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林霁在雨声中醒来。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密密的春雨,而是夏季来临前的第一场急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石子砸在玻璃上。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房间里昏暗如夜。
林霁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雨声。脑海里,昨天在图书馆看到的资料、原主的日记、父亲的话、陈启明的评价……所有的信息碎片在雨中旋转、碰撞、慢慢沉淀。
他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一道道扭曲的轨迹,窗外的世界模糊不清,只有梧桐树的轮廓在雨幕中晃动,像水下的影子。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沈星河发来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明天雨大,还去吗?”
他们原本计划今天再去长宁路看看,但看这雨势,恐怕去不了了。
林霁回复:“雨太大,改天吧。”
放下手机,他走到书桌前。台灯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暖。桌上摊着昨天打印的资料,还有原主的日记和那封信。
他重新读那封信的最后一段:
“记忆需要容器,城市也是容器。而我们,是装填记忆的人。”
这句话让林霁思考了很久。原主对城市的理解,已经超越了物质层面,进入了哲学和情感的维度。
城市不仅是建筑物的集合,更是记忆的载体,是生活在其中的人的集体记忆的容器。每一座老建筑,每一条老街,每一棵树,都承载着记忆。当这些物质载体消失时,记忆就会失去依附,慢慢消散。
而改造,就是在旧的容器里装入新的记忆,让容器继续存在,继续承载。
这个理解,和林霁——那个未来建筑师的理解——很接近。但在2005年,能有这样的思考,很不寻常。
原主林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或者说,那些梦,那些记忆,把他塑造成了什么样的人?
林霁翻开日记的最后一页,再次看那篇3月28日的日记。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在挣扎,也像在坚持。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知道变化是不可避免的。
但他没有恐惧,没有逃避,而是选择了准备。
这种态度,让林霁感到敬佩,也感到责任。
上午九点,雨势稍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林霁走出房间,母亲周文瑾正在客厅里擦桌子。
“默默,早饭在厨房,粥还热着。”
“谢谢妈。”
林霁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白粥,配着酱菜,慢慢吃。粥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温暖地滑进胃里。
“你爸一早就去学校了。”周文瑾走进来,“说是有个重要的实验数据要处理。”
“哦。”
“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在家看书。”
“雨天在家看书也好。”周文瑾点点头,“别老往外跑,淋雨容易感冒。”
林霁吃完饭,洗了碗。回到房间时,雨又下大了。雨点密集地打在窗户上,声音很大,像无数双手在拍打。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插入U盘,输入密码,再次浏览那些资料。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在“个人思考”文件夹里,除了那篇关于“实验”的猜测,还有几个文档:
“关于时间的思考”
“记忆的物理基础”
“城市作为有机体”
每个文档都不长,但思考很有深度。原主试图用科学的语言,来描述那些梦境和记忆现象。
在“关于时间的思考”里,他写道:
“如果时间是线性的,为什么我能看到未来?如果时间是固定的,为什么梦里的景象会变化?
也许时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平面,或者一个立体结构。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只是我们通常只能感知‘现在’这个截面。
而我的梦,可能是在偶然间,感知到了其他截面的信息。”
这个想法,和林致远研究的量子意识理论很接近。
在“记忆的物理基础”里,原主写道:
“记忆储存在大脑的神经元连接里。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能‘记得’从未经历过的事?
除非,有些记忆不是通过经历获得的,而是通过其他方式‘写入’的。
比如,量子纠缠可能允许信息在不同大脑之间传递,即使它们在时间或空间上是分离的。”
这些思考,已经涉及了意识科学的前沿领域。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有这样的知识储备?
除非,那些梦带来的不止是图像和感受,还有知识和理解。
林霁继续往下看。在“城市作为有机体”里,原主的思考更偏向人文:
“城市像有机体一样生长、变化、新陈代谢。老建筑是城市的‘记忆细胞’,承载着历史。新建筑是城市的‘新生细胞’,承载着未来。
好的城市更新,不是简单地替换老细胞,而是让老细胞获得新生,让新旧细胞和谐共存。
这样,城市才能既有记忆,又有活力。”
这个比喻很形象。林霁想起了长宁路127号——那个即将获得新生的老细胞。
他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窗外,雨还在下,但节奏变了,从急促的拍打变成了持续的、有节奏的刷刷声。
林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水在玻璃上流淌,让窗外的世界扭曲、变形,像透过毛玻璃看东西,一切都模糊而神秘。
就像他现在看到的世界——透过双重记忆的滤镜,既清晰又模糊,既熟悉又陌生。
下午两点,雨停了。天空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些微天光。街道上积了水,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
林霁决定出去走走。穿上外套,带上一把伞——雨可能还会下。
街道上行人不多,雨后空气清新而湿润。梧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偶尔有水珠从叶片上滴落,砸在积水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走到长宁路。127号的院子在雨后显得格外安静。工人们今天可能休息了,院子里没有人。大门关着,但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景象——积水的地面,湿漉漉的杂草,沉默的建筑。
林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随意地走。穿过熟悉的街道,路过熟悉的小店,经过熟悉的公园……一切都那么熟悉,但又隔着一层距离。
就像看着别人的记忆,虽然清晰,但缺乏亲身经历的温度。
他走到云港大学的门口。今天是周日,校园里很安静。梧桐大道上湿漉漉的,偶尔有学生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霁走进去。他来过这里几次,都是和父亲一起来的。父亲带他参观过实验室,图书馆,教学楼……那些记忆还在,但此刻走在校园里,感觉却不一样了。
他走到物理系的教学楼前。这是一栋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前有几级台阶。父亲林致远的办公室在二楼。
林霁犹豫了一下,走上台阶。门厅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墙上的布告栏贴着各种通知:学术讲座,实验安排,招聘信息……
他走上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木门,门上都贴着名牌。走到尽头,他看到了一扇门上贴着“林致远教授”。
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父亲在里面。
林霁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他来找父亲,但不知道要说什么。
也许只是想来这里,靠近这个正在研究意识秘密的人。
也许只是想在雨后的下午,确认一些东西。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但门突然开了。
林致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林霁,他愣了一下。
“默默?你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林霁说。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但很高。两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靠窗是一张大书桌,桌面上堆满了论文、稿纸、还有几个模型。和家里的书房很像,但更凌乱一些。
“坐。”林致远指了指椅子,自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雨停了?”
“停了。”
“嗯。”
短暂的沉默。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爸,”林霁开口,“您今天来学校,是为了那个实验?”
林致远转过身,看着他:“对。有些数据需要处理。”
“关于什么的实验?”
林致远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关于意识。”他终于说,“更具体地说,是关于意识在不同状态下的信息处理能力。”
他顿了顿,看着林霁:“这和你的情况有关,但也不完全相关。”
“什么意思?”
“我的实验,原本是研究正常人的意识活动。”林致远说,“但你的情况……太特殊了。特殊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归类。”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家里的科研笔记,而是另一个本子,黑色封面。
“我记录了你最近的变化。”他说,“从你开始做那些梦,到你的知识增长,到你的行为改变……所有的细节。”
他把笔记本推到林霁面前。
林霁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时间、观察内容、分析……
“4月2日:小霁提到长宁路改造,观点成熟,不像高中生。知识来源不明。”
“4月7日:小霁画出专业草图。自称是梦里看到,但细节精确,超出梦境常理。”
“4月10日:小霁在英语课上的表现,口语水平突飞猛进。但从未系统学习。”
“4月15日:座谈会发言。内容专业,思考深入。王志远来电,表示惊讶。”
每一页,每一个记录,都显示着父亲密切的观察和细致的分析。
“您一直在记录。”林霁说。
“我必须记录。”林致远认真地说,“因为你身上发生的事,可能很重要。不只是对你重要,对科学研究也可能很重要。”
他推了推眼镜:“陈医生也这么认为。我们每周都会讨论你的情况。”
“你们把我当研究对象?”
“不完全是。”林致远摇头,“首先,你是我儿子。其次,才是一个有趣的研究对象。”
这话说得很坦诚。林霁点点头。
“所以,”他问,“您得出什么结论了吗?”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初步的猜测,但还不确定。”
“什么猜测?”
“我怀疑,”林致远缓缓说,“你身上的变化,不是自然发生的。可能是某种……干预的结果。”
“干预?”
“对。”林致远点头,“就像实验中的干预变量。有人——或者某种力量——在影响你。”
这个猜测,和原主在U盘文档里的猜测很接近。
“您觉得是谁?或者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致远摇头,“可能是未来的科技,可能是平行世界的连接,也可能是我们还不了解的自然现象。”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书:《量子力学与意识》。
“这本书里提到一个理论,”他说,“意识可能具有非局域性。也就是说,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一个意识,可能同时存在于不同的时间点,不同的世界。”
他翻开书,找到一页,上面有他做的标记:
“如果意识是非局域的,那么不同时间点的同一个意识,可能会产生纠缠。就像量子纠缠中的粒子,即使相隔遥远,也能即时影响彼此。”
林致远看着林霁:“我在想,你的那些‘未来记忆’,可能不是来自别人,就是来自你自己——未来的你。”
这个解释,林霁也想过。
“但如果是这样,”他说,“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十七岁的我?”
“这涉及到另一个问题,”林致远说,“时间的选择性。也许在某些临界点,时间会变得‘柔软’,更容易产生连接。十七岁,高中,人生的转折点……可能就是这样临界点。”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林霁知道,真相可能更复杂。
因为在这个身体里的,不只是未来的记忆,还有另一个时空的建筑师的记忆。而且,原主似乎预见到了这种变化,并为此做了准备。
这不像偶然的连接,更像有计划的传递。
“爸,”林霁问,“如果……如果这不是偶然的连接,而是有意识的传递呢?”
林致远的手停在书页上。他抬起头,看着林霁,眼神变得锐利。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霁缓缓说,“如果有人——也许是未来的我,也许是别的什么人——有意识地把记忆传递过来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又要下雨了。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复杂了。因为这涉及到意图,目的,计划……不只是自然现象,而是人为干预。”
他顿了顿:“而人为干预,意味着有动机。那么,动机是什么?”
这正是林霁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改变过去?影响未来?还是别的什么?
原主在信里说,他想改变那些梦里看到的糟糕未来。但这只是原主的动机。那些记忆的传递者,动机是什么?
林致远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看着林霁。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深沉而复杂。
“默默,”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能很难,但请你认真思考后回答。”
“什么问题?”
“你觉得自己是谁?”林致远问,“是原来的林霁,融合了一些未来记忆?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个问题,林霁问过自己很多次。
他看着父亲,认真地说:“我觉得,我是林霁。但不是原来的林霁,也不是未来的什么人。我是……新的林霁。融合了原来的记忆、未来的记忆、还有新的经历和思考的林霁。”
这个回答很诚实。林致远点点头。
“这个回答,让我放心了一些。”他说,“因为这意味着,你没有迷失,没有混乱,而是在整合,在成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稀疏地打在玻璃上。
“不管这是什么现象,不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林致远说,“你现在是这个样子。你有原来的记忆,也有新的记忆。你有原来的情感,也有新的思考。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看着林霁:“所以,不要抗拒,不要恐惧。接受它,理解它,然后……用好它。”
这话说得很智慧。林霁点点头。
“我会的。”
林致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回家。雨又要下大了。”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走下楼梯时,雨已经下大了,哗哗的雨声在楼道里回荡。
走出教学楼,林致远撑开伞,林霁也撑开伞。两把伞,一黑一蓝,在雨中并排走着。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雨声。梧桐树的叶子在雨中沙沙作响,积水的地面反射着路灯的光,一圈圈涟漪在光中荡漾。
走到校门口时,林霁忽然说:“爸,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的理解,您的支持。”
林致远停下脚步,看着他。雨伞下的空间很小,但很温暖。
“你是我儿子。”林致远说,“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不会变。”
这句话很简单,但很有力。林霁点点头,心里感到一种坚实的温暖。
他们继续走,在雨中,在四月的傍晚,在城市的街道上。
雨越下越大,但伞下的世界很安静。
路过长宁路时,林霁看了一眼。127号的院子在雨中沉默,像在等待,也像在积蓄力量。
改造即将开始,变化即将发生。
就像他自己,也在变化,也在成长。
回到家里,周文瑾正在准备晚饭。厨房里飘出炖汤的香气,温暖而家常。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正好,汤快好了。”
“好。”林霁说。
他回到房间,放下书包。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桌面,也照亮了他自己——在玻璃窗的反光中,一个少年的影子,模糊而清晰。
镜子里的自己,究竟是谁?
原主?建筑师?还是融合后的新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是谁,他都要继续走下去。
带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可能性。
继续走,继续探索,继续寻找镜子的所有面。
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
而在雨声中,城市在呼吸,在变化,在等待。
等待改造,等待新生。
等待记忆被重新装填。
等待镜子映出更多的面。
林霁拿起笔,开始写。
写今天的思考,今天的对话,今天的感受。
写进日记里——不是原主的日记,而是他自己的日记。
一个新的开始。
一段新的记录。
一条新的路。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像雨声。
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像记忆沉淀的声音。
在这个雨夜,在这个2005年四月的雨夜,林霁继续写着。
而窗外的雨,继续下着。
城市在雨中安静。
镜子在等待更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