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20:52

十月初五,霜降。

天还没亮,长安县学门口已经聚满了人。三十多名学子,加上送行的家人、夫子,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油灯、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紧张或兴奋的脸。

沈时站在人群边缘,背着简单的考篮。篮里装着笔墨纸砚、一块干粮、一壶清水。他没有让家人来送——沈德要照看家里,周氏要照顾沈莹莹,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增加心理负担。

“沈兄!”周正挤过来,脸色发白,“我好紧张,手都在抖。”

“深呼吸。”沈时拍拍他的肩,“就当是平常的月试。”

话虽这么说,但他自己的手心也微微出汗。州学选拔,决定他未来三年的求学之路,甚至可能影响一生。如果失败,他只能回县学继续读,或者更糟——回家种地。

“时辰到——”

学正陈文远的声音响起。人群安静下来,学子们自动排成三列。陈文远和两位夫子站在台阶上,神情肃穆。

“今日州学选拔,关乎尔等前程。”陈文远缓缓开口,“但老夫要提醒诸位,考试有成败,学问无止境。无论结果如何,莫忘读书初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检查考篮。除笔墨纸砚、饮食清水外,其余物品一律不得带入。舞弊者,终身禁考。”

夫子们开始挨个检查。轮到沈时时,检查的是李夫子。他打开考篮,仔细翻看每样东西,连干粮都掰开看了看。

“这墨不错。”李夫子拿起沈时具现的那块徽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农家子用这个,倒是难得。”

“学生帮人抄书,主家赏的。”沈时早已想好说辞。

李夫子点点头,把墨放回,又检查了笔和砚台:“进去吧。甲字三号考舍。”

“谢夫子。”

沈时接过考牌,走进县学大门。考场设在讲堂,原本的桌椅被重新排列,每张桌子间隔三尺,桌上放着考卷——用镇纸压着,反面朝上。

甲字三号在第三排中间。沈时坐下,把考篮放在脚边。他环顾四周,看见郑源坐在第一排,周正在第五排,钱明在最后一排——自从竹林事件后,钱明一直躲着沈时,今天更是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辰时正点,钟声响起。

“考试开始——”陈文远站在讲台上,“第一场,经义。时间两个时辰。”

学子们翻过考卷。沈时也翻开自己的,快速浏览题目。

题目分三部分:一是默写《孟子·告子下》全文,二是注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段,三是论述“仁政与法治”。

题量不小,难度适中,但要求很高——默写不能错一字,注释要准确,论述要有见解。

沈时磨墨,铺纸,提笔。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闭目凝神,调动1单位“学识”愿力。温润的能量注入笔端,脑海中经文清晰浮现。

笔落,字成。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

字体工整,笔画有力。那块徽墨确实好用,墨色饱满,行笔流畅。沈时全神贯注,一个时辰就完成了默写和注释。

接下来是论述。这是他的强项——前世的政治学知识,加上这段时间的研读,让他对“仁政与法治”有独到理解。

他先阐述先秦儒法之争,再分析汉初“霸王道杂之”的实践,最后结合贞观朝现状,提出“仁政为本,法治为辅,德法兼治”的观点。

写到一半时,他忽然感觉一阵眩晕。学识愿力的效果开始减退,疲劳感袭来。

沈时停笔,从考篮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里泡了黄芪和枸杞,淡淡的药味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向讲台前的香炉,第一炷香已经燃尽,第二炷香刚点燃。时间还够。

重新提笔时,他换了个思路——不再引经据典,而是从农家视角出发,写赋税、徭役、田制这些实际问题。这才是他真正的优势,也是陈学正提醒过的“出奇制胜”。

“农为邦本,农安则国安。今朝廷轻徭薄赋,是为仁政;然地方豪强兼并,小民失地,法不能禁,仁不能及……”

写到这里,沈时笔锋一转,提出具体建议:清丈田亩、限制定租、设立农贷。每一条都有前代先例可循,又结合当下实际,可行性很强。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第二炷香正好燃尽。

“时间到——停笔!”

学子们纷纷放下笔,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摇头叹息。沈时检查了一遍考卷,确认没有错漏,才把卷子交到讲台。

第一场结束,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学子们可以喝水、吃干粮,但不能交谈,更不能离开讲堂。

沈时啃着干粮,观察周围。郑源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表情平静。周正正在猛喝水,看来考得不太顺利。钱明则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第二场,策论。”陈学正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间一个半时辰。”

策论考题只有一道,却让所有学子倒吸一口凉气——“论贞观以来边患及应对”。

边患!这是当前朝廷最敏感的话题。贞观初年有突厥之危,如今吐谷浑骚扰不断,朝中主战主和争论不休。一个农家学子谈论这个,稍有不慎就可能惹祸上身。

但沈时眼睛亮了。这正是他准备最充分的领域——前世的历史知识,加上这段时间收集的时政愿力,让他对这段历史了如指掌。

他没有急于动笔,而是先梳理思路。边患不能只谈军事,要综合政治、经济、外交。贞观朝的应对有成功经验,也有教训。他要做的是总结规律,提出建议。

笔尖落下:

“臣闻,国之大者,在戎在祀。今陛下临御八载,突厥既平,四夷宾服,然吐谷浑跳梁于西,吐蕃窥伺于南,边患未靖,社稷之忧也……”

开篇点题,语气恭敬而恳切。接着分析边患成因:吐谷浑游牧习性,吐蕃崛起之势,以及唐朝内部的府兵制弊端。

写到府兵制时,沈时特别谨慎。这是太宗亲自推行的制度,不能直接批评。他换了个角度,写“府兵戍边,三年一更,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建议在边境设立常备军,加强训练。

然后是经济对策。打仗烧钱,他提出发展边境互市,用贸易控制周边部落。“以茶盐易马匹,以丝绸换忠心”,既能充实国库,又能分化敌人。

最后是外交。他建议“远交近攻”,联合回纥牵制吐蕃,扶持吐谷浑内部亲唐势力。

整篇策论,沈时调动了所有“策论”愿力。当愿力注入笔端时,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朝堂之上,面对的是皇帝和重臣。每个观点都要有依据,每句建议都要有分寸。

写到后半部分时,眩晕感再次袭来,比第一场更强烈。沈时咬牙坚持,笔尖却开始发抖。

不行,不能硬撑。他放下笔,深呼吸,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人参须,他特意准备的。含了一片在口中,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精神稍微振作。

继续写。当他写下“伏愿陛下圣裁”的结语时,第三炷香已经燃到根部。

“时间到!”

沈时交卷时,手还在微微发抖。陈学正接过他的考卷,目光在卷面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两场考完,已近午时。学子们可以休息一个时辰,吃饭、如厕,但不能交流考试内容。

沈时走出讲堂,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秋日的阳光很暖,但他感觉浑身发冷——连续使用愿力,加上精神高度紧张,身体已经快到极限。

“沈兄。”郑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油纸包,“我娘做的枣糕,你尝尝。”

沈时愣了愣,接过:“谢谢。”

“不用谢。”郑源看着远处的梧桐树,“我爹说了,今天这场考试,能考完就是好样的。”

这话说得含糊,但沈时听懂了——郑员外大概打听到了什么,知道这次选拔不简单。

两人坐在石凳上,默默吃着东西。远处,钱明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周正走过来,想跟沈时说话,被郑源一个眼神制止了——现在任何交流都可能被误解为舞弊。

午时正点,钟声再次响起。

“第三场,算学与诗赋。”陈学正宣布,“算学一个时辰,诗赋半个时辰。”

这是最后一场,也是最考验基本功的。算学五道大题,涉及田亩计算、粮草调配、工程进度,全是实务应用题。

沈时扫了一眼题目,心中稍定——这些题他练过类似的。但他没有掉以轻心,因为算学最容易出错,一个小数点就可能前功尽弃。

他先做最简单的田亩题:一块梯形地,上底三十丈,下底五十丈,高二十丈,问合多少亩。答案是八亩,他反复验算三遍才写下。

然后是粮草题:一支军队五千人,每人每日耗粮二升,现有粮草三千石,问可支多少日。这题有陷阱——要换算单位,一石十斗,一斗十升。沈时小心计算,得出三十天。

第三题工程题:修一段城墙,原计划百人十日完成,现增派五十人,问几日可成。这题考的是“工作量=人数×时间”的反比关系,答案是六又三分之二日。

做到第四题时,沈时遇到了麻烦——这是一道复杂的行程问题:甲乙两人从长安和洛阳同时出发,相向而行,甲每日行六十里,乙每日行八十里,两地相距七百里,问几日相遇。相遇后甲继续前往洛阳,乙返回长安,问乙回到长安时,甲距洛阳还有多远。

题不难,但步骤多,容易乱。沈时在草纸上画图,设未知数,一步步推导。当他算出“乙回到长安时,甲距洛阳还有一百二十里”时,时间已经过去大半。

最后一道是利润题:某商人买进一批货物,加价三成卖出,获利一百五十贯,问本金多少。这题最简单,但沈时已经头晕眼花,差点算错。

交卷时,他后背全是冷汗。

最后是诗赋。题目是“咏菊”,要求七言律诗,押真韵。

沈时看着题目,脑中一片空白。连续三场高强度考试,他的精神已经透支。现在别说作诗,连完整的句子都想不出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看向窗外。院子里确实有几盆菊花,在秋风中傲然挺立。

菊花……前世背过很多咏菊的诗,但都不能直接用。要原创,要贴合身份,还要押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已经燃了一半,沈时纸上还只有“咏菊”二字。

他闭上眼睛,调动最后一点“学识”愿力。微弱的能量涌入脑海,前世读过的诗句碎片般浮现: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黄巢的“冲天香阵透长安”,李清照的“人比黄花瘦”……

但这些都不行。他需要自己的诗。

农家子……菊花……秋天……

忽然,他想起沈家院子里的野菊花。每年秋天,墙角石缝里都会冒出几丛,小小的,黄黄的,不起眼,但很顽强。

有了。

笔尖落下:

“西风萧瑟起寒尘,野径篱边点点金。

不竞春光桃李艳,独钟秋露雪霜心。

懒同牡丹争富贵,甘伴松筠守清贫。

莫道此花开后少,来年依旧笑山林。”

写完后,沈时自己都愣了。这首诗不算高明,但很真——真在情感,真在身份。一个农家子写野菊,写“甘伴松筠守清贫”,写“来年依旧笑山林”,合情合理。

当最后一个字写完,香正好燃尽。

“考试结束——全体起立!”

学子们站起来,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垂头丧气。沈时收拾考篮,感觉双腿发软,差点站不稳。

“沈兄,你没事吧?”周正扶住他。

“没事,就是有点累。”沈时挤出笑容。

走出讲堂时,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县学的青砖地上,也洒在学子们疲惫的脸上。

门口挤满了等待的家人。沈时看见沈德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张望。他连忙走过去。

“爹,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沈德打量儿子,“考得怎么样?”

“还行。”沈时不敢说太多,“咱们回家吧。”

父子俩走在回村的路上。沈时几次想说话,但不知从何说起。沈德也没问,只是默默走着。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周氏做了热汤面,沈莹莹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二哥累不累?”

“累,但看到莹莹就不累了。”沈时摸摸她的头。

那晚,沈时睡得很沉。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榜单前,榜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在找自己的名字……

三天后,放榜日。

沈时天没亮就醒了。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

“时儿,吃饭了。”周氏在门外喊。

早饭是粥和咸菜,沈时吃得心不在焉。沈德也没说什么,只是时不时看儿子一眼。

辰时,沈时出发去县城。他没让家人跟着——如果考中了,自然是喜事;如果没中,他不想让家人看到自己的失落。

县学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榜单贴在照壁上,红纸黑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沈时挤进人群,从后往前看。他先看最后几名——没有自己的名字。再看中间——也没有。他的心渐渐提起。

前二十名……前十五名……前十名……

还是没有。

难道落榜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在第五名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五名:沈时(长安县学)”

第五名!王泰成要求的条件达成了!

沈时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周围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鼓掌。他挤出人群,找了个僻静处,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不仅进了前十,还是第五名。这意味着他可以去州学了,意味着王泰成会履行承诺,意味着……他终于迈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沈兄!”周正跑过来,满脸喜色,“我中了!第二十三名!虽然去不了州学,但可以留在县学甲班!”

“恭喜。”沈时由衷地说。

“你呢?第几?”

“第五。”

周正瞪大眼睛:“第……第五?!我的天!沈兄,你太厉害了!”

这时,郑源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眼榜单,又看向沈时,神色复杂:“第四。”

沈时一愣,随即明白——郑源第四名,自己第五名,两人都进了前十。

“恭喜郑兄。”沈时说。

“同喜。”郑源顿了顿,“沈时,州学不比县学,那里藏龙卧虎。咱们……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别扭,但沈时听出了善意——郑源在提醒他,别以为考进州学就万事大吉了。

“我明白。郑兄也是。”

正说着,陈学正从县学里走出来。学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诸位安静。”陈学正站在台阶上,“选拔结果已出,前十名学子,三日后随我去州学报到。其余学子,县学会另行安排。”

他顿了顿,看向沈时:“沈时,你留一下。”

人群散去后,陈学正把沈时带到书房。

“坐。”陈学正倒了杯茶,“考得不错。尤其是策论,那篇边患论,连我都有些意外。”

“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陈学正正色道,“你的策论我已经抄录一份,准备寄给一位老朋友。他是州学的教授,或许会对你有兴趣。”

沈时心中一动:“先生是说……”

“王泰成那边,我会去说。”陈学正摆摆手,“但你要记住,州学不是终点,只是起点。那里有更好的夫子,更多的书籍,也有更激烈的竞争。”

“学生明白。”

“还有一件事。”陈学正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你这次考试的奖励——五两银子。另外,县学会资助你去州学的路费和第一年的部分束脩。”

沈时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五两银子,加上之前的积蓄,足够他在州学撑一段时间了。

“谢先生。”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陈学正看着他,“沈时,你是我教书二十年来,见过的最特别的农家子。我看好你,但路要自己走。”

“学生谨记。”

离开县学时,已近午时。沈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李记木器行。

李掌柜正在算账,看见他,笑道:“听说你考了第五?不错不错!”

“掌柜消息真灵通。”

“县里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李掌柜放下算盘,“王大人那边也知道了,他让我带句话——让你去州学前,去他府上一趟。”

“什么时候?”

“明天午后。”李掌柜压低声音,“沈小兄弟,王大人对你很看重。这次竹林的事,他出面摆平了,王员外答应不再找你家麻烦。”

沈时心中一震。这倒是意外之喜。

“还有,”李掌柜柜柜台下取出一个小木盒,“这是王大人让我给你的。他说,州学用得上。”

沈时打开木盒,里面是两锭银子,每锭五两,还有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李掌柜说,“王大人投资的是你的将来。你若真有出息,这点钱不算什么;你若没出息,他也不会在乎这点损失。”

话很直白,但实在。沈时不再推辞:“请掌柜转告王大人,学生定不负期望。”

“好说。”

离开木器行,沈时又去了趟药铺。他用考试奖励的五两银子,买了一批药材:人参、黄芪、当归、枸杞,都是补气养血的。接下来要去州学,他得保证身体状况。

最后,他去了趟布庄,给家人买了些布料。给周氏买了块青色的细布,给沈莹莹买了块花布,给沈德买了双新鞋。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沈时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周氏又惊又喜:“时儿,哪来这么多钱?”

“考试奖励的。”沈时说,“还有王大人给的。”

听到“王大人”,沈德脸色微变:“他为什么给你钱?”

“他说是投资。”沈时如实说,“爹,你放心,这钱不是白拿的。我去了州学,要更用功,将来考出功名,才能回报他。”

沈德沉默良久,最终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那晚,沈家难得吃了顿丰盛的晚饭。周氏用沈时买的肉做了红烧肉,沈莹莹吃得满嘴流油。沈德也喝了点酒,脸上有了笑容。

夜里,沈时躺在床上,盘点这几个月的变化:

从差点淹死的农家子,到县学第一,再到州学第五。

从欠债累累,到有了积蓄,还清了债务。

从任人欺负,到有了靠山,能和王家周旋。

一切都在变好。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州学里,会有更多才华横溢的学子,更多复杂的势力,更多明枪暗箭。

他摸了摸怀里的神木灵枝。修复进度4.5%,愿力池充足。这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秘密。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

窗外,明月高悬。

三天后,他就要离开长安县,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那里有机遇,也有风险。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