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12:28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时,祁月正从厨房端着容姨交代、要给沈妄送去的冰糖炖梨。秋燥,沈妄有些咳嗽,这是古辞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

瓷盅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是这冰冷环境里难得的一点暖意,尽管这暖意与他无关。

他看到古辞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死寂。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雪茄气息,混合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怒意。

容姨站在书房一角,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看向他的眼神复杂难辨。

“古先生,您找我?”祁月将瓷盅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垂手立定,声音平静无波。他早已习惯古辞的召唤,无论是斥责还是吩咐。

古辞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祁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从未见过古辞这样的表情。那张总是冷漠、或偶尔在沈妄面前流露出一丝刻意柔和的脸,此刻被一种近乎狰狞的怒意和冰冷的暴戾所覆盖。

他的眼睛漆黑如最深的海渊,里面翻滚着骇人的风暴,却又凝结着万载寒冰,两种极致的情绪冲突着,最终化为一片毁灭一切的黑暗。他的嘴角紧抿,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择人而噬的恐怖气息。

“祁月。”古辞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你好大的胆子。”

祁月浑身一僵,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感到灭顶的危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咙发干:“古先生,我不明白……”

“不明白?”古辞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瞬间拉近了距离,那迫人的威压让祁月几乎窒息。

他伸手,一把抓起茶几上那个文件袋,狠狠地、劈头盖脸地砸向祁月!

文件袋的边角划过祁月的额角,带起一阵刺痛,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那些模糊的照片、打印的通讯记录、转账凭证,像苍白的蝴蝶,又像祭奠的纸钱,飘散在他脚下。

“看看这些!”古辞的怒吼在书房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看看你干的好事!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真是小看你了,祁月!”

祁月被砸得偏过头,额角火辣辣地疼,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他茫然地看向地上那些散落的“证据”,目光掠过那张偷拍照,掠过那些指向不明的记录……大脑一片空白。勾结对手?泄露机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这不是我!”强烈的荒谬感和被诬陷的惊怒冲上头顶,祁月猛地抬起头,看向古辞那双盛满暴怒和不信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些证据是假的!是伪造的!”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想要撇清这莫须有的罪名。这不仅仅关乎清白,更关乎母亲和妹妹,古辞一旦相信,后果不堪设想。“古先生,您想一想,我怎么可能接触到那些机密?我每天在哪里,做什么,您不是最清楚吗?我……”

“闭嘴!”古辞厉声打断他,脸色铁青,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疑虑,也被祁月此刻的“狡辩”彻底点燃成了滔天怒火。

祁月的否认,在他听来,更像是一种被揭穿后的垂死挣扎,是对他智商的侮辱,更是对沈妄“好意提醒”的污蔑。

“我最清楚?”古辞冷笑,那笑声冰冷刺骨,充满了讥讽,“我最清楚的就是养了一条白眼狼!清楚你每天在我眼皮子底下装得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却不知道在盘算什么!清楚你因为沈妄回来,心里不甘,怨恨,所以就想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报复古氏,是不是?!”

他的逻辑扭曲而霸道,将所有的可能都强行套在了祁月头上,只因为这样能完美地解释沈妄带来的“证据”,也能宣泄他心中积压已久的、对现状的烦躁和对祁月这个“碍眼存在”日益增长的不耐。

“不是!我没有!”祁月被他的指控气得浑身发抖,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流下,他也顾不上去擦,只是执拗地、用尽力气反驳,“我从来没有怨恨过!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是因为契约,是因为需要钱救母亲的命!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屈辱而悲愤,却无法宣之于口。

“因为什么?因为钱?因为你能靠出卖古氏换更多的钱?”古辞步步紧逼,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他,“还是因为你觉得沈妄回来了,我顾不上你了,你就想另谋高就,甚至反过来咬我一口?祁月,我真是没想到,你还有这份心机和胆量!”

“你胡说!”极致的冤屈和连日来积压的压抑终于冲破了临界点,祁月红了眼眶,声音嘶哑地喊了出来,“古辞!你讲不讲道理!这些根本就是诬陷!是有人要害我!”

“害你?”古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却更加阴鸷可怖,“谁要害你?啊?沈妄吗?他亲眼看到你和华晟的周启明见面!这些证据也是他发现的!他有什么理由害你?就因为你碍眼?祁月,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沈妄?亲眼看到?证据是他发现的?

这几个关键词像惊雷一样在祁月耳边炸响。他瞬间明白了。是沈妄。是沈妄做的局。那些温润表象下的排挤和刁难还不够,他要彻底将自己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是他……”祁月喃喃道,眼神从愤怒转向了一种深刻的、冰冷的了然,他看向古辞,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淡笑容,“你信他?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做到!你只是……需要相信他,对吧?”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古辞那层自欺欺人的愤怒外壳,触及了他内心最不堪、最不愿面对的角落。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闪过一丝被说中的狼狈和更加狂暴的怒意。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质疑他?!”古辞彻底失控,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了祁月的脖子,将他狠狠地掼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

“呃!”祁月的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剧痛传来,紧接着是脖颈被扼住的窒息感。古辞的手像铁钳一样收紧,他的脸因为缺氧迅速涨红,眼前阵阵发黑,双手徒劳地掰扯着古辞的手腕,却撼动不了分毫。

“我留你一条命,给你母亲治病,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古辞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喷在祁月脸上,炙热却充满了毁灭的气息,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勾结外人,出卖公司,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祁月,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动你?!”

祁月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喘息。他看着古辞那双被怒火和某种更深沉情绪扭曲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濒死般狼狈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解释?辩解?在这个男人心里,沈妄的一句话,抵过他千百句肺腑之言。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资格解释。

他停止了挣扎,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生理性的泪水,混着额角的血迹,缓缓滑落。

古辞看着他那副放弃抵抗、近乎认命的样子,胸口那股邪火烧得更加旺盛,却又有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烦躁。他猛地松开了手。

祁月像破布一样滑落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脖子上留下了清晰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古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依旧冰冷暴戾,但最初的狂怒似乎稍稍平息,转化成了一种更沉淀、更残酷的决断。他不再听任何“狡辩”。

“容姨。”他声音嘶哑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容姨上前一步,低着头:“古先生。”

“把他带下去。”古辞的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祁月,像看一件垃圾,“关进地下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给他任何东西。”

地下室。那是别墅最深处,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原本只用作储藏一些不常用的物品或酒窖的一部分。那里没有窗户,只有厚重的铁门和一盏昏暗的灯。

容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是。”

祁月听到“地下室”三个字,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生气的玩偶。

两名闻声而来的保镖走了进来,沉默而有力地将祁月从地上架起。祁月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拽着,脚步虚浮地离开了书房。经过门口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二楼楼梯转角处,一道安静倚栏而立的身影。

是沈妄。

他穿着柔软的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微微垂眸,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样子,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得意洋洋,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的满意,和一丝属于胜利者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目光与祁月涣散的眼神短暂相接。

沈妄轻轻举了举手中的水杯,动作优雅,像是在无声地说:看,这就是结局。

然后,他转过身,从容地走上了三楼,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祁月被保镖拖拽着,穿过华丽却冰冷的一楼大厅,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隐蔽楼梯。身后,书房的门被古辞“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

旋转向下的楼梯阴暗潮湿,带着一股陈年灰尘和霉菌混合的气息。保镖打开沉重的铁门,里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角落一盏功率极低的灯泡,散发着昏黄如豆的、苟延残喘般的光芒。空气冰冷刺骨,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

祁月被推了进去。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落锁的声音沉重而清晰,像敲响了丧钟。

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那盏遥远的昏黄灯泡,像鬼火一样,在无边无际的阴冷与黑暗中,微弱地、嘲讽地亮着。

祁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脖颈火辣辣地疼,后背撞击的钝痛蔓延开来。但这些肉体上的疼痛,比起心底那片彻底冰封、再无一丝光亮与希望的荒芜,根本微不足道。

他蜷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地底的寒气无孔不入,迅速带走他身体里仅存的一点温度。

没有愤怒,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般的平静,和冰冷刺骨的绝望。

他终于,被彻底地、不容置疑地,打入了地狱的最底层。

而地面上,别墅依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沈妄或许正坐在温暖的客厅里,翻阅着书籍;古辞可能在书房里,对着那些“证据”平息着怒火,或者,在懊恼与偏执中继续自我说服。

没有人会记得,这华丽宫殿的地底,还囚禁着一个被谎言和私心判处了无期徒刑的囚徒。一个连名字,都快要被遗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