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祁月的是一辆纯黑色的宾利慕尚,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为祁月拉开车门时,动作标准得如同精密仪器,没有多余的眼神或言语。
车子驶离破旧的老城区,穿过繁华的市中心,最终驶入一片依山傍水、守卫森严的别墅区。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格外安静清冽,道路两旁是高大的乔木,即便在冬日也显得苍翠。每一栋建筑都隔着宽阔的距离,拥有独立的庭院和高墙,确保绝对的私密。
车子在一扇厚重的黑色雕花铁门前停下,电子识别后,铁门无声滑开。车子驶入,祁月透过车窗,看到了一片精心打理却显得过分规整的园林,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常绿灌木被塑造成几何形状,小径蜿蜒,通向远处一栋灰白色调、线条冷硬的现代主义风格别墅。别墅很大,却没什么人气,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
车停在主宅门前。司机下车,为祁月取下那个寒酸的行李箱,随即微微躬身,驾车离开,留下祁月一人站在空旷的门厅前。寒风掠过庭院,带着刺骨的冷意。
别墅的大门无声地打开,一位穿着深色套装、年纪约莫五十岁、面容严肃的女管家站在门内。“祁先生,请进。我是这里的管家,您称呼我容姨即可。”她的声音平稳,目光在祁月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好奇,也没有轻视,只有职业性的审视。
祁月提着行李箱走了进去。室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冷截然不同。挑高的大厅极为宽敞,色调延续了酒店套房的风格,以黑白灰为主,点缀着些许冰冷的金属色和深蓝。家具极具设计感,却缺乏生活气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顶上简洁却昂贵的灯具,一切都干净、整洁、冰冷得像博物馆的样板间,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或个人痕迹。
“古先生在书房等您。”容姨引着他穿过空旷的客厅,踏上同样铺着深色地毯的旋转楼梯,“您的房间在二楼,稍后我会带您过去。现在,请跟我来。”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厚重的木门虚掩着。容姨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古辞低沉的声音:“进。”
祁月推门进去。
书房比楼下的客厅更显压迫感。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分门别类,整齐得令人窒息。中间是一张巨大的黑色书桌,线条冷硬。古辞就坐在书桌后的高背皮椅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黑咖啡。他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一只款式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腕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祁月身上,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容姨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书桌上那座极简的时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古辞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看似放松,却带着无形的掌控力。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祁月略显局促站立的身体,从他洗得发白的西装外套,到手中那个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旧行李箱,最后回到他苍白的脸上。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椅子。
祁月依言坐下,将行李箱放在脚边。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是一个防御又紧绷的姿势。
“这里,以后就是你住的地方。”古辞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三楼是我的私人空间,没有允许,不得上去。二楼除了你的房间,还有书房、影音室、健身房,你可以使用,但需要保持整洁,使用后恢复原状。一楼是公共区域和佣人区,容姨负责管理一切日常事务,有事可以找她。”
他的语速平稳,像是在交代最普通的工作安排,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规则。
“你的活动范围,主要在这栋别墅和庭院内。出门必须经过我的同意,并会有人陪同。”古辞继续说道,目光锁住祁月,“你的通讯设备,包括手机,需要交给容姨保管。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书房里的固定电话与我或陈律师联系,通话会被记录。与你母亲和妹妹的联系,每周会有固定的时间和方式,由陈律师安排,你需要提前告知内容。”
祁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仅仅是限制自由,这是彻底的监控和隔离。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贴上标签、放入无菌保险箱的藏品。
“至于你的‘职责’,”古辞顿了顿,墨黑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目前,你需要做的,首先是适应这里的生活。保持整洁,举止得体。我偶尔会有一些应酬或私人聚会需要你陪同出席,具体时间地点会提前通知你。另外……”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缓步走到祁月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祁月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咖啡苦香。
古辞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祁月甚至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和眼底那抹深沉的暗色。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指尖微微蜷缩。
古辞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停留片刻,然后伸手,用冰凉的指尖,极其轻缓地拂过祁月额前一丝垂落的黑发,将它别到耳后。动作堪称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暧昧的触碰,但他指尖的温度和眼神里的审视,却让祁月瞬间寒毛倒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你的状态需要调整。”古辞收回手,指尖似乎无意间擦过祁月的耳廓,留下一阵细微的战栗。“这里不是难民营。容姨会负责你的饮食起居,你需要尽快恢复。我不喜欢看到我身边的人,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他的话语平静,却像细密的针,刺在祁月残存的自尊上。“我身边的人”,这个界定模糊又危险的称呼。
“明白了吗?”古辞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祁月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翻涌的屈辱感,垂下眼帘,避开了那令人心悸的直视,低声回答:“明白了。”
“很好。”古辞似乎对他的顺从感到些许满意,但语气依旧冷淡,“你的房间在走廊右侧第二间,容姨会带你过去。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家庭医生会过来给你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他重新走回书桌后坐下,拿起笔,目光落回文件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充满掌控意味的靠近从未发生过。“出去吧。”
祁月如蒙大赦,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他提起行李箱,转身,尽量保持步伐平稳地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身后再次传来古辞低沉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清晰入耳:
“记住,祁月。在这里,规矩就是一切。而我的规矩,就是唯一的规矩。”
祁月的手指收紧,冰冷的金属门把硌着掌心。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容姨如同幽灵般静立等候,仿佛从未离开。她面无表情地接过祁月手中的行李箱,那动作自然得仿佛祁月本就不该自己提重物,然后示意他跟上。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容姨打开一扇房门:“祁先生,这是您的房间。”
房间很大,比祁月家过去的客厅还要宽敞。依旧是灰白黑的基调,装修简洁奢华。一张宽大的床,衣柜,书桌,沙发,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阳台。窗户对着别墅的后院,可以看到远处修剪整齐的园林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房间里有暖气,很温暖,床品看起来柔软昂贵。
一切都很完美,像一个高级酒店的套房。但同样,没有一丝一毫的个人气息,冰冷,空旷。
容姨将行李箱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说道:“衣柜里有为您准备的基本衣物和日常用品,尺寸应该是合适的,如果不合适请告诉我。晚餐七点开始,在一楼餐厅。古先生可能会下来用餐,也可能不会。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按床头铃。请先休息。”
她说完,微微欠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祁月站在这个华丽而冰冷的“金丝笼”中央,环顾四周。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后,房间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发出柔和却毫无温度的光。
他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几乎将他陷进去。他想起古辞刚才靠近时冰冷的指尖,想起他拂过自己头发时那令人窒息的距离和审视的目光,想起那句“我身边的人”和“规矩就是一切”。
这不是简单的寄人篱下。这是一种更彻底、更精细的驯服和占有。古辞用金钱和权力轻易解决了他无法逾越的生存难题,然后将他置于这个完美的牢笼中,定下森严的规则,一点点剥除他原有的生活痕迹和对外界的联系,甚至开始调整他的状态,触碰他身体的边界。
或许有那么一丝似是而非的触碰和眼神。但那背后,是绝对的控制和一种近乎冷酷的物化。他不是被当作平等的人来看待,更像是一件需要被擦拭干净、摆放在合适位置、偶尔带出去展示或使用的“所有物”。
祁月缓缓躺倒在这张过分柔软的大床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黑暗中,母亲转院时虚弱的眼神,妹妹强忍泪水的脸庞,还有父亲坠落后那片被雨水冲刷的血迹……交替浮现。
为了这些,他把自己卖了。
身下是价值不菲的床垫,房间温暖如春,未来不再有催债的威胁和天价医药费的压力。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和孤独,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冰原之上,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被规则和另一个人的意志所统治的荒芜。
未来三年,他将生活在这个男人的阴影之下,遵守他定下的每一条规矩,适应他给予的每一次触碰和审视,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里,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身边人”。
夜色,彻底笼罩了别墅,也沉沉地压在了祁月的心上。这第一个夜晚,在这金丝笼中,注定漫长而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