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黏得像块浸了墨的破布,裹得人喘不过气。
林招娣缩在暗道入口,右肩的伤口蹭着土壁,疼得她太阳穴突突跳,眼前一阵阵发黑。血腥味裹着泥土的霉气,还有头顶渗下来的焦草味——草垛还在烧,那些追她的人,指不定就在外面哪个角落守着。
哪有时间磨蹭?
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暗道矮得离谱,只能匍匐着挪,粗糙的泥地磨得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每动一下,浑身的伤口都像被扯着疼。左手的烫泡早就破了,烂乎乎的肉粘满泥沙,一按就钻心,可她不敢停,牙咬得咯咯响,全靠右肘和膝盖使劲,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空气闷得能掐出水来,吸一口都呛得肺疼。
爬了大概五六丈远,前头居然岔路了——一条直着往前,一条拐向右边。招娣趴在原地喘气,肩上的血又渗出来,把衣服浸得湿热黏腻。这要是走错路,钻进死胡同,等外面的人发现洞口,她不就成了锅里的饺子,只能等着被捞?
指尖胡乱摸着右侧的土壁,糙得很,全是划痕。她一边爬一边摸,忽然摸到一块不对劲的地方——不是自然的坑坑洼洼,是有规律的刻痕。
招娣心里一紧,把脸凑过去。
黑灯瞎火的,眼睛根本没用,只能用指尖一点点摸。凹凸不平的纹路,深浅不一的刻痕,还有笔画的走向……是字!
第一个字笔画多,她摸了三遍才敢确定:“往”。
第二个字简单,一摸就知道是“南”。
第三个“五”,第四个“里”。
心脏“咚”地一下,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赶紧加快速度摸,指尖都按得发白,后面的字刻得更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全身的劲:“有”“拖”“拉”“机”。
八个字:往南五里,有拖拉机。
招娣僵在那儿,指尖还按在最后一个“机”字的凹槽里。刻痕又深又利,边缘割得指尖发疼,不像是刀刻的,也不是钉子,是种圆柱形、一端带弧度的硬物。前世在军区大院待过,她见过这痕迹——弹壳!弹壳底部刻出来的,硬得很,还带着冲压的棱角,刻出来的凹槽都是弧形的。
谁会在这里用弹壳刻字?什么时候刻的?拖拉机在哪儿?往南五里又是啥地方?一堆问题涌上来,可招娣逼着自己冷静。她闭眼想这一带的地形:打谷场在南边,再往南是荒滩,过了荒滩……是山。
山脚下有条废道,听说是以前公社运东西用的,后来山体滑坡堵了,就没人管了。要是真有拖拉机,多半藏在那儿。
这刻字是真的吗?会不会是陷阱?
招娣咬了咬下唇,嘴里一股子铁锈味——得,嘴唇咬破了。可她没别的选择,留在这儿是等死,往前爬好歹还有一线生机。再说这刻字,笔锋里透着一股子仓促和决绝,不像是故意设的套,倒像是走投无路的人,拼着最后一口气留下的提示。
她把这八个字的笔画记牢,尤其是“南”字那一竖,特意拉得老长,像是故意指方向。记好后,她接着往前爬。
有了方向,爬得也快了些。暗道慢慢往下斜,空气越来越湿冷,还能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又爬了十余丈,前头终于有了点微光。
是出口!
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昏昏暗暗的。
招娣爬过去一看,是个竖井,井壁上嵌着几根生锈的铁蹬。她抬头望,井口被杂草和木板盖着,雨水顺着缝隙滴下来,砸在脸上冰凉。
正要伸手去抓铁蹬,目光忽然顿住了。
竖井底部的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还新鲜着。
血滴不大,隔一段一个,顺着井口一直延伸到外面。招娣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一股铁腥味直冲鼻腔。血量不多,像是伤口滴下来的,不是打架弄的。
谁的血?
她咬着牙,攀着铁蹬往上爬,右肩的伤一用力就疼得钻心,每爬一步都要喘口气。爬到井口,她小心翼翼地掀开木板一角,露出条缝往外看。外面是荒地边,离燃烧的草垛也就二三十步远,到处都是半人高的荒草。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招娣顺着草缝往外瞧,血滴在泥地上断断续续的,朝着右边一片密草丛指去。她屏住呼吸,像蛇一样滑出井口,趴在草丛后面一动不动。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动!
招娣压低身子,贴着地面往声音那边挪。爬了十多步,透过草茎的缝隙,她看清了——
一个姑娘蹲在草丛后,约莫十四五岁,皮肤晒得黝黑,穿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手腕。她手里拎着个铁皮油壶,正往地上倒着什么,暗黄色的液体在雨水里散开,一股刺鼻的味飘过来。
是机油!
她居然在倒机油,而且正好倒在暗道出口附近!这要是火势蔓延过来,机油一烧就爆,出口不就被封死了?
招娣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可她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姑娘的手腕——上面有道新鲜的口子,不深,但划得笔直,像是用镰刀尖割的,农家姑娘最容易拿到这东西。刚才竖井里的血滴,肯定是她的。伤口边缘整整齐齐,倒机油的动作虽然抖得厉害,可一点没犹豫。
不像是被人逼着的。
倒完油,姑娘站起身,四处看了看。一转身,招娣看清了她的脸——王秀兰!
村里王老四家的闺女,比她大四岁。招娣记得她,前世这姑娘十八岁就被家里换了彩礼,嫁到三十里外的穷山村,第二年就难产死了,一尸两命。王老四家是村里有名的穷户,年年欠公粮,村干部三天两头往他家跑。
此刻王秀兰脸上哪儿有半分凶相,全是害怕,嘴唇发白,眼睛红肿着,倒完油也没走,蹲回草丛里,抱着膝盖一个劲地发抖。
招娣又等了三口气的功夫,确定周围没人。
她拨开草丛,走了出去。
“啊!”王秀兰吓得一蹦三尺高,手里的油壶“哐当”掉在地上,摔得响。她看见招娣,眼睛瞪得溜圆,连连后退两步,后背“咚”地撞上一棵枯树,浑身都在抖。
“你、你怎么在这儿?”王秀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话都说不利索。
招娣没往前走,离她三步远站着,眼睛盯着她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倒油?”
王秀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谁让你来的?”招娣又问,语气更沉了些,“说实话,我不害你。”
雨下得更密了,像道水帘挡在两人中间。王秀兰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他们说……抓到你,就给我家免三年公粮……”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碎在雨里。
“我爹病了,欠了粮站的钱……再不交公粮,明年连种子都不给批……我娘给支书跪了半天,支书说,只要我在这儿盯着,看见你就喊人……”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眼睛通红,“我没想害你……可他们说,要是你不从这儿出来,就把机油倒在出口附近……火一烧过来,你就出不去了,只能往回走……他们、他们在另一头等着抓你……”
招娣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见王秀兰手腕上的伤口,是自己划的,为了留血滴做标记,让后面的人能跟过来。她还看见王秀兰手上割稻留下的旧疤,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还有那双鞋底快磨穿的布鞋。
三年公粮啊。
对一个年年欠粮的家来说,这简直是救命的承诺。
“你爹得的什么病?”招娣忽然问。
王秀兰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答:“肺痨……咳了半年了,没钱抓药……”
招娣没再说话,扭头看向草垛的方向,火势好像更大了,火星被风吹得往这边飘。时间不多了。
风突然变了方向!
原本往北吹的风,不知怎么就转成了南风,裹挟着大火的热浪和浓烟,直往这边扑。招娣眯起眼,暗道出口附近的荒草已经开始冒烟了,王秀兰倒的机油在雨水里晕开,可这点雨,根本挡不住火一烧就爆。
王秀兰也慌了,脸都白了,看着火场又看着招娣,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火、火要过来了!你快走吧……他们、他们可能快到了……”
招娣没动。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带着王秀兰一起逃?目标太大,这姑娘看着弱不禁风的,肯定跟不上,而且一旦被发现,她家免公粮的事就黄了,她爹的病怎么办?不带着她,等那些人来了,发现自己跑了,王秀兰怎么交代?倒机油没封住出口,会不会被迁怒?
风越来越急,一片燃烧的草屑被吹过来,落在三步外的荒草上,“刺啦”一声就燃起了小火苗。招娣抬脚一脚踩灭,动作太急,腰间有个硬东西硌了她一下。
是那块黄铜怀表。
她低头一看,是娘留下的唯一念想,表壳都磨得发亮,表链也断了,她一直用布条系在腰上。前世这块表陪了她二十年,直到她在边境执行任务牺牲,表还揣在怀里。
招娣解开布条,把怀表拿在手里,铜壳被体温焐得暖暖的。她攥了三秒,迈步走到王秀兰面前。
王秀兰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掉。
招娣拉起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冻得发红,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把怀表塞进她掌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
“拿着。”招娣的声音很平静,“等人来了,你就说没看见我。但这块表掉在这儿,你捡到了,想还给我,追了一路没追上。”她顿了顿,补充道,“表壳背面刻着个‘林’字,村里人都知道这是我娘的东西,这就是你的证据——你确实想拦我,只是没拦住。”
王秀兰的手一直在抖,看着掌心的怀表,嘴唇哆嗦着:“可、可是这表……”
“是我娘留下的。”招娣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现在,它是你的护身符。记住了,你没看见我从暗道出来,你是在这儿捡到的表,以为我往这边跑了,所以往反方向追了一段,没追上。明白吗?”
王秀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紧紧攥着怀表,铜壳硌得掌心发疼。她忽然弯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招娣,声音带着哭腔:“这、这个你拿着……我、我从家里偷拿的……本来想自己吃……”
布包里是两个杂粮馒头,早就凉透了,硬邦邦的。
招娣接过来,揣进怀里,馒头贴着心口,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远处传来了呼喊声,越来越近——那些追捕的人,快到了!
招娣最后看了王秀兰一眼,这姑娘蹲回草丛里,紧紧攥着怀表,对着她用力点头。招娣转身就跑,没往安全的荒野跑,反而朝着燃烧得最旺的草垛缺口冲去。他们肯定以为她会往荒野逃,谁能想到她敢往火海里冲?火墙就是最好的屏障,能挡住他们的视线,还能烧掉她留下的踪迹。
风卷着大火,舌头似的舔舐着天空,热浪扑面而来,烤得皮肤发疼。
招娣在离火墙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滚烫的烟,呛得她直咳嗽。她扯下身上破烂的外衫,裹住头脸,只露出眼睛,然后往前助跑几步,猛地跃起,朝着火势稍微弱一点的缺口扑了过去。
热浪瞬间把她裹住,火舌舔过裤脚,布料“滋滋”地焦卷起来。她落地后赶紧翻滚,把身上的火星压灭,眼前全是跳动的橙红色,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可她不敢停,左手不敢用力,一按就疼得钻心,只能靠右肘和膝盖交替发力,爬起来继续往前跑,朝着南方——刻字指的方向。
身后,火场外面。
王秀兰蜷缩在土沟里,紧紧攥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怀表,听着村民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她闭上眼睛,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而火海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冲过了最旺的火区,跑到了草垛的另一边。招娣把冒烟的外衫扯下来扔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整个草垛已经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把,照亮了半边夜空。暗道出口的方向,能看到隐隐约约的人影在晃动,可没人敢冲进火海里来。
她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南方的黑暗里冲。
手掌的烂肉又在流血,肩伤疼得已经麻木了,肺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炭,火辣辣的疼。可她不能停,怀里的两个硬邦邦的馒头,随着奔跑一下下撞着胸口,像是一颗微弱却倔强的心跳。
往南五里。
有拖拉机。
招娣咬着牙,任凭雨水打在脸上,一头冲进了更深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