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招待所后巷的味儿真他妈冲,霉气裹着煤灰,还掺着泔水桶飘来的酸腐,闻着就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林招娣趴在墙根阴影里,左脚踝的旧伤跟疯了似的抽痛,每往前爬一寸,那疼就钻心刺骨。她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粗糙的麻布裤膝盖早磨破了,碎石子蹭得皮肤生疼,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混着泥土粘在腿上。可她哪儿敢停啊——三米外就是煤筐堆的屏障,要想凑近后窗,那是唯一的道儿。
巷口忽然传来杂役的吆喝声,两辆板车吱呀呀碾过石板路,震得地面都发颤。招娣立马屏住气,整个人往排水沟边的泥泞里一扎。泥水凉得像冰,冻得她一哆嗦,她随手抓了把泥,往脸上、脖颈上胡乱抹——镜面似的反光能卖了人,这是前世被关起来那几年,用命换来的教训。
板车声渐渐远了。
她深吸一口混着臭味的空气,从煤筐缝里钻过去,总算到了那扇蒙尘的后窗底下。墙根儿有个拳头大的通风口,是砖缝掉了形成的缺口。招娣侧躺下来,把右耳紧紧贴上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账不能再拖了!”
是林德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股子焦躁劲儿藏都藏不住。
另一个声音更沙哑,跟砂纸磨铁皮似的:“林哥,不是兄弟不讲情面。矿上那边都催三回了,再交不出人,你我都得填井!”
“我知道!”林德发急乎乎地打断,“那丫头片子精得很,昨天差点就跑了——”
“我不管她精不精。”沙哑声音一下子冷了,“明晚子时,码头老槐树下。把那丫头卖去矿场抵债,这事就算两清。”
空气静了几秒,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招娣的呼吸猛地停了。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眼前唰地闪过一堆画面——黑黢黢的矿道、镣铐碰撞的脆响、男人们粗粝的笑声……那是前世的记忆碎片,这会儿跟潮水似的涌回来,差点把她淹了。
她使劲摇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不能晕,绝对不能出声!
“要是她跑了呢?”林德发的声音带着点慌。
“跑?”沙哑声音笑了,那笑声黏腻腻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十里八乡哪个村敢收留她?一个被全村唾弃的扫把星,就算死在路边,也得被当成野狗拖走。你只管捆结实了送来,剩下的……矿上有的是法子让不听话的牲口干活。”
煤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招娣吓得一缩,滚进排水沟深处。泥水灌进衣领,凉得她打颤,可她连动都不敢动,只露出俩眼睛盯着巷口。一个杂役提着泔水桶经过,在窗下咳嗽了几声,吐了口浓痰,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屋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是字据。”沙哑声音说,“按了手印,明天人货两讫。”
“等等,这数目不对——”林德发的声音突然拔高。
“林哥,”沙哑声音慢悠悠的,“利息,是要算的。”
又静了会儿,接着是手指按印泥的窸窸窣窣声。
招娣知道不能再待了。她四肢并用爬出排水沟,正要往巷口退,左脚突然踩中一截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可在这静悄悄的巷子里,清晰得刺耳。
招待所后窗的谈话猛地停了。
招娣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她来不及多想,凭着本能扑向巷口那辆堆着烂菜叶的垃圾车,蜷缩在生锈的铁轮后面。右手摸向腰间——怀表链冰凉地贴着皮肤,这是她身上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脚步声从窗口那边传来了。
不是一个人,至少俩。
招娣屏住呼吸,透过垃圾车的缝隙往外瞅。巷口的光线被一个佝偻的身影挡住了——是那个独眼的零件摊主,李叔。他坐在马扎上,膝盖上搁着那面黄铜算盘,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珠子。
“李瘸子,”招待所后门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正是林德发,他眼神阴鸷,“看见有人过去没?”
李叔头都没抬:“这巷子一天过百八十号人,你问哪个?”
“一个丫头!十岁上下,穿灰布衣——”林德发急着说。
“哦,”李叔慢吞吞的,“往东去了,跑得还挺快。”
那脑袋缩了回去,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招娣浑身绷得像块铁板。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圈套——李叔为啥要帮她?镇上谁不知道林德发是地头蛇?她死死盯着李叔那只独眼,想从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上找出点破绽。
可李叔依旧低着头,右手在算盘上滑动。
“啪、啪、啪——啪。”
三短一长。
招娣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节奏……昨夜在土窑外,她蜷缩在草堆里半梦半醒时,听见的蛙鸣就是这样!三短一长,停了,又来三短一长。当时她还以为是巧合,可现在——
李叔的独眼忽然抬起来,精准地看向垃圾车后的阴影。
四目相对。
招娣看见他左手袖子微微一抖,一颗暗黄色的铜纽扣划了道弧线,无声地落在她脚边。接着,他动了动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往西跑。”
话音刚落,招待所后门“哐当”一声被踹开。林德发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缸底还躺着半截没燃尽的纸条,边缘焦黑,火星忽明忽灭。
“李瘸子!你他妈——”林德发咆哮到一半,视线突然锁定了垃圾车。
招娣抓起铜纽扣塞进口袋,转身就往西狂奔。
脚踝的剧痛跟刀割似的,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身后是林德发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巷道狭窄,两侧是高耸的青砖墙,根本没地方躲。
“小杂种!站住!”
烟灰缸划破空气的声音从脑后传来。招娣猛地往下一蹲,玻璃器皿擦着她的发梢砸在墙上,“砰”的一声炸得粉碎。她趁机抓起地上一截竹竿,往后狠狠一扫——
竹竿打在林德发小腿上,虽不痛不痒,却让他动作顿了一下。
就这一瞬间,招娣瞥见了烟灰缸的残骸。那半截纸条飘落在地,焦黑的边缘卷着,露出几个没被烧毁的字:
“……子时交人……”
后面是什么?矿场的名字?接头人的代号?她来不及细看,林德发已经踏过碎片再次扑来。
前面是岔路。左转通往镇中心,右转看着像死胡同。招娣没半点犹豫,冲向左巷,可在拐弯的刹那,她猛地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向墙边垒着的空竹篓。
“哗啦!”竹篓轰然倒塌,滚了满地。
林德发追到岔口,听见左巷传来竹篓滚动的声音,想都没想就追了过去。
招娣却在这一撞之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折返,冲向右侧——那根本不是死胡同,而是通往镇西荒坡的三级石阶,被晾晒的床单挡住了视线。她扯下床单裹住头脸,纵身跃下。
第一级,脚尖着地,剧痛钻心,她差点喊出声。
第二级,她滚倒在地,用后背卸力,骨头都像要散架。
第三级,整个人摔进荒草丛生的野地,顺着斜坡滚了七八圈才停住。
招娣仰面躺在枯草里,眼前是灰蒙蒙的天空。肺像要炸开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脚踝已经肿得看不出形状,可她不敢停留,挣扎着撑起身子。
回头望去。
林德发站在石阶最高处,举着半截破烟灰缸,面目狰狞地朝荒野张望。缸底残余的纸灰被风吹起,像黑色的蝴蝶飘散在空中。他狠狠将烟灰缸砸在地上,碎片四溅,然后气急败坏地转身消失在了巷口。
走了?还是去叫人了?
招娣不知道。她只记得李叔说的方向——往西。
三里外有拖拉机。
她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着西边那片荒坡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汗水混着泥浆从额头滑落,糊住了眼睛。口袋里的铜纽扣硌着大腿,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表面刻着极浅的纹路——像是某种图案,可此刻她实在没力气细看。
荒草越来越高,渐渐淹没了她的腰际。
远处,在起伏的丘陵边缘,隐约可见一个锈红色的铁皮顶棚。是拖拉机吗?还是看错了?
招娣不敢停下。她脑中反复回放着那几个字:“……子时交人……”
明晚子时。
她还有不到三十个时辰。
野地里的风呜咽着穿过枯草,像无数细小的哭声。招娣咬紧牙关,拖着伤腿继续向前爬。身后的小镇已经缩成一片模糊的轮廓,而前方,只有无尽的荒野和灰蒙蒙的天际线。
铜纽扣在手心里渐渐焐热。
她握紧它,像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镇招待所对面,零件摊。
李叔收回望向西边荒野的独眼,低头继续擦拭手中生锈的齿轮。算盘静静搁在膝上,珠子排列成奇怪的序列,像某种未完成的密码。
巷口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是林德发带着两个汉子往东边去了,嘴里还嚷嚷着要把那丫头片子扒皮抽筋。
李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他拿起一个铜质小轴承,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废旧零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一堆被遗忘的骸骨。
远处,荒草深处,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向西移动。
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丘陵的阴影里。
算盘上,最右边的一颗珠子轻轻滑落。
“啪。”
一声轻响,很快就淹没在街市的嘈杂中,没留下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