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10:50

走出酒店,铅灰色的天空下,城市依旧忙碌而喧嚣。祁月却觉得一切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阳光惨淡,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反而让他觉得皮肤下的血液都是冷的。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去。协议已经签了,名字落在纸上,轻飘飘的几笔,却重逾千斤,将他未来的三年牢牢钉死。古辞的效率高得可怕,就在他下楼这短短十几分钟里,手机已经收到了两条信息。

一条是陈律师发来的,告知他母亲林婉清的转院手续已在办理,一小时后将由专业医疗团队陪同,转入本市最顶级的私立心脑血管医院VIP病房,专家会诊安排在明天上午。随信息附上了医院地址、病房号和一位专属管家的联系电话。

另一条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言简意赅:“祁先生名下及关联债务处理中,七十二小时内结清。相关凭证将随后送达。”落款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称。

困扰了他这么久、几乎将他逼上绝路的医疗费和债务,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解决了,像拂去桌面上的灰尘。这种巨大的力量落差,非但没有带来解脱感,反而让祁月心底升起更深的寒意和空洞。他付出的代价,是与魔鬼共舞三年。

他招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老旧小区的地址。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渐渐驶入破败与拥挤的区域。窗外的景象熟悉得令人心酸。他即将离开这里,离开这种窘迫却尚有一丝自主喘息的生活,去往一个全然未知、被彻底掌控的牢笼。

出租屋里,祁星正蹲在小小的灶台前,小心翼翼地煮着一锅稀薄的粥。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到哥哥苍白的脸和失魂落魄的神情,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哥?”她跑过来,仰起脸,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惶恐,“你怎么了?是不是妈妈她……”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

祁月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细软的头发,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没事,星星,妈妈没事。”他的声音沙哑,“是好消息。有……有爸爸以前的朋友,知道了我们家的事,愿意帮忙。”

“真的?”祁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警惕和怀疑,“可是……之前那些叔叔伯伯……”

“这次不一样。”祁月打断她,不敢看妹妹清澈的眼睛,他怕自己会泄露眼底的屈辱和绝望,“是一位很有能力的古叔叔。他已经安排妈妈转去更好的医院了,最好的医生会给妈妈治病。而且……爸爸欠的那些钱,他也会帮我们还上。”

他说得尽量平静,仿佛这真的是天降好运。祁星怔怔地看着他,小姑娘很敏感,她能感觉到哥哥平静语调下某种深刻的痛苦和不对劲,但她太渴望摆脱眼前的噩梦了,太希望妈妈能好起来,哥哥不用再那么辛苦。这种渴望压过了疑虑。

“那……我们要怎么谢谢古叔叔?”她小声问,带着不安。

“以后……慢慢还。”祁月避重就轻,站起身,“星星,哥哥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帮古叔叔做些事情,算是……算是表达感谢和还人情。你好好上学,照顾好自己,医院那边会有专门的阿姨照顾妈妈,你也可以经常去看她,但一定要听话,别给医生护士添麻烦,知道吗?”

“你要去哪里?去多久?”祁星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不远,就在本市。时间……可能有点长,但哥哥会找机会回来看你,或者给你打电话。”祁月不敢说出“三年”这个期限,他蹲下来,看着妹妹泫然欲泣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星星,你已经是大姑娘了,要坚强。妈妈需要你,哥哥……也需要你好好长大。这是我们的机会,让妈妈好起来的机会,你明白吗?”

祁星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松开了抓着哥哥袖子的手,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明白。哥,你要小心……那个古叔叔,他……”

“别担心。”祁月再次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身,“哥哥会处理好。来,帮哥哥收拾点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的衣物本就寥寥无几,且大多陈旧。他拿了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几本翻旧了的书,那是他最后的、微不足道的精神慰藉。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一个老旧的相框上。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的祁家还未败落。父亲祁明诚揽着温婉的母亲林婉清,年轻的祁月站在父母中间,表情还有些青涩的严肃,而小小的祁星被父亲抱在怀里,笑得没心没肺,阳光灿烂。照片的背景是他们曾经的家,花园里繁花似锦。

祁月拿起相框,指腹轻轻拂过玻璃表面,擦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是他仅存的、关于曾经幸福家庭的完整影像了。他将相框小心翼翼地用旧衣服包裹好,放进了那个半旧的行李箱里。这可能是他未来三年里,唯一能触摸到的、真实的温暖记忆。

他又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破旧却承载了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相依为命时光的空间。墙壁上的污渍,漏水的管道痕迹,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这一切即将成为过去。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这里,至少曾经有过片刻的、真实的喘息。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祁月带着祁星去了医院。转院的过程已经启动,专业的医护和转运设备让原本嘈杂的公立医院走廊显得更加拥挤。林婉清被妥善安置在移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监护仪器,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她看到祁月和祁星,虚弱地眨了眨眼。

“妈,”祁月握住母亲枯瘦的手,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遇到贵人了。爸爸的一位老朋友,古先生,他知道了我们家的事,愿意全力帮助。您现在要转去最好的私立医院,那里有最好的医生和条件,您的病一定能治好的。钱的事也不用再操心了,古先生都安排好了。”

林婉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她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阿月……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他……他要你做什么?”

母亲的敏锐让祁月心头一痛。他握紧母亲的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而轻松:“妈,您别多想。古先生是看在和爸爸往日的情分上,也是真心想帮我们。我……我会帮他处理一些公司的事务,算是学习,也是回报。这是我的机会,您放心,我会好好的。您只要安心养病,早点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说得恳切,将所有的屈辱和不安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林婉清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心疼,更有无法言说的担忧。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也太清楚现实的残酷。但她同样明白,眼下这是唯一的生路。她最终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儿子的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眼角有湿意滑入鬓边的白发。

“好好……照顾自己……和星星……”

“我会的,妈。”祁月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泛红的眼眶。

转院的救护车来了,专业而高效。祁月看着母亲被平稳地移送上车,祁星紧紧挨着他,小手抓着他的衣角。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星星,跟车一起去新医院,陪陪妈妈,熟悉一下环境。要听话。”

祁星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救护车闪着蓝白色的灯,无声地驶离了嘈杂的公立医院,汇入车流,朝着那个象征着顶级医疗与财富的私立医院方向而去。

祁月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手里,还残留着母亲手背微凉干燥的触感。

他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初冬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消散。

谎言已经编织好,带着善意的外衣,掩盖了内里鲜血淋漓的交易。母亲和妹妹暂时安全了,有了生的希望。而他,该去履行他的契约了。

他拖着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转身,朝着与救护车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惨淡的日光下拉得很长,依旧挺直,却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寂寥。

城市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他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名叫古辞的男人究竟会如何“使用”他这三年。他只知道,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叫做祁月的、清冷骄傲的祁家少爷,已经有一部分,被永远留在了身后这片破败的街区里,留在了母亲病床前那个努力微笑的谎言之中。

未来,只剩下沉默的履行,和深不见底的、未知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