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开始带上锐利的寒意,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别墅庭院里打着旋儿。室内的温暖与外面的萧瑟形成了两个世界,但祁月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沈妄那些日益精巧的排挤和古辞毫不留情的冷眼,像两把无形的锉刀,日夜不停地磨蚀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和意志。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透明,像一缕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的游魂。只有在每周固定与母亲和妹妹通话的短暂时刻,他眼中才会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微光,但挂断电话后,那光芒便迅速熄灭,被更深沉的疲惫和空洞取代。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父亲坠落的那个雨夜,梦见母亲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梦见妹妹躲在被子里无声的颤抖,有时候也会梦见古辞那双深不见底、时而冰冷时而炽烈的眼睛,和沈妄那温润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梦境混乱而压抑,常常让他惊醒,在黑暗中冷汗涔涔,久久无法平复。
而沈妄,似乎对祁月这种日渐萎靡的状态并不满意,或者说,这反而加剧了他某种阴暗的不甘。
祁月的沉默与顺从,像一面无声的墙,反而映照出他自己的烦躁和无处着力的憋闷。
他需要更彻底的“清理”,需要更明确的“胜利”,需要古辞在他和祁月之间,做出一个不容置疑的、绝对倾斜的选择。
机会,或者说,沈妄精心策划的“机会”,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降临了。
那天,古氏集团旗下一个至关重要的海外并购项目,在最后谈判阶段出现了严重的泄密。
竞争对手仿佛提前预知了古氏的所有底牌和策略,精准地击中了要害,导致谈判陷入僵局,甚至可能面临失败,损失将以数十亿计。
消息传到古辞耳中时,他正在别墅书房里处理文件,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汇报的下属噤若寒蝉。
泄密事件迅速在集团内部引起轩然大波,安保部门和技术部门被勒令限期彻查。初步的调查结果指向了内部,且泄露的机密级别极高,范围很窄。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沈妄“适时”地出现在了古辞的书房。他手里拿着一个看似普通的文件袋,脸色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和一丝犹豫。
“古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沈妄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眉宇间锁着一抹忧虑,“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最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古辞正为泄密事件震怒,闻言压下火气,看向沈妄:“什么事?”
沈妄将文件袋放在书桌上,推到古辞面前。“前两天,我去市区的美术馆,无意中看到……祁助理,在和一个人见面。那个人……我后来想起来,好像在某个财经杂志上见过,是‘华晟资本’的一个高管,叫周启明。你知道,‘华晟’最近和古氏在几个领域竞争都很激烈。”
古辞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那个文件袋。
沈妄继续道,语气带着回忆的不确定:“当时我没多想,只觉得可能是巧合。但今天听到你公司出事……我就有点不安。所以……我托人稍微打听了一下。”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这个文件袋里的东西,是别人匿名寄到我以前住处的,我今早才收到。里面……有一些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的痕迹,指向……指向祁助理和那个周启明,可能……有联系。”
古辞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眼底翻腾着骇人的风暴。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文件袋,而是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妄,声音嘶哑:“你说,你看到祁月,和华晟的周启明见面?什么时候?在哪里?”
“大概十天前,下午三点左右,在‘澄心’美术馆旁边的露天咖啡座。”沈妄回答得很具体,眼神清澈坦荡,带着对古辞的担忧,“我当时在美术馆里,从二楼窗户看到的,看得很清楚。祁助理背对着我,但那个周启明,我认得。”
十天前。下午三点。古辞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那个时间点,祁月确实外出了。是他让祁月去城西一家老字号糕点店给沈妄买某种限定点心,因为沈妄前一天随口提了一句想念那个味道。
来回车程加上排队,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段。而那家糕点店,就在“澄心”美术馆附近。
巧合?太过巧合了。
古辞终于伸出手,拿过那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材料,有模糊但能辨认出是祁月侧影和周启明相对而坐的照片,有几段经过剪辑处理的通讯记录摘要,还有一份简短的、看似来自海外空壳公司的转账记录复印件,收款方信息被刻意隐去,但金额和时间点,与泄密可能带来的“收益”以及沈妄提到的见面时间,存在着某种暗示性的关联。
证据链粗看之下,竟然有种诡异的“完整”。将祁月的出行、与竞争对手高管的“偶遇”、以及事后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串联在了一起。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古辞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他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冰冷的呼吸声。
沈妄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脸上是纯粹的担忧和一丝“我也不愿相信”的挣扎。他的表演天衣无缝。
良久,古辞放下那些纸张,抬起眼。他的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平静。他看着沈妄,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早上,快递到旧公寓的。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沈妄回答。
“为什么给我?”
沈妄似乎有些受伤地看了古辞一眼,语气低落:“我知道你最近……因为我的事,心情不好。公司又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不想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再让你烦心,但又怕……万一真的有什么,会害了你。古辞,我知道我以前……但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出事。” 他话语真诚,将一个虽然疏离、却依旧关心旧友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古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落在那些“证据”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频率缓慢却沉重。
理智在疯狂地叫嚣:不可能!祁月二十四小时几乎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或者由他安排的人监控着。
他几乎没有单独、长时间外出的机会。就算那次去买糕点,司机和暗中跟随的保镖也没有报告任何异常。
祁月没有动机,更没有能力接触到那个级别的核心机密。这些“证据”出现得太过巧合,太过“完美”,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情感却在拉扯:沈妄不会骗他。至少,在这种事情上,沈妄没有理由骗他。沈妄看到了,证据也指向了。
祁月……那个总是沉默、总是顺从、眼底却偶尔会掠过他看不懂情绪的年轻人,真的那么无辜吗?他是不是在暗中怨恨?是不是因为沈妄的归来,因为自己对他的冷漠和迁怒,而生出了异心?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
更重要的是,沈妄此刻站在这里,带着担忧,带着“为他好”的立场,将这份“证据”交给了他。
如果他选择相信祁月,质疑沈妄,那无疑是在沈妄本就对他紧闭的心门上,又狠狠踹了一脚。
他等沈妄回头等了这么久,忍受着沈妄的疏离和若即若离,难道要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契约品”,去质疑沈妄,将沈妄推得更远?
不。他不能。
祁月可以是冤枉的,可以是被设计的。但沈妄的“关心”和“主动靠近”,对他来说,比什么真相都重要。
他需要沈妄留在他身边,需要沈妄哪怕只是表面上,还愿意和他站在一边。
在短暂的、内心剧烈的天人交战之后,古辞眼底最后一丝理智的挣扎熄灭了,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自欺欺人的阴鸷和决断所取代。
他需要给这次泄密事件一个“交代”,也需要向沈妄证明,他“相信”他,他“重视”他的“提醒”。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妄,望着窗外萧索的庭院。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知道了。”他顿了顿,“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休息吧,别多想。”
沈妄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僵硬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难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冰冷光芒,但声音依旧温和而带着关切:“古辞,你……别太为难自己。也许……是我多心了。”
古辞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沈妄不再多说,轻轻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后,古辞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玻璃映出他晦暗不明的脸。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偷拍照片的一角,照片上祁月模糊的侧影,和周启明清晰的脸。
不可能吗?或许吧。
但沈妄说看到了,证据也指向了。
这就够了。
他需要相信这个“事实”。为了沈妄,也为了……他自己那无法言说、也无处安放的,对眼前这一切僵局的烦躁和暴戾,找到一个合理的、可以宣泄的出口。
祁月,就是那个出口。
无论真相如何,此刻,他选择了相信沈妄递过来的这把“刀”。刀锋所向,是那个早已被他打入尘埃、却依然碍眼地存在于他和沈妄之间的影子。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让祁月,立刻来书房见我。”
命令下达,不带一丝犹豫。那个在心底微弱响起的、关于“不可能”的声音,被他粗暴地、彻底地压制了下去。
他需要愤怒,需要一个罪人,需要一场审判,来掩盖其他更复杂、更不堪的情绪,来维系他那摇摇欲坠的、对沈妄回归的期待。
谎言铸就的囚笼,即将落下最沉重的一道枷锁。而囚徒,甚至不知道指控从何而来,就已失去了辩白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