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07:00

化学实验课后的周六早晨,林霁比平时醒得晚了一些。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市声——远处市场的吆喝声,近处自行车铃声,还有不知道谁家收音机里飘出来的戏曲声。

昨晚他睡得不踏实。化学实验室里那个突然闪过的画面反复出现在脑海里:那个更大的实验室,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还有父亲林致远的背影……那些画面清晰得不像梦境,更像是某种记忆的碎片。

但那是谁的记忆?未来的?还是另一个时空的?

林霁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他决定先放一放。

早餐桌上,父亲林致远已经出门了,母亲周文瑾正在包饺子。面板上撒着面粉,一沓饺子皮整齐地摞在一旁,馅料是白菜猪肉的,散发着葱姜的香气。

“醒了?”周文瑾抬头看了他一眼,“快去洗漱,一会儿帮我包饺子。”

“好。”

洗漱完回到厨房,林霁洗了手,在母亲旁边坐下。周文瑾递给他一张饺子皮,示范着:“馅不要放太多,边上沾点水,这样捏……”

林霁学着母亲的样子包起来。手指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快找到了感觉。饺子皮在掌心摊开,放上馅料,对折,捏紧边缘,然后两手一弯,一个胖乎乎的饺子就成型了。

“包得不错。”周文瑾笑道,“比你爸强,他包的饺子煮出来都是开口笑。”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包饺子的窸窣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面粉飞舞的空气里,像细碎的金粉。

“妈,”林霁忽然开口,“您觉得我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周文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饺子:“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周文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变化,但妈说不清楚。感觉你……长大了很多。不是个子长高那种长大,是心里长大了。”

她包好一个饺子,放在篦子上:“以前你什么事都要问我们,现在自己拿主意了。以前你对很多事不感兴趣,现在开始想一些……挺大的事。”

她看向林霁,眼神温和:“妈不知道这些变化是怎么来的,但只要是你自己想走的路,妈都支持。就是别太累着自己。”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林霁听出了里面的理解和包容。他点点头:“知道了,妈。”

饺子包完了,周文瑾开始煮饺子。水在锅里翻滚,白胖的饺子一个个跳进去,慢慢浮起来,像一群游泳的小鸭子。

“对了,”周文瑾边搅动锅边问,“下周五那个什么答辩,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准备。”

“要穿正式点吗?”

“不用太正式,干净整齐就行。”

饺子煮好了,周文瑾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配着醋和蒜泥,是北方家庭最朴实的温暖。

刚吃完早饭,手机响了。是沈星河。

“在干嘛?”

“刚吃完早饭。”

“出来不?图书馆,有事。”

“什么事?”

“见面说。”

半小时后,林霁在图书馆门口见到了沈星河。他今天穿着一件红色连帽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就出来了。

“这么早?”

“昨晚没睡好。”沈星河揉了揉眼睛,“我表姐又给我打电话了。”

两人走进图书馆,在二楼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在看书,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什么事?”林霁问。

沈星河压低声音:“关于那个陈教授,陈志远。我表姐又查了一些东西。”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林霁面前。里面是一些复印件,有会议记录,有项目文件,还有一些手写笔记的影印件。

“这些都是我表姐能弄到的资料。”沈星河说,“她发现,陈志远不只和王志远理念不合,他本人还和一些开发商走得很近。”

林霁翻开文件。其中一份是某个房地产项目的专家评审会记录,陈志远是评审专家之一。项目位于城东新区,是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开发商是“金鼎地产”。

另一份文件显示,陈志远在过去两年里,为金鼎地产的三个项目提供了“技术咨询”,收取了可观的咨询费。

“这有问题吗?”林霁问。

“本来没问题。”沈星河说,“专家做咨询很正常。但我表姐发现,陈志远在评审那些项目时,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甚至在一些技术问题上……选择性忽略。”

他指着另一份文件:“你看这个,城东那个项目的消防设计,明明有几个问题,但陈志远在评审意见里一个字没提。后来项目建成后,消防验收差点没通过。”

林霁明白了:“你是说,他可能为了利益……”

“我表姐只是怀疑。”沈星河说,“没有证据。但她在规划局工作,听说过一些事。陈志远在业内有个外号,叫‘陈快手’,意思是评审项目特别快,很少挑毛病。”

“那长宁路项目呢?”

“长宁路不一样。”沈星河说,“这个项目不是纯粹的商业开发,政府参与度高,关注度也高。而且王志远盯着,陈志远不敢太明显。但他可以从‘技术’角度挑毛病,让方案过不了。”

林霁沉默地看着那些文件。如果沈静的怀疑是真的,那么下周的答辩,可能不只是技术讨论,还涉及更复杂的东西。

“你表姐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她说,你的方案很好,不应该因为这种原因被埋没。”沈星河顿了顿,“而且她觉得,你可能……需要知道这些。”

这话里有话。林霁看着沈星河:“她还说什么了?”

沈星河犹豫了一下:“她说,她查过你的背景。普通高中生,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图书馆管理员……一切都正常。但你的表现,不正常。”

林霁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她说,”沈星河继续说,“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不可能有那些想法,那些知识。她想知道……你是谁。”

这个问题,终于被直接提出来了。

林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图书馆的窗户很大,能看见外面的街道和行人。2005年的云港市,安静,缓慢,像一部老电影。

“我是林霁。”他最终说,“云港一中高二学生,林致远的儿子,沈星河的朋友。”

这个回答很官方,但也是实话。

沈星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朋友。”

这话说得简单而真诚。林霁点点头:“谢谢。”

两人又在图书馆待了一会儿,林霁借了几本关于建筑设计和城市更新的书。走出图书馆时,已经是中午了。

“吃饭去?”沈星河问。

“好。”

他们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面馆。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生意很好。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着,锅铲翻飞,火光闪烁。

两人点了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牛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面上,撒着葱花和香菜。汤是骨头熬的,很浓,很香。

“下周答辩,你紧张吗?”沈星河一边吃一边问。

“有点。”

“要不要我陪你去?”

林霁想了想:“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那我在外面等你。”

面吃到一半,林霁的手机响了。是林晓薇。

“林霁,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物理竞赛的复赛资料,老师让我整理一份给你。我在学校,你方便过来拿吗?”

林霁看了看时间:“好,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沈星河挤了挤眼睛:“林晓薇?”

“嗯。”

“她对你真不错。”

“别瞎说。”

吃完面,林霁和沈星河分开,骑车去学校。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打球。教学楼的门开着,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

林晓薇在教室门口等他。她今天穿着浅蓝色的毛衣,马尾辫扎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给你。”她把文件夹递过来,“这是复赛的历年真题和解析,还有赵老师推荐的一些参考书。”

林霁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资料整理得很详细,按年份和题型分类,还附有笔记和重点标注。

“谢谢,这么详细。”

“不客气。”林晓薇看着他,“你答辩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准备。”

“需要帮忙吗?”

林霁愣了一下:“帮忙?”

“嗯。”林晓薇点头,“我叔叔是建筑师,在东海工作。如果你有什么技术问题,我可以问他。”

这个提议很突然。林霁看着林晓薇,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他问。

林晓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不应该因为……一些别的原因被埋没。”

这话和沈静说的一样。林霁心里一动:“你听说了什么?”

“没有。”林晓薇摇头,“但我猜得到。这种项目,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

她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林霁点点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自己可以。”

“好吧。”林晓薇没有坚持,“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对了,陈浩让我告诉你,化学实验报告他写完了初稿,周一给你看。”

“好。”

林晓薇走了,走廊里又剩下林霁一个人。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手里的文件夹。资料整理得很用心,字迹工整,重点突出。

林晓薇是个很特别的女生。聪明,敏锐,独立,而且……善良。她能看透很多事情,但选择用善意的方式表达。

林霁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母亲周文瑾在午睡,家里很安静。他回到房间,摊开那些资料,开始准备答辩。

原主的草图需要进一步完善。他拿出绘图工具,开始细化设计。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每一张图都需要精确的比例和详细的标注。

同时,他还要准备答辩的讲稿。要说清楚设计理念,技术方案,可行性分析……每个部分都要有充分的论证。

画图画到一半时,门被轻轻敲响。是父亲林致远。

“在忙?”林致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茶。

“准备答辩的材料。”

林致远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图纸:“画得不错。”

“谢谢爸。”

“答辩的事,我帮你问了一下。”林致远说,“评委一共七个人。王志远,陈启明,陈志远,还有四个专家,两个规划局的,两个外聘的。”

他顿了顿:“王志远和陈启明应该会支持你。另外四个,中立偏保守。陈志远……可能会反对。”

这和沈静提供的信息一致。林霁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林致远有些意外,“怎么知道的?”

“沈星河的堂姐在规划局工作,她告诉我一些情况。”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既然你知道,就应该明白,答辩不只是技术展示,还是……说服。”

“我明白。”

“光有好的设计不够。”林致远说,“还要有好的表达,好的应对。评委提出问题,尤其是尖锐的问题,你不能回避,也不能被激怒。要冷静,要理性,要用事实和数据说话。”

他说得很认真。林霁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林致远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阳光。四月的下午,时光悠长而宁静。

“默默,”他忽然说,“那些记忆……还在出现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林霁抬起头,看着父亲:“有时候会。不经常,但……会有一些画面,一些感觉。”

“什么样的画面?”

林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比如昨天化学实验课,我突然看到……另一个实验室的画面。更大,更先进,您也在那里。”

林致远的眼神变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霁:“那是我现在实验室的样子。”

林霁的心跳停了一拍:“您是说……”

“我现在的实验室,就是那样。”林致远转过身,“那栋楼去年刚建成,设备都是新的。你……应该没去过。”

但林霁看到了。在那个闪过的画面里,他清楚地看到了实验室的布局,设备的位置,甚至墙上的图表。

“这……”他不知该说什么。

林致远走回书桌前,坐下,双手交握:“我一直在记录你的情况。那些突然出现的知识,那些超前的理解,还有这些……记忆闪回。”

他看着林霁:“根据我的观察和记录,这些现象有几个特点:第一,和你正在做的事情有关。比如你在思考建筑问题,就会出现建筑相关的记忆;你在做化学实验,就会出现实验室的画面。”

“第二,这些记忆都很精确,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具体的细节。就像你真的见过,真的经历过。”

“第三,”林致远顿了顿,“这些记忆出现的时间点,往往是你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比如实验课,比如画设计图……”

林霁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观察很细致,分析也很理性。

“所以我有一个猜测。”林致远说,“这些记忆,可能不是‘外来’的,而是……你自己产生的。”

“我自己产生的?”

“对。”林致远点头,“但不是通过正常的学习和经验积累,而是通过某种……直接的信息获取。就像电脑下载文件,直接存入硬盘。”

这个比喻很形象。林霁思考着:“但信息从哪来?”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林致远说,“如果只是梦到未来,可以解释为预知。但这些记忆太具体,太专业,太……系统化。不像梦,更像教学。”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这些记忆来自未来的你——那个接受了完整教育,有了丰富经验的你——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了现在的你。”

“为什么?”

“不知道。”林致远摇头,“也许是意外,也许是计划。但不管怎样,它们现在是你的一部分。”

他停下来,看着林霁:“而你需要做的,不是抗拒,不是恐惧,而是学习如何管理,如何运用。”

“怎么管理?”

“第一,保持记录。”林致远说,“每次出现这种记忆,记下来时间、内容、触发条件。这有助于理解规律。”

“第二,不要过度依赖。这些记忆是工具,不是全部。你还是要正常学习,正常思考,正常成长。”

“第三,”林致远认真地说,“保护自己。不要轻易告诉别人,不要表现得太异常。这个世界对‘异常’的容忍度,没有你想的那么高。”

这些话,和林霁自己的想法很接近。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准备答辩。不管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就有意义。”

他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林霁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阳光。父亲的话在脑海里回响。那些记忆,是工具,不是全部。他要学会管理,学会运用,但也要正常地生活,正常地成长。

这就像走钢丝,需要平衡,需要谨慎。

但这也是挑战,是探索,是成长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继续画图。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房间里光影斑驳。绘图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林霁画得很专注。平面图上的每一个房间,立面图上的每一扇窗户,剖面图上的每一处结构……都在他的笔下慢慢呈现。

这是原主的草图,也是他的设计,是两个人的思考和理念的融合。

画到傍晚时,母亲周文瑾敲门叫他吃饭。

“先吃饭,吃完再画。”

晚饭是中午剩下的饺子,煎了一下,金黄酥脆。配着小米粥和小菜,简单而美味。

“你爸说,下周五他要出差。”周文瑾说,“去东海开个学术会议。”

“去几天?”

“三天。”周文瑾看着林霁,“那你答辩那天,他就不在了。”

林霁愣了一下。父亲不在,意味着他要独自面对那个场面。

“没事。”他说,“我自己可以。”

“妈去陪你?”

“不用了,妈。您去了反而……我可能会紧张。”

周文瑾点点头,没再坚持,但眼神里有担忧。

吃完饭,林霁回到房间继续工作。他把设计图扫描进电脑,开始做PPT。答辩只有十五分钟,要在这十五分钟里,说清楚所有的想法。

他一边做一边思考:怎么说才能打动评委?怎么回应可能的质疑?怎么平衡理念和可行性?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能靠自己的思考和准备。

晚上十点多,沈星河发来短信:“还在准备?”

“嗯。”

“别熬太晚。周一还要交化学实验报告呢。”

林霁这才想起来,还有实验报告要写。他放下答辩的事,开始整理实验数据。

三次平行实验的数据,计算过程,误差分析,结论……写实验报告需要严谨和精确,每一步都要有依据。

写到十一点多,终于完成了初稿。林霁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楼房里,还有几盏灯亮着,像夜空中零散的星星。

林霁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今天的各种信息在旋转:沈静提供的文件,林晓薇给的资料,父亲的谈话,还有那些需要准备的答辩内容……

所有的一切,像一张复杂的网,而他就在网的中心。

下周就要答辩了。那是原主草图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也是他——拥有双重记忆的林霁——的第一次重要考验。

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他知道,他会尽全力。

因为这不只是为了赢,更是为了证明,那些想法,那些理念,那些关于城市和记忆的思考,值得被听见,值得被尝试。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2005年四月的夜晚,十七岁的林霁准备着。

准备迎接挑战,准备面对未知,准备继续走那条融合了两个人记忆的路。

镜子还在那里。

映出越来越多的面。

而他,正在学习如何看清每一面,如何走向每一面。

夜越来越深。

城市在沉睡。

而少年在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