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霁醒来时,发现雨已经彻底停了。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被洗过的、清透的灰蓝色,云朵很薄,像撕开的棉絮,边缘被晨光染上淡淡金边。梧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每一片都挂着水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水珠坠落,砸在楼下自行车棚的铁皮顶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早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林霁在床上躺了几分钟,感受着这个雨后的清晨特有的宁静和清新。
然后他起身,洗漱,换衣服。镜子里,那张十七岁的脸已经越来越熟悉,眼神里的困惑和不安也在慢慢沉淀,被一种更复杂的平静取代。
早餐桌上,母亲周文瑾煮了小米粥,蒸了昨天包的包子。父亲林致远已经吃完,正在看晨报。
“默默,快吃,要迟到了。”周文瑾催促道。
林霁坐下,端起粥碗。小米粥熬得很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用勺子搅开,热气混着米香飘散开来。
“今天还会下雨吗?”周文瑾看着窗外。
“天气预报说阴转多云。”林致远头也不抬地说。
林霁安静地吃着早饭。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面发得很好,松软有弹性,一口咬下去,热乎乎的汤汁流出来,带着猪肉的鲜和白菜的清甜。
“中午带饭还是在学校吃?”周文瑾问。
“在学校吃吧。”林霁说。
“那给你点钱。”周文瑾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别光吃面条,加点菜。”
“嗯。”
吃完早饭,林霁背起书包出门。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雨后特有的潮湿气味,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陈年味道。走下楼梯时,他注意到墙角有一小片水渍——大概是屋顶漏雨了。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雨后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梧桐树干的纹理,砖墙上苔藓的绿色,地面水洼里倒映的天空。
林霁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车座上还有雨水,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后跨上车,脚下一蹬。
街道上,上班上学的人流已经开始聚集。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早点摊前排着队,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雨后的早晨,城市的节奏似乎比平时慢一些,人们走路的速度也从容一些。
路过长宁路时,林霁放慢速度。127号的院子里,今天格外热闹。几辆工程车停在外面,工人们正在卸货——钢管、木板、工具……改造的前期准备工作,看来已经全面开始了。
他停下车,单脚撑地,看着里面。院子里搭起了临时工棚,有工人在测量,有工人在搬运材料。那栋红砖厂房在晨光中沉默伫立,像是在等待,也像是在观察。
“同学,让一让。”一个工人推着一车水泥从他身边经过。
林霁把车往旁边挪了挪,然后继续往前骑。
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校园里很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学楼,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雨后的操场湿漉漉的,有几个男生在边上踢足球,球滚过的地方溅起细小的水花。
林霁把车停进车棚,锁好,然后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地面刚拖过,还湿着,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班级门口,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聊天,声音清脆,像清晨的鸟鸣。
“听说了吗?物理竞赛的结果下周出来。”
“这么快?”
“嗯,赵老师说的。”
“林霁肯定能进吧?他最近物理课表现那么好。”
林霁从她们身边经过,她们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目光跟着他,直到他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陈浩正趴在桌上补觉,脑袋埋在臂弯里,发出轻微的鼾声。林晓薇坐在前排,正在背英语单词,嘴唇无声地翕动。沈星河还没来。
林霁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今天早自习是语文,要背《滕王阁序》。他翻开书,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这些古文,在未来的建筑师记忆里,已经很遥远了。但在这个身体里,这些记忆还很新鲜。两种记忆在脑海里交织,有时会让他产生奇特的错位感——像是同时站在两个时间点上,看着同一段文字。
早自习铃响了,周老师走进来。
“今天早自习背《滕王阁序》,下节课抽查。”她站在讲台上说,“林霁,你上来领读。”
林霁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讲台前。接过周老师递来的课本,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教室里响起了跟读声,参差不齐,像一片松涛。
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林霁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滕王阁的景色,而是未来建筑师记忆里的一幅设计图:一座建在湖边的美术馆,玻璃幕墙反射着晚霞和湖水,建筑与自然融为一体。
这个联想很突兀,但又很自然。建筑和诗词,都关乎美,关乎意境,关乎人与自然的关系。
领读完,林霁回到座位。周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赞许,也有一种复杂的探究。
早自习结束,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陈浩醒了,打着哈欠,眼睛还红着。
“昨晚又熬夜了?”同桌的女生问。
“打游戏,通关了。”陈浩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仙剑奇侠传》,经典。”
“作业写完了吗?”
“没呢,等下抄。”陈浩转过头,看向林霁,“林霁,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林霁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递过去。陈浩接过,飞快地开始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你最近真用功。”陈浩一边抄一边说,“物理竞赛报名了,听说还要参加什么规划局的座谈会?”
消息传得真快。林霁点点头:“嗯。”
“厉害。”陈浩竖起大拇指,“我就没这心思,能考上个大学就不错了。”
这话说得随意,但林霁能听出里面的真诚——没有嫉妒,没有嘲讽,就是单纯的感叹。陈浩就是这样的人,简单,直接,不复杂。
沈星河这时候才匆匆走进教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
“迟到了?”林霁问。
“睡过头了。”沈星河把书包扔在桌上,喘了口气,“昨晚看小说看到两点。”
“什么小说?”
“《挪威的森林》,沈星河说,“借的,今天要还。”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数学。老师走进来,是个中年男老师,姓吴,个子不高,但讲课很有激情。今天讲的是三角函数,黑板上很快画满了复杂的图形和公式。
林霁认真听着,但思绪偶尔会飘走。他在想长宁路127号的改造,想那些设计问题,想原主U盘里的资料……
“林霁,你来说说这个题的解。”吴老师忽然点名。
林霁回过神,看向黑板。题目不算难,是关于三角函数的应用题。他站起来,快速分析了一下,然后给出了解题思路。
“正确。”吴老师点头,“请坐。”
坐下时,林霁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佩服,有好奇,也有……别的什么。
课间操时间,因为操场湿滑,改在教室做室内操。广播里响起熟悉的旋律,学生们懒洋洋地站起来,跟着做动作。
林霁站在窗边,一边做操一边看着外面。操场上积着水,倒映着天空和教学楼。几个体育老师在检查场地,商量着什么时候能恢复使用。
做操结束,第二节是英语。英语老师今天讲的是阅读理解,文章关于环境保护。林霁看着那些英文单词,脑海里自动翻译,同时浮现出未来建筑师记忆里的一些场景——环保材料的使用,绿色建筑的设计,可持续城市的发展……
这些知识,在这个年代还不太普及。但在未来,这将是建筑行业的重要方向。
下课铃响时,英语老师布置了作业:写一篇关于环保的短文,不少于200词。
“林霁,”下课后,英语老师叫住他,“你的作文水平最近进步很大。这篇短文,可以写得深入一些。”
“好的,老师。”
英语老师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抱着教案离开了。
中午放学,林霁和沈星河一起去食堂。雨后的校园,空气格外清新。梧桐树下的水洼里,飘着几片落叶,像小船。
“你爸昨天跟你谈了什么?”沈星河问。
林霁想了想,说:“谈了我的变化,他的研究,还有一些猜测。”
“什么猜测?”
“关于意识,记忆,时间……那些事。”林霁说,“他怀疑我身上的变化,可能不是自然发生的。”
沈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其实一直想问——原来的林霁,真的完全消失了吗?”
这个问题,林霁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觉得,他的一部分还在。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思考方式里,甚至在我的某些直觉里。”
“比如?”
“比如对长宁路127号的感觉。”林霁说,“我第一次去那里的时候,就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后来看了他的日记才知道,他经常去那里,画草图,做记录。”
沈星河点点头:“他确实很喜欢那个地方。以前我们放学路过,他总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我当时觉得奇怪,一个破厂房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想想,他可能在那时候就开始思考那些事了。”
两人走到食堂。今天人特别多,大概因为下雨,很多平时回家吃饭的学生都留在学校了。队伍排得很长,慢慢往前挪。
“你周五在座谈会上的发言,我表姐跟我说了。”沈星河压低声音,“她说效果很好,连那些老专家都被说服了一些。”
“只是有些想法被接受而已。”林霁说,“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什么挑战?”
“资金,技术,管理……还有观念。”林霁说,“改变观念是最难的。很多人习惯了非黑即白的思维——要么全拆,要么全保。但我们要做的,是在中间找平衡。”
沈星河看着他:“你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
“是吗?”
“嗯。”沈星河点头,“以前的你,不会想这些。你会想考试,想游戏,想周末去哪儿玩。”
这话让林霁愣了一下。是啊,正常的十七岁,应该是这样。为考试焦虑,为游戏着迷,为暗恋烦恼……而不是思考城市记忆和意识迁移。
但他已经不是正常的十七岁了。
轮到他们打饭了。今天有红烧排骨,但数量不多,很快就打完了。林霁要了土豆烧鸡块,炒青菜,米饭。沈星河要了同样的。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食堂里很吵,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青春的交响。
“对了,”沈星河忽然说,“林晓薇今天问我座谈会的事。”
“她问了什么?”
“就问你去没去,说了什么,感觉怎么样。”沈星河扒了一口饭,“她好像对你特别关注。”
林霁没说话。林晓薇的敏锐,他早就感觉到了。
“我觉得她可能喜欢你了。”沈星河挤了挤眼睛。
“别瞎说。”
“真的。”沈星河认真地说,“她以前从来不主动问男生的事。最近老问我关于你的事——你去哪儿了,在干什么,最近在看什么书……”
林霁摇摇头,继续吃饭。土豆烧得很烂,鸡肉不多,但味道还可以。
吃完饭,两人把餐盘送回回收处。走出食堂时,阳光出来了,暖暖地照在身上。操场上的积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
“下午什么课?”沈星河问。
“历史,化学,自习。”
“化学课要小测,你复习了吗?”
“还没。”
“那赶紧回去看书。”沈星河说,“化学老师可严了,不及格要叫家长。”
回到教室,林霁拿出化学书复习。元素周期表,化学方程式,反应原理……这些知识,在未来的建筑师记忆里,已经很久没碰过了。但现在重新学起来,反而有一种奇特的亲切感。
也许是因为这具身体还保留着学习的本能,也许是因为原主的记忆还在影响他。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老师讲的是近代史,鸦片战争,甲午战争,戊戌变法……那些屈辱和抗争,在历史书上一页页翻过。
林霁认真听着。这些历史,他在未来建筑师的记忆里,是从更宏观的角度理解的——国家命运与城市发展,历史创伤与文化记忆,现代化进程与身份认同……
但现在,作为一个高中生,他需要记住的是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这种双重视角,有时会让他产生一种抽离感——像是同时站在历史的内外,既身处其中,又旁观其外。
历史课下课后,是化学小测。试卷发下来,题目不多,但都不简单。林霁认真做题,尽量回忆原主的知识和未来的理解。
交卷时,他感觉还不错。化学老师收完试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写作业或看书。林霁拿出英语作业本,开始写那篇关于环保的短文。
他写得很认真,不只是完成作业,而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考。关于可持续发展,关于绿色建筑,关于城市与自然的关系……
写到一半时,林晓薇走过来,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
“林霁,能问你个问题吗?”
林霁抬起头:“什么?”
“关于环保的。”林晓薇说,“老师让我们写短文,我想写点不一样的。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林霁想了想,说:“可以写城市绿化,或者建筑节能,或者垃圾分类……这些都是实际问题。”
“这些大家都写。”林晓薇说,“我想写点更深层的。”
“更深层的?”
“嗯。”林晓薇看着他,“比如,为什么人们知道环保重要,但还是做不到?是技术问题,经济问题,还是观念问题?”
这个问题很有深度。林霁放下笔,认真思考。
“可能都有。”他说,“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缺乏连接。”
“连接?”
“对。”林霁说,“很多人觉得环保是‘他们’的事——政府的事,企业的事,专家的事。但和自己没关系。缺乏那种‘我和环境是一体的’的连接感。”
林晓薇的眼睛亮了:“这个角度好。那怎么建立这种连接呢?”
“也许,”林霁缓缓说,“从身边的小事开始。从认识一棵树开始,从节约一度电开始,从减少一个塑料袋开始……当人们意识到,自己的每个选择都在影响环境时,连接就建立了。”
林晓薇认真地记下来,然后说:“谢谢。你思考问题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特别?”
“嗯。”她点点头,“不像我们这些同龄人,只想着考试和分数。你想的是更大的问题。”
说完,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林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林晓薇的敏锐和深度,让他感到意外,也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如果她继续观察,会不会发现他的秘密?
自习课结束,放学铃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明天见。”沈星河背上书包。
“明天见。”
林霁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家说说笑笑,讨论着晚上的安排。有人要去补习班,有人要去打球,有人要回家看电视……
这些平凡的日常,对林霁来说,既熟悉又遥远。
他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阳光斜射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足球队在训练,哨声和呼喊声在空气中回荡。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下班的人群,放学的学生,买菜回家的老人……城市的傍晚,充满生活的气息。
路过长宁路时,林霁停下来。127号的院子里,工人们还在工作,电焊的火花在暮色中闪烁。改造的进度,比想象中快。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家骑。
傍晚的风很舒服,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橱窗里的商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回到家时,母亲周文瑾正在做饭。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
“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晚饭时,父亲林致远问起了学校的事。
“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复习。”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暂时不用。”
简单的对话,但林霁能感觉到,父亲在观察他,在确认他的状态。
吃完饭,林霁回房间写作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在夜色中晕出温暖的光圈。
他写完作业,拿出原主的日记,重新看那些记录。那些梦,那些思考,那些准备……
然后他打开电脑,插入U盘,继续看那些资料。原主收集的信息很全面,包括一些2005年还不常见的概念:绿色建筑,智能城市,社区营造……
这些概念,在未来建筑师的记忆里,已经是常识。但在2005年,还属于前沿。
林霁开始整理这些信息,结合自己的思考,写一些笔记。不是为了交给谁,而是为了理清自己的思路。
写到晚上九点多,母亲敲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
“别写太晚,早点睡。”
“好。”
周文瑾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门口,看着林霁,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默默,”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妈妈的儿子。知道吗?”
这话说得很突然。林霁抬起头,看着母亲。
“我知道,妈。”
周文瑾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林霁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杯热牛奶。白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母亲察觉到了什么吗?也许吧。母亲的直觉,总是很敏锐。
但他不能解释,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点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了整个身体。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在夜色中安静呼吸。
镜子在等待更多的光。
而他,也在等待。
等待更多的理解,更多的答案,更多的面。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雨后的夜晚,十七岁的林霁继续着他的双重生活。
既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又是一个拥有特殊记忆的思考者。
既在应对考试和作业,又在思考城市和记忆。
既在现实中行走,又在探索镜中的秘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镜子的面,还有很多。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