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18:30

西边的天被最后一抹绛紫撕裂时,林招娣滚下了土坡。

右脚踝的痛像一根烧红的钉子,从骨缝里钻出来,每拖动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抽搐。三里路在平时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如今却成了漫无尽头的刑途。她记得上一世临死前,林德发踩着她的手背说“往西跑三里就有拖拉机”,那语气里的戏谑如今才听明白——他是算准了,一个伤了脚的孩子,根本走不到那里。

荆棘划破了她本就褴褛的粗布衣,左袖从肘部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交叠的旧伤。她咬着牙,将身体拖进一片低洼的草丛。这里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慌,三面都是缓坡,唯一能藏身的只有半人高的荒草和几丛歪斜的野刺槐。远处村庄的轮廓已缩成墨线,天光正在迅速收拢,黑暗从地平面爬上来。

得处理伤口。否则别说三里,三十步都难。

招娣靠着刺槐粗糙的树干坐下,用牙齿咬住左袖的裂口,狠狠一扯——“嗤啦”。布条撕下来时带走了黏在伤口上的草屑,她闷哼一声,额头上沁出冷汗。没有清水,没有药,甚至没有一块干净的布。她摸索腰间,触到了那本薄薄的笔记。

母亲留下的军工笔记,只剩七八页残纸,边角已被血和泥浆浸得发硬。她颤抖着翻开,借着最后的天光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都是些零散的参数,什么“膛线缠距1:16”“初速710m/s”,还有一幅手绘的枪机结构草图,线条干净利落。上一世她看不懂这些,只当是母亲留下的念想,贴身藏了十年,直到被林德发搜走烧掉。

这一世,它还在。

她将笔记残页对折,再对折,折成掌心大小的厚垫。粗纸边缘刮过绽开的皮肉时,她几乎咬碎后槽牙。血很快渗透了纸页,在那些冰冷的数字上开出暗红的花。她撕下另一条衣布,准备缠紧——

指尖忽然顿住了。

纸页的夹层里有异样。不是纸张自然的分层,而是某种……人为的厚度。

招娣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挑开黏合处。纸页内层被挖出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长方形空隙,里面嵌着一枚透明胶卷。胶卷极薄,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一道斜划而过的暗红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标记。

这是什么?母亲藏的?什么时候藏的?为什么藏在笔记里?

无数疑问炸开,但远处传来的犬吠掐断了思绪。她猛地抬头——坡顶有火光晃动,不止一处,呈扇形向这边推进。林德发动作比她预想的快。

来不及细想了。

招娣将胶卷含入口中,压在舌根下。微苦的化学药剂味弥漫开来,混合着铁锈般的腥气。她迅速将笔记残页重新折叠,用布条死死缠紧脚踝,每一圈都勒进肉里,用疼痛换取暂时的支撑力。做完这一切,她伏低身子,贴着地面向东侧匍匐。

不是往西。追兵一定以为她会继续向西找拖拉机,她得反向绕。

草丛窸窣作响,火光越来越近。有人喊:“这边有血迹!”

招娣蜷缩在一丛茂密的野蒿后,屏住呼吸。含在口中的胶卷成了唯一清晰的触感,它贴着上颚,冰冷而坚硬,像一枚尚未引爆的雷。

场景二:废弃靶场·血书入膛

绕过荒坡的背阴面,一片坍塌的木架从夜色中浮现。

招娣认出了这个地方——村里的旧靶场。公社化时期民兵训练用的,后来荒废了,只剩下半截砖垒的矮墙、倾倒的报靶台,还有锈成褐红色的铁丝网缠得到处都是。她小时候跟其他孩子来这儿捡过弹壳,被林德发发现后抽了十鞭子,说这是“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军事重地。她盯着那些横七竖八的木架,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还有武器……

她忍着脚踝的剧痛爬过去。铁丝网勾住了裤腿,她抽出腰间的黄铜怀表——表壳早已停走,但表链还结实——用链子缠住铁丝,猛地一绞。“嘎嘣”一声,锈蚀的铁丝应声而断。她继续向前,在倾倒的木架深处,看到了一抹暗沉的金属光泽。

一支步枪。枪身半埋在碎砖和腐叶里,枪托已经开裂,但枪管还完整。她扑过去,双手握住枪身用力外拔——木架“咯吱”作响,更多的碎屑簌簌落下。枪卡死了。

远处火光已逼近坡顶。她甚至能听见林德发粗哑的嗓音:“那丫头肯定往西去了,分两路包!”

来不及了。

招娣松开枪,转而抓住支撑木架的草绳——那绳子早已朽烂,但还勉强连着结构。她用全身重量向后仰倒,脚蹬着地面,双手死命拉扯。“砰!”木架彻底倾倒,步枪随着一堆碎木滑落出来。她扑上去抓起枪,迅速检查:枪机锈蚀,弹匣槽空空如也,但枪管通畅,扳机还能扣动。

没有子弹的枪,不过是根铁棍。

她跪在地上,疯狂摸索周围的泥土。指尖触到了硬物——一枚子弹。弹壳布满铜绿,底火处还有隐约的击痕,不知是哑火还是训练留下的废弹。她顾不得许多,将子弹填入弹膛,“咔嚓”推上枪机。

现在有了子弹,但没有用。一枪打出去,除了暴露自己,还能换来什么?

一个念头闪电般劈进脑海。

招娣颤抖着掏出那本染血的笔记,撕下最后一页空白。没有笔,她咬破右手食指,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

子时交人 矿场有诈

八个字,用血写成,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串狰狞的伤口。她将纸卷成细条,比了比枪口直径,然后捏着纸卷,一点点塞进枪管深处。纸与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直到整条血书消失在枪口内。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枪声会传得很远,如果附近有公社的巡逻队、如果有赶夜路的人、如果有……任何可能听见并理解这异常枪响的人。而塞进枪管的血书,会在子弹击发时被高温和冲击粉碎,化为无数带着信息的碎片,随着硝烟散入夜空。

也许什么都传递不出去。也许只是徒劳。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逃,不能只是躲。上一世她默默死在那场暴雨里,这一世,至少要留下一点声音。

招娣架起枪,将枪托抵在右肩——这个动作她从未做过,但母亲笔记里的草图莫名清晰起来。她瞄准三十米外那块锈蚀的铁皮靶心,缺口、准星、目标三点一线。呼吸在颤抖,双手在颤抖,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扣动扳机的前一瞬,她看见了坡顶的火光已转为火把,四五个人影正朝这边冲来。

她闭上眼,扣下了扳机。

场景三:麦田伏击·链绊敌踪

枪声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雷霆。

后坐力狠狠撞在肩窝,招娣整个人向后跌去,枪脱手飞出。耳朵里嗡鸣不止,口腔里弥漫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味道。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远处铁皮靶心被洞穿了一个小孔,青烟正从孔中袅袅升起。

血书碎了。碎成了谁也无法解读的粉末,混在硝烟里,散在风里。

但她没有时间哀悼或庆幸。坡顶的火把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扑来。林德发的咆哮穿透耳鸣:“在靶场!围住!”

招娣抓起空枪壳——子弹已击发,枪管还烫手——转身冲进靶场后方的麦田。这片麦子已近成熟,秸秆高过她的肩膀,金黄的海浪在夜风中起伏。她压低身子,在垄沟间踉跄奔跑,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分三路!她跑不远!”

“点火把!把麦子照亮!”

“小心那丫头有枪!”

招娣的心脏几乎要炸开。左脚踝的包扎早已被血浸透,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不敢停,只能凭着记忆向麦田深处钻。这片田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偷麦穗充饥,被看田人追着打过无数次。她知道哪里垄沟深,哪里秸秆密,哪里有一道干涸的灌溉渠。

火把的光从三个方向压过来,麦秆的影子被拉得扭曲狰狞。她听见有人踩断秸秆的脆响,越来越近。

得反击。不能只是一味地跑。

招娣在一个麦垛的背阴面停下,迅速观察四周。左侧是一堆去年留下的陈年稻草,早已腐朽发黑;右侧是那条灌溉渠,渠底干裂,但深度足够藏身。正前方,两个民兵已踏入她所在的这条垄沟,手中的木棍扫开麦穗,发出哗啦的声响。

她屏住呼吸,等那两人走到稻草堆旁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撞——

“轰!”

腐朽的草堆应声倾倒,扬起的陈年灰尘像一团浓雾瞬间弥漫开来。夜风恰好转向,尘土扑向追兵的面门,呛得他们连连咳嗽,脚步顿时乱了。

招娣趁机向右侧滚去,身体落入灌溉渠的瞬间,她听见林德发在后方怒吼:“在渠里!堵住两头!”

渠底是干裂的泥块和碎石。她手脚并用地向前爬,粗粝的地面磨破了手肘和膝盖。前方渠岸的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脚——一个民兵从侧面跳了下来,正落在她前方三步远的位置。

来不及躲了。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她爬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才举起木棍。招娣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翻滚,木棍擦着耳畔砸在泥地上,溅起的碎土崩进眼睛。她疼得眼前一黑,但右手已摸向腰间——不是枪,枪壳早丢了——而是那根黄铜怀表链。

链子从腰间解下的瞬间,她看见了对方再次举起的木棍。

没有思考的时间。招娣猛地将链子甩出,细长的黄铜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缠住了民兵刚抬起的右脚踝。她拼死向后一扯——

“啊!”对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木棍脱手飞出,落在渠岸的草丛里。招娣趁机一脚蹬在对方肩头,借力向渠外翻滚。湿滑的渠壁长满青苔,她爬了两次才够到边缘,手指抠进泥土时,指甲盖翻了起来。

疼。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但她不能晕。身后还有三个人,火把的光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

招娣爬上渠岸,头也不回地冲进更深密的麦田。这一次她没有跑直线,而是忽左忽右地折转,利用麦浪的起伏隐藏踪迹。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远了,火把的光在麦海中摇晃,像几点困在迷雾里的鬼火。

她一直跑到肺叶像要炸开,才在一个堆满枯枝的田埂下瘫倒。身体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左脚踝的伤处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骨骼散架般的钝痛。她张着嘴大口喘息,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摩擦喉咙的嘶嘶声。

口中还含着那枚胶卷。不知什么时候,她已将它从舌根移到了腮边,用脸颊内侧的肌肉死死抵住,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怀表链还缠在右手上,链子末端沾着泥土和草屑,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松开手,链子滑落在地,像一条死去的蛇。

远处,第一道闪电劈开了天际。

滚滚雷声从云层深处碾过来,沉重而缓慢,像巨兽的喘息。招娣抬起头,看见墨黑的云正从西北方向涌来,迅速吞噬了残存的星光。风变了方向,带着湿土的腥气和雨前特有的压迫感,麦浪开始疯狂摇摆。

要下暴雨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颤。不是害怕雨,而是上一世死亡的场景瞬间涌入脑海——也是这样的雷雨夜,也是孤身一人倒在野外,雨水灌进口鼻,寒冷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

她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膝盖。伤口还在渗血,体温正在流失,而雨还没下,世界却已冷得像坟墓。

远处又传来一声雷。这次更近,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招娣缓缓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天幕。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眼中泛起血丝,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她只是那样看着,看着云层裂开,看着第一滴雨砸在脸上。

冰凉,沉重,像一颗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