览空间,后天可能需要活动空间……固定的分区,会限制可能性。”

他在方框之间画了箭头:“但如果空间是灵活的,可变的,那么同一个空间,可以根据不同的时间、不同的需求,变换不同的功能。”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空间,里面用虚线划分了几个区域:“比如这个主厂房的一层。我们可以设计可移动的隔断,可升降的平台,可变化的灯光……白天,它可以是一个开放的工作空间;晚上,隔断移动,平台升起,它就可以变成一个展览厅或讲座厅;周末,桌椅撤走,它就可以变成一个市集或表演场地……”

他讲得很清晰,一边讲一边画。白板上的草图渐渐成形——不是详细的施工图,而是概念示意图。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马克笔在白板上划过的声音。

“这种灵活性,有几个好处。”林霁继续说,“第一,提高了空间的使用效率。一个空间,多种用途,解决了‘平时空置,用时不够’的问题。第二,降低了运营成本。不需要为每个功能都设计专门的空间,减少了建设和维护的成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它创造了可能性。我们不知道未来人们会需要什么,但灵活的空间可以容纳未来的需求。”

他讲完了,放下笔,走回座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启明开始鼓掌。

不是热烈的掌声,而是缓慢的、肯定的掌声。接着,王志远也开始鼓掌。然后,有几个人跟着鼓掌。

但还有人没鼓掌。张教授皱着眉头,看着白板上的草图。

“想法很新颖。”张教授说,“但技术上可行吗?可移动的隔断,可升降的平台……这些技术成熟吗?成本高吗?”

“技术是成熟的。”林霁说,“在东海、广南的一些项目里已经应用过。成本确实比固定隔断高,但考虑到长期的使用效率和灵活性,综合成本可能更低。”

“你有数据支持吗?”李主任问。

“我没有具体的数据。”林霁实话实说,“但可以从已有的案例中推算。如果项目组需要,我可以帮忙收集一些资料。”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局限,又表达了愿意进一步工作的态度。

王志远点点头:“这个建议很有价值。项目组可以研究一下。”

接下来的讨论,林霁又参与了几次。每次发言,他都尽量简洁、清晰、有重点。他引用了一些案例,但不是炫耀知识,而是为了支撑观点。

他能感觉到,有些人的态度在慢慢改变。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认真倾听,甚至有人开始主动问他问题。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张教授在整个过程中都保持严肃,对林霁的建议持保留态度。李主任更关注经济可行性,对任何增加成本的想法都表示担忧。

这就是现实——不是所有的好想法都会被接受,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认同你。

但重要的是,你在表达,你在参与,你在尝试。

座谈会进行了三个小时。最后,王志远做总结。

“今天的讨论很有成果。”他说,“我们听到了很多有价值的建议,包括技术上的,经济上的,设计上的……特别是林霁同学关于空间灵活性的建议,我觉得很有启发性。项目组会认真研究。”

他看向林霁:“林霁同学,感谢你的参与。你的视角,确实给我们带来了新的思考。”

“谢谢。”林霁说。

座谈会结束,人们开始陆续离开。有人走过来和林霁握手,说几句鼓励的话。有人只是点点头,就离开了。

陈启明收拾好东西,走到林霁身边。

“讲得很好。”他说,“尤其是关于灵活性的部分,抓住了关键。”

“谢谢陈老师。”

“不过,”陈启明看着他,“你的一些想法,听起来不太像高中生能想到的。”

这个问题又来了。林霁保持平静:“我看的书比较多。”

“不止是书。”陈启明说,“还有思考的方式,表达的方式……很成熟。”

林霁没说话。

陈启明也没追问。他拍了拍林霁的肩膀:“不管怎样,继续思考,继续表达。这是最难得的。”

他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霁和王志远。王志远在整理文件,看到林霁还在,走过来。

“我送你出去。”他说。

两人走出会议室,下楼梯,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有些刺眼。

站在门口,王志远说:“今天的座谈会,可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不是所有的讨论都很和谐,不是所有的想法都会被接受。这就是现实。”

“我明白。”林霁说。

“但你还是来了,还是发言了。”王志远看着他,“为什么?”

这个问题,林霁想过很多次。

“因为我觉得,有些事情值得尝试。”他说,“即使很难,即使不被理解,即使可能失败……但尝试本身,就有意义。”

王志远点点头,眼神里有赞许:“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霁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也叫林霁的年轻人?”他问。

“对。”王志远说,“他和你很像——有想法,有勇气,不被年龄限制。可惜后来联系不上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霁:“你真的不认识他?”

这个问题很直接。林霁沉默了几秒。

“我认识。”他终于说。

王志远的眼神变了:“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林霁诚实地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想法,他的思考……我多少知道一些。”

这不是完全的真相,但也不是谎言。

王志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如果你有他的消息,或者有更多他的想法,可以告诉我。”

“好。”

王志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和上次那张一样。“随时可以联系我。”

“谢谢。”

林霁接过名片,放进口袋。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在街道上,午后的阳光很暖。林霁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释然,有成就感,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座谈会结束了。他说出了想说的话,表达了原主的想法,也加入了自己的思考。

但问题还在。资金的问题,技术的问题,观念的问题……所有这些,不会因为一次座谈会就解决。

而镜子另一面的谜题,也还在那里。

他走到公交车站,等车。站台上人不多,有个老人在看报纸,有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在等车。

林霁靠在站牌上,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

手机响了。是沈星河。

“结束了?”

“结束了。”

“怎么样?”

“还好。说了该说的话。”

“那就好。”沈星河顿了顿,“你现在在哪儿?”

“等公交。”

“我来接你吧。老地方,请你喝东西。”

“好。”

二十分钟后,林霁和沈星河在学校旁边的小书店见面。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柠檬水。

林霁把座谈会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沈星河听得很认真。

“所以,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沈星河问。

“嗯。”

“这很正常。”沈星河说,“做任何事都这样。”

“我知道。”

沈星河看着他:“你看起来有点累。”

“有点。”

“因为要同时扮演两个人?”

这个问题很直接。林霁沉默了一会儿。

“不只是因为那个。”他说,“还因为……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继续原主的计划,参与这个项目,说那些话……我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

“你怕改变太多?”

“我怕改变不对。”

沈星河喝了一口柠檬水,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我觉得,”他说,“原来的林霁,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知道会有风险。但他还是选择了。所以,你不需要担心对不对,只需要继续走下去。”

这话和原主在信里写的一样——“你不是在重复我的路。你是在走一条新的路——我们两个人的路。”

两个人。原主和他。

两个人的记忆,两个人的思考,两个人的路。

林霁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们在书店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窗外的街道亮起灯,周末的夜晚,城市开始展现另一种活力。

“回家吧。”林霁说。

“嗯。”

两人走出书店,在路口分开。

林霁步行回家。夜晚的风很凉,但空气很清新。路过长宁路时,他看到127号的院子里还亮着灯——工人在加班,为了项目的推进。

改造已经开始,无法回头。

就像他的路,已经开始,也无法回头。

回到家,母亲周文瑾在等他。

“怎么样?”她问。

“还好。”林霁说。

“累了吧?洗个澡,早点休息。”

“好。”

林霁洗澡,换衣服。回到房间时,已经九点多了。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衬衫口袋里拿出那张草图,展开。

镜像的“L”在灯光下很清晰。

镜子。另一面。

今天的座谈会,像是镜子的一面——现实的一面,成人的世界,实际的问题,复杂的权衡。

那么另一面呢?另一面是什么?

是原主的梦?是那些超前的想法?是那个关于“实验”的秘密?

林霁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收线索,被动地遵循计划。

他开始主动参与,主动表达,主动尝试。

他开始走出自己的路。

镜子的两面,也许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

一面是现实,一面是可能。

一面是记忆,一面是未来。

一面是原主,一面是他自己。

而现在,这两面,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少年的心里,开始慢慢靠近。

林霁拿起笔,在草图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镜子不会只映出一面。但所有的面,都是镜子的一部分。”

写完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深沉。

他知道,今天的座谈会只是一个开始。

镜子已经映出了更多的面。

而更多的面,还在等待被发现。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2005年四月的夜晚,十七岁的林霁——或者说,拥有双重记忆的林霁——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需要选择成为原主,也不需要选择成为未来的建筑师。

他可以成为两者融合的某种新的存在。

带着原主的勇气和好奇心,带着建筑师的记忆和经验,走出第三条路。

一条属于两个人的路。

一条通往镜子所有面的路。

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安静呼吸。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镜子还在那里。

等待更多的光,等待更多的面。

而他,将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