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织着网,山道边的火光早没了嚣张气焰,蔫蔫地缩成一团暗红余烬,风一吹就簌簌地掉火星子。
林招娣蜷在溪流下游的灌木丛后头,湿透的粗布褂子像块冰壳子,死死贴在皮肤上,冻得她牙齿直打颤,咯咯作响。右肩被铁链抽出的淤伤火辣辣地疼,一抽一抽的,带着钻心的酸麻。左手掌心还黏糊糊的,残留着机油那股子腻歪歪的怪味。她扒着湿淋淋的枝叶缝往外瞅——林德发正被两个村民七手八脚地解着树上的铁链,右手虎口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梗着脖子怒吼:“找!给老子往死里找!那死丫头腿短,跑不远!”
得,这才刚躲稳,就听见这话。
五六盏马灯沿着溪岸散开,昏黄的光在雨幕里晃来晃去,把树影拉得老长,跟鬼魅似的。林招娣赶紧把脖子往胸口缩,连呼吸都压到了嗓子眼儿——硬闯肯定是找死,那帮村民手里都拿着锄头扁担呢;往深山里逃?她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片子,没吃没喝,怕是连两夜都撑不过去。逃是死路,只有把水搅浑了,才有生机。她的目光死死黏在林德发腰间,那个黄铜烟锅子在马灯光底下,亮得晃眼。
得回去。
不是逃,是回。
她抓起一把湿泥,胡乱往脸上、脖颈上抹,抹得黑一道白一道,跟个泥猴似的。又把本来就散乱的头发扯得更乱,活脱脱一副被吓坏了的狼狈样。然后弓着腰,像只偷食的小耗子,逆着刚才逃跑的方向,往上游挪——不是顺流而下躲得远远的,而是贴着山坡背阴处,往离火场更近的地方钻。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脚尖先落地,再慢慢碾实,生怕踩断一根枯枝,弄出半点声响,活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偏偏要往猎人的视线边缘凑。
“这边没有!连根毛都没看见!”
“往东头田埂那边瞅瞅!那丫头说不定往庄稼地里钻了!”
村民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乱糟糟的。林招娣蹲在一丛刺槐后头,大气不敢出。眼角余光瞥见林德发提着猎枪,独自朝她这边晃过来。他左手攥着枪杆,右手胡乱缠着破布条,血珠子正顺着布条往下滴,滴在泥地里,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嘴里骂骂咧咧的,不是咒林招娣,就是骂村民办事不力,脚步拖沓得很,带着一股子烦躁劲儿——显然,他认定那丫头片子早就逃远了,这会儿搜查不过是走个过场。
就是现在!
林招娣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灌木丛后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脚下故意一滑,结结实实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咳……咳咳……”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整个人蜷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上,哭得呜呜咽咽,“三、三叔……我错了……我不该跑……”
林德发的脚步猛地顿住,枪口“唰”地一下抬起来,黑洞洞的枪口直对着她。待看清泥水里缩着的是林招娣,他那张疤拉脸瞬间咧开一个扭曲的笑,疤块跟着肌肉扯动,看着格外狰狞:“跑啊?你怎么不跑了?”他大步上前,枯瘦的手指像鹰爪似的,一把揪住林招娣的后领,跟拎鸡崽似的把她提溜起来,“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敢不敢——”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林招娣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泥水混着泪水糊了一脸,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满是惊恐和哀求:“三、三叔……我腿抽筋了……实在跑不动了……求你……别打我……”
示弱,求饶,这是林德发最熟悉的姿态。
果然,他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得意,揪着她后领的力道松了半分。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烟袋——烟袋垂下来时,刚好蹭到内袋,那硬物硌得他腰眼一麻。林招娣的视线精准地锁死那个微微鼓起的方形轮廓,心尖儿猛地一跳。“早这么听话,何必受这罪?”林德发撇撇嘴,叼着烟杆,低头去够兜里的打火石,脸上满是不屑。
火星迸溅的刹那,林招娣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就是此刻!
她猛地仰头,憋足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那团刚燃起的烟丝,狠狠一吹!
“噗!”
烟灰、火星子、还有没燃尽的烟叶子碎末,劈头盖脸地扑向林德发的眼睛。
“嗷——!”
林德发惨叫一声,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他赶紧松开揪着林招娣的手,双手死死捂住眼睛,疼得直跺脚,猎枪也“哐当”一声砸在泥水里。林招娣顺势往旁边一滚,冰冷的泥水溅进嘴角,咸腥味儿直冲脑门。她根本不敢停,泥鳅似的翻身扑向林德发踉跄的身体,右手精准地探进他那件油光水滑的黑绸褂子内袋。
指尖刚触到硬质卡片的边缘,就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林德发还在惨叫,双手胡乱挥舞着,跟没头苍蝇似的。他虽然看不见,却凭着本能朝林招娣的方向抓来,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和血。林招娣脑袋一偏,险险避开他的爪子,指甲死死抠住证件的一角,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外一扯!
昏昏暗暗的光线下,只能看见那深蓝色的封皮,还有上面烫金的“军区通行证”五个大字,晃得人眼晕。她来不及细看,一把塞进自己衣襟内侧,用湿透的里衣紧紧压住,那硬邦邦的卡片贴着胸口,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凉意。
转身要跑时,林德发已经半睁开了红肿流泪的左眼,模糊的视野里,死死锁定了她的背影。
“贱种——!你敢偷老子的东西!”他嘶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红着眼睛扑过来。
林招娣矮身一钻,从他腋下溜了过去,撒开脚丫子就往村口土路狂奔。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其他村民听见动静,正呼啦啦地往这边聚拢。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胸腔里的肺叶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气都跟吞了刀子似的,可她不敢慢下半分——慢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前方就是村公所的青砖房,那扇窗子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来。窗台上那部红色电话机,跟块沉默的铁块似的,静静地蹲在那儿。
还有二十步。
十五步。
林德发粗重的喘息声就在身后,几乎要喷到她的后颈窝。
突然——
“叮铃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像一道惊雷,猛地撕裂了雨夜的沉寂。
村公所里值班的村干部吓得一激灵,猛地跳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部一年到头响不了两次的电话机,手一抖,听筒差点掉地上,声音都劈了叉:“喂、喂?这里是石桥岭村公所……您、您是哪位?”
林招娣的脚步猛地一顿,本能地闪身躲到碾盘后头,大气不敢出。林德发也在几步外停住了,红肿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村干部的声音变了调,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惊惶,再到最后,只剩下满脸的谄媚和卑微,连声应答:“是、是!首长放心!小的明白!立刻执行!马上就办!”
电话“啪嗒”一声挂断。
村干部连滚带爬地冲出屋门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对着雨中渐渐聚拢的村民,还有僵立在那儿的林德发,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在发颤:“上头来话了!是西南军区司令部的命令!‘立刻释放烈士遗孤’!重复一遍!立刻释放烈士遗孤!谁都不准拦着!”
“烈士遗孤”四个字,像四颗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冰冷的冻土。
林德发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魄。右手的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一滴、两滴……砸在泥水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他张了张嘴,想骂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怪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周围的村民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马灯,都不约而同地缓缓垂了下来——军令如山,在这个年代,那可比阎王的判官笔还重,谁敢违抗?
林招娣趁着死一般的寂静,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一步、两步……先退进碾盘后的阴影里,再猫着腰,钻进田埂旁的排水沟。湿冷的泥浆没过脚踝,冻得她骨头缝儿都疼,可她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烫得惊人。
她摸向衣襟里那张硬卡片,指尖触到冰冷的封皮,心脏“咚咚”地跳着。现在不是看的时候,她得赶紧走。她弓着身,沿着沟渠往西边挪——那边是通往村外荒野的路。
身后传来林德发嘶哑的吼叫,含糊不清的,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可没人动弹,没人敢上前。
林招娣爬出排水沟,翻过一道矮土墙,终于踏上了村外的野地。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雾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靠在一棵老槐树后,喘着粗气,这才敢掏出那张通行证。
她摸出兜里的煤油打火机,“咔嚓”一声擦亮。火苗在掌心微微颤抖,映亮了她的脸。
深蓝色的封皮,烫金字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威严。翻开内页,左侧贴着一张黑白照片——方脸、浓眉,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一脸的蛮横,正是前世那个动不动就用皮带抽她、把她的脑袋按进猪食槽的堂哥林大柱!右侧的姓名栏里,工工整整写着“林大柱”三个字,职务是“后勤处运输队见习司机”,签发单位是西南军区后勤部,有效期至明年三月。
可持证人签名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笔迹,龙飞凤舞的,跟林大柱那狗爬似的字,半点都不像。
更重要的是——林大柱这辈子根本还没到参军的年龄!他这会儿,应该在县城中学念初二,每天背着书包上学堂呢!
火苗“噗”地一声灭了,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
林招娣把证件紧紧贴在胸口,冰冷的硬壳隔着湿透的衣衫,硌得她心口发疼。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以为自己是爹娘早逝的苦命丫头,任打任骂,像根没人要的野草。可如果……如果她是烈士遗孤,如果林大柱顶替了本该属于她的身份……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村里似乎又起了骚动,大概是村干部在跟村民解释军令。林招娣赶紧收起纷乱的思绪,蹲下身,警惕地观察四周——前方是一片荒废的打谷场,场边堆着七八个陈旧的草垛,风吹过,草屑簌簌地往下掉。其中一个草垛正冒着烟,大概是刚才救火时,火星子飘过去引燃的。火势不大,在细雨里蔫蔫地烧着,明灭不定,草垛缝隙里,却漏出一点不一样的暗光,不是火光那种暖黄,而是……透着一股子诡异的亮。
她需要藏身之处,需要时间,理清这张证件背后的所有线索。
草垛在燃烧。
可燃烧的草垛里,会不会藏着别的路?
林招娣攥紧通行证,手心的汗把封皮浸得发潮。她咬了咬牙,猫着腰,朝那片明暗交错的地方潜去。右肩的伤还在渗血,左手掌心被烟灰烫出的几个水泡破了,疼得钻心。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星。
烟灰迷了林德发的眼,却也拨开了蒙在她心头的那层浓雾,露出了一角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