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看似平静的规则中流逝,像被精心调校过的钟摆,精准而沉闷。
祁月逐渐熟悉了这座别墅的节奏。容姨的存在无处不在却又悄无声息,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包括祁月的生活。
每天有固定的作息,营养均衡却口味清淡的三餐,按时送到的、符合他尺寸和季节的衣物,无一不是低调而质感上乘,却彻底抹去了他过去的偏好痕迹。
每周一次,在陈律师安排和监听下,他能与医院里的母亲和寄宿学校的妹妹简短通话,报喜不报忧,听着母亲日渐平稳的声音和妹妹努力轻松的语调,是他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却也时刻提醒着他身处何地、为何在此。
古辞并非每日都在别墅。他工作繁忙,时常深夜才归,或者一连几天不见人影。但即便他不在,这座宅邸也依旧笼罩在他无处不在的规则和意志之下。
祁月被允许在别墅和庭院内有限地活动,看书,使用影音室,或在健身房消耗体力。但他始终感觉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每一个举动都被衡量,被评估。
他们的交集并不多,大多是在晚餐时分。古辞若在别墅用餐,祁月便需一同在长得出奇的餐桌旁就座。两人分坐两端,中间隔着遥远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用餐过程安静得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古辞举止优雅从容,进食如同完成某种仪式,很少说话,目光有时会掠过祁月,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却不再有第一次书房里那种刻意的靠近。
祁月强迫自己适应,学着在沉默中维持表面的平静,挺直脊背,细嚼慢咽,尽管食物往往味同嚼蜡。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件被妥善安置的物品,需要保持得体的表象。清冷和坚韧成了他最后的铠甲,包裹着内里日益累积的紧绷和屈辱。
打破这种表面平静的,是一个寻常的雨夜。
古辞难得回来较早,晚餐时气压却比平时更低。他似乎心情不佳,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用餐时几乎没动刀叉,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红酒,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
祁月越发谨慎,只想尽快结束这顿饭,退回自己的房间。他加快了用餐的速度。
“慢点。”古辞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餐厅里。
祁月动作一顿,抬眼望去。古辞已经转过头,正看着他,深黑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暗莫测。
“吃这么快,对胃不好。”古辞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还是说,和我一起用餐,让你这么难以忍受?”
祁月捏着叉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没有。”他低声回答,垂下眼,强迫自己放慢了速度。
晚餐在更加凝滞的气氛中结束。祁月如常起身,准备离开餐厅。
“过来。”古辞的声音再次响起,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祁月身体微僵,转过身。古辞仍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打着红酒杯壁,目光锁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狩猎般的专注。
他慢慢走过去,在距离古辞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近点。”古辞说。
祁月抿紧唇,又向前挪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香水,混合着红酒微醺的醇香,还有一股风雨带来的、微凉的湿意。
古辞放下酒杯,站起身。他本就高大,此刻站起来,带来的压迫感更是排山倒海。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垂眸看着祁月,目光从他微颤的睫毛,滑过挺直的鼻梁,落到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最后定格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却又冰冷得刺骨,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评估所有物般的巡视。
祁月感到一阵难堪的燥热和寒意同时爬上脊背,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刚挪动一点。
古辞忽然动了。
他一步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祁月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手腕已被一只温热而力道惊人的手攥住,猛地向前一带。祁月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几乎撞进古辞怀里,鼻尖堪堪擦过对方挺括的衬衫前襟。
“放开!”惊怒交加,祁月条件反射地挣扎起来,另一只手抵在古辞胸前,用力推搡。他清冷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一簇压抑已久的火苗,混合着屈辱和愤怒。
然而,他的反抗在古辞的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古辞甚至没有用太大动作,只是微微收紧手指,便让祁月痛得闷哼一声,推搡的力道也泄了大半。
“放开?”古辞低下头,靠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祁月敏感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祁月,你似乎忘了,你是我的。从头发丝,到脚尖。”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冰凉的指尖划过祁月的下颌线,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掌控的意味,迫使他抬起头,迎上自己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情欲,只有深沉的、近乎偏执的占有和审视,像是在确认自己领地的边界,又像是在欣赏猎物徒劳的挣扎。
祁月浑身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抵在古辞胸前的手,指尖深深陷进对方的衬衫布料里,却再也推不动分毫。
手腕上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他力量的悬殊和地位的绝对不对等。耳边的话语,更是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撕得粉碎。
他不是雇员,不是客人,甚至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他是“他的”,一件签了契约、归他所有的物品。
挣扎的力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流失。眼底那簇愤怒的火苗,在对方冰冷而绝对的掌控下,渐渐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灰败。
他停止了推搡,身体依旧僵硬,却不再反抗。只是偏过头,避开了古辞几乎要贴上他脸颊的呼吸和那令人窒息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感受到怀中身体的软化,古辞眼底深处那抹阴鸷似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他松开了钳制祁月手腕的手,但并未完全放开,而是顺着他的小臂缓缓下滑,最终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势,十指交缠。
祁月的手指冰凉而微微颤抖,试图蜷缩,却被古辞牢牢扣住。
“记住这种感觉。”古辞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却比刚才更贴近他的耳畔,字句清晰地敲打进他的耳膜,“顺从,是你在这里唯一的出路。我不喜欢不必要的反抗,那很无趣,也会让你自己更难受。”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终于放开了祁月的下颌,转而落在他单薄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动作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令人屈辱的安抚。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晚上,有个私人酒会,你跟我一起去。”
说完,他松开了交握的手,也退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刚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角力从未发生,他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古氏总裁。
祁月站在原地,手腕和指尖残留着被用力握过的触感和温度,耳畔似乎还萦绕着那低沉而充满掌控欲的话语。他看着古辞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餐厅,背影冷硬如铁。
餐厅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滴敲打玻璃窗的细碎声响。
祁月慢慢抬起自己刚才被握住的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红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片空洞的沉寂。
反抗没有意义,只会带来更直接的压制和羞辱。他早就知道的,从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就知道。
顺从,是唯一的出路。即使这顺从,意味着放弃部分自我,意味着默许对方越来越深入的掌控和触碰,意味着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一点点失去挣扎的力气和欲望。
他缓缓转过身,拖着仿佛千斤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回到那个冰冷而空旷的房间。
窗外,夜雨未停。这座囚笼里的角力,无声无息,却已分明。而他,在力量的绝对悬殊和现实的残酷压迫下,除了无奈地收敛起所有尖刺,学习如何“顺从”地生存下去,似乎已别无选择。
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依旧残留着一丝不肯彻底弯折的弧度,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