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18:54

雨夜的山道黑得像泼了墨,卡车的车灯劈开两道惨白的光,照得路面湿泥反光。

林招娣缩在副驾驶座位下的暗格里,五脏六腑都被急刹的力道甩得发颤——不是慢慢减速,是轮胎在泥地里打滑的猛刹!额头“咚”地撞在隔板上,旧伤一下子裂开,温热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

外面“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撞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林德发的声音穿透铁皮车厢钻进来,黏腻腻的,带着股子笑里藏刀的劲儿:“老周,开门。”

这声音,林招娣太熟了。每次林德发要“教育”她,都是先这么阴恻恻地开口,比吼叫更让人头皮发麻。

驾驶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老周在动,动作慢得像怕踩碎什么。林招娣从暗格缝里瞥见他的腿,那条穿解放鞋的右腿,抖得跟筛糠似的,鞋面上的泥浆都跟着晃。

“德发哥……”老周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大半夜的,你咋来了?”

“开门。”林德发又说,语气轻了些,却更吓人,“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铁皮车门发出“吱呀——”的怪响,慢悠悠地往旁边挪。林招娣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撞得肋骨生疼。她屏住气,右手摸向腰间——那儿系着根麻绳,绳头拴着块黄铜怀表,是妈留下的。表壳磨得发亮,表盖内侧的花纹糊得看不清,可齿轮转起来“咔哒咔哒”的,脆生生的响。

这玩意儿,哪像个十岁丫头该带的?可现在,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车门彻底开了,雨水裹着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凉。林招娣看见一双沾满黄泥的胶鞋踏上车踏板,接着,猎枪黝黑的枪管先伸了进来,直直顶在老周下巴上。

“人呢?”林德发问。

老周抿着嘴,一声不吭。

林德发低低笑了,那笑声跟喉咙里卡了痰似的:“老周啊老周,你一个开车的,掺和我们林家的事干啥?”他往前凑了凑,火把的光映在他左脸的疤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狰狞得很,“把丫头交出来,今晚这事儿就翻篇。不交——”

“咔嚓”一声,猎枪的保险扳开了。

林招娣在暗格里蜷得更紧,手指摩挲着怀表的边缘,金属的冰凉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不能等了。老周靠不住——他不敢靠。这沉默的司机肯带她出村,兴许是念着啥承诺,兴许是良心不安,可在猎枪面前,这些都顶个屁用。

林德发的影子投在车厢地板上,他正往里瞅,火把的光扫过座椅、工具箱、角落里的麻袋。再往下挪一点,就能照见暗格的木板缝了。

林招娣死死盯着那道影子,等一个机会——等他整个身子钻进车厢,背对着副驾驶门的机会。

老周忽然咳嗽了一声,哑着嗓子说:“德发哥,车里真没别人……”

“闭嘴!”林德发打断他,火把往前送了送,“我自己找。”

就是现在!

林招娣猛地掀开暗格盖板,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2

她那动作,半点犹豫都没有——就像被逼到绝路的幼兽,捕食者一俯身,立马从窝里弹了出去。暗格到副驾驶门就两步路,她踩着座椅一借力,整个人扑向敞开的车门。

林德发听见动静回头时,已经晚了。

黄铜怀表在黑暗里划了道短弧,林招娣甩出去的力道,用了全身的劲儿。表链在空气里“哗啦”一声,金属摩擦的响。林德发本能地抬起右手,想用车枪挡一下,可怀表“咚”地撞上他掌心——

不是撞,是嵌进去了!

齿轮卡进皮肉的“咯吱”声,在雨声里听得清清楚楚,刺耳得很。表盖被惯性弹开,里面细密的黄铜齿轮露了出来。这些齿轮,在工厂里用车床磨得锋快,常年上油,转起来没一点阻力——这会儿,它们找着新东西咬了。最外面三个齿轮,跟饿极了的牙似的,狠狠啃进林德发右手掌心的肉里。

怀表砸中他掌心的瞬间,绷紧的表链顺着他后仰的脖子,绕了两圈。

林德发的惨叫声一下子撕裂了雨夜!

那哪儿是人能发出的声音?跟野兽被陷阱夹断腿的嚎叫似的,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松了手,猎枪“哐当”掉在车厢地板上,滚到老周脚边。火把也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两圈,火星溅得到处都是,最后落在副驾驶座位上,点燃了磨得发亮的皮革。

“啊——!”林德发疼得乱晃,手指扣动了扳机!子弹擦着车厢铁皮炸开,弹片“嗖”地溅进老周的腿窝。

林招娣落地时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车踏板的铁边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可她不敢停,几乎是滚着下了车,泥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裤,凉得刺骨。

“贱种!你敢!”林德发咆哮着,从车上扑了下来。

他右手还在流血,掌心里的怀表跟个怪东西似的,嵌在肉里,齿轮转一下,就带出一串血珠。可他左手伸了过来,五指张开,直奔林招娣的脖子。

林招娣往旁边一滚,泥地滑得很,她一下子滑出去两三米远,后背“咚”地撞上块突出的山石,脊椎传来一阵剧痛,她咬住嘴唇没叫出声,眼睛飞快地扫着周围——卡车停在山道转弯处,左边是陡山壁,右边是长满灌木的斜坡,坡底黑黢黢的,谁知道有多深?

前后都没路了。林德发堵在卡车和山壁之间,唯一的退路,就是右边的斜坡。

可那斜坡太陡,黑灯瞎火的,跳下去能不能活,真不好说。

林德发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的疤抽搐着,眼睛里布满血丝,跟疯了似的:“你跑啊!接着跑啊!”他一步步逼近,左手从腰间摸出把柴刀,亮闪闪的,“老子今天不把你剁了喂狗,就不姓林!”

林招娣的手在泥地里胡乱摸,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卡车备用油桶的盖子,刚才翻滚的时候从车上掉下来的。她猛地想起,老周出发前给卡车加过油,油桶就放在副驾驶座位后面,里面肯定还有剩的!

她抬头看向卡车,副驾驶座位上的火把还在烧,皮革烧焦的臭味混着机油味,呛得人难受。火光映亮了车厢,那个锈迹斑斑的油桶,就躺在暗格旁边。

也就五米远的距离,可中间隔着林德发。

林招娣深吸一口气,突然朝着左边的山壁冲过去。这一下,完全出乎林德发的意料——他以为她会往斜坡跑,身子都往右边挪了半步。

就这半步的空隙!

林招娣猛地变向,跟被追的野兔似的,折了个弯,从林德发左手边擦了过去。柴刀“呼”地挥下来,划破了她左臂的衣袖,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可她没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卡车踏板,一把抓住了那个油桶。

桶真沉,里面至少还有三四升机油,黏糊糊的。

林德发已经转身扑过来了,嘴里骂骂咧咧的。

林招娣哪有时间多想?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油桶举起来,桶身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圆,深黑色的机油“哗”地泼了出去——

大半都泼在了林德发脸上!

机油溅进眼睛的瞬间,林德发发出了第二声惨叫,比刚才还凄厉,跟杀猪似的。他扔了柴刀,双手使劲揉眼睛,可越揉越糊,机油的刺鼻气味混着灼烧般的疼,让他彻底没了方向感,在原地打晃,东撞西撞。

林招娣跳下车,捡起泥地里的火把——火把一头还燃着,火焰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可核心的火苗还顽强地亮着。她看了眼林德发,又看了眼路边。

山道边上,茅草和灌木长得疯快,虽说表层被雨水打湿了,可底下的枯叶和草茎,干得很,一点就着。

林招娣举起火把,狠狠扔了过去。

3

火焰碰到机油,跟饿狼见了肉似的,“轰”地一下蹿起一人多高!机油泼得比林招娣想的还广——不光林德发脸上身上有,他刚才站的那片草地也溅了不少。火星落在油渍上,瞬间连成一片,火舌舔着干草,顺着风势往山坡上蔓延。

火光把整段山道都照亮了。

林招娣清清楚楚地看见林德发的脸——糊满了机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睁都睁不开,嘴巴大张着喘气,左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他还想往她这边扑,可脚下被燃烧的草丛一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时候,林招娣感觉到手里一紧。

她低头一看,是怀表的表链。

黄铜链子绷得笔直,一端在她手里,另一端——顺着链子往那边看,竟然缠在林德发的脖子上!就是刚才怀表撞上去的瞬间,链条顺势绕了两圈,这会儿正死死勒进他的皮肉里。

林德发也感觉到了,双手抓住脖子上的链条,想往下扯。可掌心的齿轮还嵌在肉里,一使劲,疼得他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跟被钓上岸的鱼似的,在泥地里滚来滚去。

林招娣握紧了链子,金属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疼让她脑子格外清醒。她能现在就勒死他——再用点劲,就像他当年用皮带勒她脖子那样。这个念头跟毒蛇似的钻出来,冷冰冰、滑腻腻的,带着股诱人的血腥味。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血痕里,疼得更厉害了。

火势越来越大,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额头的伤口发烫。林招娣盯着林德发,盯着这个折磨了她十年、把她当牲口养的男人,手指一点点往回收——

“哼……”

一声闷哼从驾驶座那边传来,很低,很短,差点被火焰“噼啪”的响声盖过去。可林招娣听见了,猛地扭头看向卡车。

老周蜷缩在驾驶座底下,左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腿上,血还在往下滴,在车厢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看着吓人。

他的脸朝着车窗,林招娣只能看见个侧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没发出声音。就刚才那一声闷哼,证明他还活着。

是弹片。林招娣一下子想明白了。刚才林德发被怀表砸中,疼得乱扣扳机,子弹擦着车厢铁皮炸开,弹片就溅进了老周的腿窝。老周一直没出声,兴许是疼得说不出话,兴许是别的啥原因,可现在,他倒在那儿,伤得不轻。

救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冰冷的事实压下去了:老周不可信。他带她出村,也许有几分善意,可更多的,说不定是为了啥交易。猎枪顶在下巴上的时候,他不吭声,那沉默,就是默许。

火更大了,燃烧的草丛往卡车这边蔓延,轮胎旁边的枯草已经燃起来了,橡胶烧焦的臭味混在烟雾里,呛得人直咳嗽。林招娣必须做决定了。

她又看了眼林德发,他还在挣扎,可力气明显小了。脖子上的链条勒得太紧,呼吸都费劲,再加上眼睛里的疼,他的反抗越来越弱。可林招娣知道,这人死不了——他跟山里的野猪似的,皮糙肉厚,命硬得很。

她松开了链条,不是全放开,是放长了些,够他喘气就行。链条还缠在他脖子上,林招娣握着另一端,往后退了三步,站在火圈边上。

热浪烤着后背,冷雨打在脸上,一热一冷,格外难受。她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一个被火困住,一个流着血。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了。

不是从山道那边来的,是从山坡下方的黑暗里传来的,乱糟糟的,至少有三四个人,正往这边跑。有人在喊,声音被风声和火焰声撕得乱七八糟,听不清说啥,可肯定是村里的人——这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十里八乡都能看见。

林招娣握紧了怀表,表壳上还沾着林德发的血,温热的,被雨水一冲,慢慢变凉。她用袖子擦了擦,塞回腰间,表链还握在手里,另一头连着林德发的脖子。

这是个象征,也是个警告。

“德发叔!是德发叔吗?”火圈外有人喊。

林德发听见了,挣扎着想要回应,可喉咙被链条卡着,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声。他开始使劲扯链子,齿轮在掌心的伤口里转,疼得他浑身发抖,可求生的念头压过了疼,越扯越凶。

林招娣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哪像个十岁丫头该有的?冷冰冰的,带着点讥诮,还有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她松开手,不是放他走,而是把表链绕在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链条的长度,刚好够林德发跪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也够不着树根结结。

做完这些,林招娣转身走向燃烧的卡车。

她在驾驶座门外停了一秒,透过车窗看向里面的老周。老周的眼睛睁开了,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啥。

林招娣没理会,拉开车门,从老周身边抓起那个帆布背包——那是她的,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半块干粮。然后她跳下车,头也不回地朝着山道右侧的斜坡走去。

火光照亮了她下坡的前几步,接着,黑暗就把她吞没了。

身后,火焰还在烧。林德发被拴在树边,像条被套住脖子的疯狗,嗷嗷叫着。老周蜷在驾驶座下,血还在流。村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喊声、雨声、风声、火焰燃烧声,在山谷里来回回荡。

林招娣没回头,手脚并用地往坡下爬,抓住能抓的一切——树根、突出的岩石、韧劲十足的藤蔓。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她额头的伤口,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视野里一片猩红。

可她死死攥着怀表,金属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像妈多年前的拥抱,遥远得很,模糊得很,可确确实实存在着。

坡底传来“哗哗”的水声,是溪流。雨季的山溪,水流急得很,在黑暗里听得格外清楚。林招娣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回头看向山坡上方。

火光变小了,不是灭了,是被人控制住了。她能看见晃动的人影,听见乱糟糟的喊叫。有人在救火,有人在救人。林德发应该已经被解开了,老周也该被抬出来了。

然后,他们会来找她。

林招娣心里清楚得很。林德发不会放过她,村里那些靠着林家的人,也不会放过她。今夜之后,她要么彻底逃出这片大山,要么,就死在这儿。

没有第三条路。

她转身,接着往坡下走。溪流的声音越来越近,水汽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黑暗中,她一脚踩进水里,溪水齐膝深,冰冷刺骨,瞬间浸透了裤腿。

林招娣打了个寒颤,可没停,顺着溪流往下走。水流很急,冲击着她瘦小的身子,每一步都得用尽全力才能站稳。可她知道,这是唯一能掩盖踪迹的办法——雨水会冲掉泥地上的脚印,溪流会带走所有气味。

怀表在腰间一下下撞着胯骨,齿轮咬合的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可林招娣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金属的,硬邦邦的,冷冰冰的,是妈留下的念想,也是今夜反杀的凶器。

她想起齿轮嵌进林德发掌心时的触感,像咬破一颗烂透了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