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林霁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不是母亲周文瑾那种轻柔的、试探性的敲门,而是坚定的、有节奏的三声:咚,咚,咚。
他睁开眼,房间里还很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显示,天刚蒙蒙亮。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默默,起来了吗?”是父亲林致远的声音。
“起了。”林霁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门开了。林致远站在门口,穿着居家服,手里拿着一杯水。他没有马上进来,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霁。
“洗漱一下,来书房。”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林霁坐在床上,愣了几秒。父亲很少这样直接叫他去书房。有什么事?
他快速起床,洗漱,换衣服。走到书房门口时,门半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林致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不是科研笔记,而是另一个本子——深棕色皮质封面,看起来很旧了。
“坐。”林致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霁坐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林致远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林霁,眼神复杂。
“你最近,”他缓缓开口,“变化很大。”
林霁的心跳加快了。他没有说话,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不是坏的变化。”林致远说,“你变得更有主见,更敢表达,思考问题也更深入……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但我担心的是,这种变化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爸,”林霁开口,“您想说什么?”
林致远沉默了几秒,然后推了推眼镜:“上周五的座谈会,王志远给我打了电话。”
林霁的手微微握紧。
“他说你表现得很好,很有想法。”林致远说,“但他也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建筑和城市规划感兴趣的。”
他盯着林霁:“我回答不上来。因为我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很尖锐。林霁深吸一口气:“我最近才开始感兴趣。”
“多近?”
“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林致远重复道,“突然就开始感兴趣?突然就能在规划局的座谈会上发言?突然就能画出专业水准的草图?”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探究。像科学家在研究一个异常现象。
林霁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致远叹了口气,打开面前那个深棕色笔记本。
“这是你的日记。”他说,“从初中开始记的。上周我整理书房时,无意中发现的。”
林霁愣住了。原主的日记?他怎么不知道?
“我看了。”林致远的声音很低,“我不是故意要侵犯你的隐私,但我……我需要了解。”
他把笔记本推到林霁面前。
林霁翻开。字迹确实是原主的,清秀工整。但内容……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日记从初二开始,记录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今天考试没考好,和沈星河去打球,看了什么书……典型的初中生日记。
但到了高二,内容开始变化。
“10月23日: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我在一栋很高的楼里,看着窗外的城市。那不是云港,是另一个城市,更大,更繁华。我知道这个梦很怪,但感觉好真实。”
“11月7日:梦越来越清晰。昨晚我梦到自己在一张图纸上画着什么,周围有很多人在讨论。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我知道那是建筑设计。”
“12月15日:我开始记下梦里看到的东西。有些是建筑,有些是城市景观,有些是……未来的事?不可能吧。”
林霁一页页翻下去。日记记录着原主如何从困惑到接受,如何开始研究建筑和城市规划,如何参加王志远的座谈会,如何画下那张草图……
然后,日记在3月28日那天,戛然而止。
最后一篇日记,字迹比平时潦草,但写得很长:
“3月28日: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那些梦已经不只是梦,它们越来越像记忆。不属于我的记忆。
我查了很多资料,问过陈医生,也试探过爸爸。我知道他们在研究什么——意识,记忆,平行世界……
我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有些变化是不可避免的。也许有一天,‘我’不再是‘我’。
所以我做了准备。笔记本,线索,计划……如果有一天,另一个人用我的身体醒来,我希望他能继续走下去。
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那些还没发生的未来。
那些梦里看到的未来——城市变得千篇一律,老建筑被拆除,记忆被遗忘……我不想让那个未来成真。
所以,不管你是谁,请继续。
镜子有两面,你看到了这一面,别忘了还有另一面。
另一面,可能就是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请往前走。
——林霁”
林霁读完,抬起头。父亲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困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这些梦,”林致远缓缓说,“从去年十月开始。你一开始没告诉我们,后来才说了。我和陈医生讨论过,做了各种检查,但找不到医学原因。”
他顿了顿:“陈医生说,可能是某种超前认知现象。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这是某种……信息传递。”
“信息传递?”林霁问。
“对。”林致远点头,“就像收音机接收信号。你的大脑,可能在接收来自某个地方的信息。也许是未来的你,也许是平行世界的你,也许是……别的什么。”
这个解释,和林霁自己的猜测很接近。
“所以您一直在研究?”林霁问。
“对。”林致远说,“我查了很多资料,做了很多思考。但直到最近,我才开始怀疑……这可能不是被动接收,而是主动选择。”
“什么意思?”
林致远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书。书名叫《量子意识假说》。
“这本书里提出一个观点,”他说,“意识可能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在特定条件下,意识可以在不同时间点、甚至不同世界之间迁移。”
他翻开书,找到其中一页,上面有他做的笔记:
“如果意识是量子态的,那么量子纠缠可能允许意识在不同载体间建立连接。这种连接可能是有意识的,也可能是无意识的。”
林致远看着林霁:“我在想,你的那些梦,那些‘记忆’,可能不是偶然的接收。可能是某个‘你’——也许是未来的你,也许是平行世界的你——主动传递过来的。”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林霁知道,某种程度上,这是真的。
“而最近,”林致远继续说,“你的变化——那些突然出现的知识和能力——让我怀疑,这种‘连接’可能已经不只是信息传递,而是……某种融合。”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
林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如果我告诉您,我不是原来的林霁,您信吗?”
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沈星河。现在,他问父亲。
林致远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看着林霁。晨光越来越亮,书房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我一直在观察你。”林致远最终说,“你的言行举止,你的思考方式,你的知识储备……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但你的记忆还在,你的习惯还在,你的……本质还在。”
他顿了顿:“所以我不认为你是‘另一个人’。我认为,你是林霁,但融入了别的记忆,别的经验,别的视角。”
这个解释,和林霁自己的感受很接近。
“那些记忆,”林霁问,“您觉得来自哪里?”
“我不知道。”林致远摇头,“也许是未来的你。毕竟,你在梦里看到的,很多都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也可能是平行世界。”
“也可能。”林致远点头,“但不管来自哪里,这些记忆现在是你的一部分。你需要学会和它们共存,而不是抗拒。”
这话说得很中肯。林霁点点头。
“所以,”林致远看着他,“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继续参与长宁路那个项目?”
“我想继续。”林霁说,“不仅仅是因为原主——因为那些梦里的‘我’——希望我继续。也因为我自己想继续。”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有些事情值得做。”林霁说,“即使很难,即使可能失败,但尝试本身就有意义。”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我支持你。”
这句话,让林霁心里一暖。他没有想到,父亲会这样直接地表达支持。
“但是,”林致远继续说,“你要小心。城市规划这种事,牵扯很多利益,很多复杂的关系。你一个高中生,参与其中,会很引人注目。而太引人注目,有时候不是好事。”
“我知道。”
“还有,”林致远看着他,“关于你的变化,关于那些记忆……暂时不要告诉别人。包括你妈妈。她可能会担心。”
“好。”
林致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大亮。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绿得发亮。
“这个世界,”他缓缓说,“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时间,空间,意识,记忆……还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林霁:“但正是这些未知,让生命有了探索的意义。既然你遇到了这样的未知,那就去探索吧。但要记住,探索不是冒险。要有准备,要有计划,要有底线。”
“我明白。”林霁说。
林致远点点头,然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陈医生让我给你的。”他说,“他根据你的情况,整理了一些建议。他说,如果那些记忆给你带来困扰,可以联系他。”
林霁接过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他抽出来,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列出了几条建议:
1. 保持正常的生活节奏,有助于稳定自我认知。
2. 如果记忆混淆严重,可以通过写日记来区分。
3. 不要强迫自己“成为”记忆中的那个人,要找到平衡。
4. 如果需要,随时可以联系。
下面是陈医生的联系电话。
“陈医生是个可靠的人。”林致远说,“他不会把你当病人,而是当做一个有趣的研究对象——但也是尊重的、有同理心的。”
“谢谢爸。”林霁说。
林致远摆摆手:“去吧。今天周六,不用太紧张。去做你想做的事。”
林霁拿着日记本和信封,走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很快,但心里很踏实。
父亲知道了——虽然不是全部,但知道了关键部分。而且,他支持。
这比林霁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日记。从第一页开始,认真读。
原主的笔迹,原主的思考,原主的困惑和探索……读着读着,林霁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读另一个自己的故事。
不,不是另一个自己。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那些梦,那些记忆,那些计划……现在都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继续往下翻。在日记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封信。没有信封,就是折叠的纸。
展开,是原主的字迹:
“致未来的我(或者 whoever you are):
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看到了日记,也见到了爸爸。那么,你应该知道了很多。
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在市图书馆的旧书区,存了一个包裹。借书证号:2005186,密码:941207(我的生日)。
包裹里有一些东西,可能会对你有帮助。
记住:镜子不会只映出一面,但所有的面都是镜子的一部分。
你不是在重复我的路,你是在走一条新路——一条连接过去和未来的路。
祝你好运。
——林霁(2005年3月30日)”
3月30日。那是原主写下最后一篇日记的两天后。也是林霁“醒来”的一周前。
原来,原主还留下了更多线索。
市图书馆。旧书区。包裹。
林霁看了看时间:上午八点半。图书馆九点开门。
他快速洗漱,换衣服,吃早饭。母亲周文瑾已经起床了,在厨房准备早餐。
“爸呢?”林霁问。
“去学校了,说有个实验要做。”周文瑾说,“你这么早要去哪儿?”
“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周六也不休息一下?”
“下午休息。”
周文瑾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他中午回来吃饭。
九点整,林霁站在市图书馆门口。
周末的早晨,图书馆刚开门,人还不多。他走进去,熟悉的书香扑面而来。
旧书区在一楼侧面,是一个单独的区域。这里存放的是年代较久的书籍,还有一些捐赠的图书。管理旧书区的是个老人,戴着老花镜,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
“爷爷,我想取一个包裹。”林霁说。
老人抬起头:“借书证?”
林霁报了号码:2005186。老人翻出一个厚厚的登记本,慢慢查找。
“林霁?”他问。
“对。”
“有你的包裹。”老人站起来,走到后面的储物架前。架子上堆着一些纸箱和包裹。他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包裹,不大,像是一本书的厚度。
“签个字。”老人递过来登记本。
林霁签了名,接过包裹。牛皮纸包得很严实,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上面没有写寄件人,只写了一个字:“林”。
他拿着包裹,走到阅览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围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
林霁小心地拆开包裹。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U盘。2005年,U盘还是新鲜玩意儿,容量不大,但比软盘方便。这个U盘是银色的,很小巧。
第二样,是一叠打印纸。上面是原主整理的一些资料——关于城市更新的案例,关于工业遗产改造的技术,还有一些设计草图。比之前看到的更详细,更专业。
第三样,是一封信。
林霁先看信。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至少,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
我不知道你会是谁,但我知道,你会来到这里,会看到这些。
U盘里有我收集的所有资料,包括一些未来可能用到的信息。密码还是941207。
打印纸上是我的思考,还有一些没完成的草图。如果你有能力,可以继续完善。
但最重要的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那些梦,那些记忆,不是偶然的。我怀疑,它们和爸爸的研究有关。
爸爸在研究意识迁移,量子纠缠,平行世界……他的书房里有很多资料。我偷偷看过一些。
我怀疑,我身上发生的,可能是某种实验的结果——也许是爸爸的实验,也许是别的什么人的实验。
但不管是什么,既然发生了,我们就要面对。
长宁路127号的项目,是一个开始。但不止于此。
在我的梦里,我看到云港市未来的样子——好的,坏的,都有。我想改变坏的,实现好的。
这可能很狂妄,一个高中生想改变一座城市。但如果不尝试,怎么知道不行?
所以,请继续。
带着我的记忆,你的记忆,我们两个人的记忆,继续往前走。
镜子有很多面,我们才看到其中几面。
更多的面,还在等待被发现。
最后,记住一句话:
‘记忆需要容器,城市也是容器。而我们,是装填记忆的人。’
祝你好运。
——林霁(2005年4月1日)”
4月1日。愚人节。原主选择在这一天留下这封信,是有意还是无意?
林霁放下信,拿起U盘。他需要找一台电脑。
图书馆里有公共电脑,但需要登记使用。林霁去登记,等了一会儿,有台电脑空出来了。
他坐下,插入U盘。输入密码:941207。
U盘打开了。里面有几个文件夹:
“城市规划资料”
“建筑案例”
“未来趋势”
“个人思考”
林霁先点开“个人思考”。里面是一些文档,记录着原主对各种问题的思考。其中有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实验’的猜测”。
他点开。
文档很长,写得很详细。原主记录了他对父亲研究的观察,对陈医生的询问,以及自己的猜测。
原主怀疑,父亲可能在做一个关于意识迁移的实验。而他自己,可能是实验对象——或者,实验的意外结果。
文档里写道:
“如果意识可以在不同时间点之间迁移,那么未来的人,是否有可能把意识‘发送’回过去?
如果平行世界存在,那么不同世界的‘我’,是否有可能产生连接?
我的那些梦,那些记忆,是自然现象,还是人为结果?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这是实验,那么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改变过去?影响未来?还是探索意识的本质?
无论如何,既然我成了这个实验的一部分,我就要认真对待。”
文档到这里结束了。
林霁靠在椅背上,深呼吸。
原主的猜测,和他自己的猜测很接近。但原主不知道的是,实验可能已经“成功”了——意识迁移发生了,现在在这个身体里的,是另一个时空的林霁。
或者说,是两个林霁的融合。
他继续看其他文件夹。“未来趋势”里,原主记录了一些关于科技发展、社会变化、城市演变的预测。有些很准确,有些有偏差,但整体方向是对的。
“建筑案例”里,收集了很多国内外改造项目的资料,包括图片、图纸、分析。
“城市规划资料”里,是关于云港市的各种规划文件,历史资料,发展数据……
原主做了大量的工作。一个高中生,在课余时间,默默地研究这些,准备这些。
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可能不会到来的“未来”?为了一个可能不会出现的“继承者”?
还是说,他相信,不管发生什么,这些准备都不会白费?
林霁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现在拿着这些资料,站在原主准备好的起点上。
他有责任继续下去。
不是因为原主的要求,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想继续。
他想看看,这条路能走到哪里。
他想看看,镜子的所有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想看看,两个人——原主和他——的记忆和努力,能不能真的改变一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霁把U盘里的资料拷贝了一份到电脑上,然后打印了一些关键的部分。打印需要付费,他掏出零钱,付了打印费。
拿着厚厚一叠打印稿,他走出图书馆。
中午的阳光很暖,街道上人来人往。周末的云港市,充满生活的气息。
林霁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长宁路。
127号的院子里,今天有更多人。不只是工人,还有一些穿着正式的人——可能是设计师,或者项目组的人。他们拿着图纸,在现场讨论,测量,记录。
改造的前期工作,正在加速。
林霁站在门口,看着。一个工作人员看到他,走过来。
“你是……林霁同学?”那人认出了他。
“是我。”
“王副局长交代过,如果你来,可以进去看看。”工作人员说,“要进去吗?”
林霁想了想,点点头。
他走进院子。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个空间。
院子里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主厂房有三层,红砖墙面斑驳,但结构完整。窗户大多破损了,玻璃碎了很多,但从窗框的样式,能看出当年的工艺。
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出杂草。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印刷机,裁纸机,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设备。都生锈了,但轮廓还在。
林霁走到主厂房前,抬头看。建筑很高,屋顶是三角形的人字形,上面还有几个天窗——当年为了采光设计的。
在他的脑海里,原主的草图自动浮现。这里可以做什么,那里可以保留,哪里需要改造,哪里可以增加新元素……
也在他的脑海里,未来建筑师的记忆在对比。类似的改造案例,类似的空间处理,类似的新旧对话……
两个记忆,在这个空间里,产生了共鸣。
“感觉怎么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霁转过身。是陈启明。他穿着工装裤,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
“陈老师。”
“我经常来这里。”陈启明说,“每次来,都有新的感受。这个空间,有历史,有故事,有记忆。”
他走到林霁身边,看着主厂房:“你的草图,我看过很多次。有些想法,和我的很接近。”
“谢谢。”
“不是恭维。”陈启明认真地说,“是真的。你对空间的感知,对记忆的理解,不像一个高中生。但你确实是高中生。”
他看着林霁:“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林霁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也许,”他说,“因为我看得多,想得多。”
“不只是多看多想。”陈启明摇头,“还有一种……共情。对这个空间的共情,对这座城市的共情。很多人有知识,有技术,但没有共情。你有。”
他顿了顿:“这是最难得的。”
林霁没说话。他知道,这种“共情”,可能来自原主对这个地方的记忆,也可能来自未来建筑师对类似空间的感受。
或者,是两者的结合。
“设计方案征集的结果,下周会出来。”陈启明说,“你的草图——或者说,你朋友的那张草图——很有竞争力。”
“真的?”
“真的。”陈启明点头,“但最终能不能被选中,还要看很多因素。不过,不管结果如何,你的想法已经被看到了,被讨论了,被重视了。这就已经是一种成功。”
这话说得很实在。林霁点点头。
“继续思考,继续表达。”陈启明拍拍他的肩,“不管未来怎样,不要丢掉这种共情,这种思考,这种勇气。”
他转身离开了,继续去和项目组的人讨论。
林霁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想着陈启明的话,想着原主的信,想着父亲的谈话,想着U盘里的资料……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信息,所有的记忆,正在慢慢汇聚。
像无数条小溪,汇成一条河。
而他现在,就在这条河上,顺流而下。
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知道必须前行。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一点。母亲周文瑾在等他吃饭。
“怎么这么晚?”
“在图书馆多待了一会儿。”
“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午饭很简单,但很温暖。吃完饭,林霁回到自己房间。
他摊开从图书馆打印的资料,还有原主的日记,U盘里的文件……
开始整理,开始思考,开始计划。
窗外,阳光明媚。
四月的下午,时光静好。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在市规划局的会议室里,王志远正在主持会议,讨论设计方案征集的结果。
在云港大学的实验室里,林致远正在记录实验数据,思考意识的本质。
在心理诊所的办公室里,陈医生正在整理案例,研究记忆的机制。
在长宁路127号的院子里,工人们正在工作,为改造做准备。
所有的线,都在向前延伸。
所有的面,都在等待被发现。
镜子已经映出了很多面。
而更多的面,还在镜子的深处,等待光,等待被发现。
林霁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记录别人的记忆,不是遵循别人的计划。
而是写下自己的思考,自己的计划,自己的路。
一条融合了两个人记忆的路。
一条通往镜子所有面的路。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像时光的声音。
像记忆的声音。
像未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