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21:00

天还没亮,长安县的东门外已经停了三辆马车。

沈时背着行囊站在路边,看着家人在晨雾中逐渐模糊的身影。周氏还在抹泪,沈德用力挥手,沈莹莹踮着脚喊:“二哥早点回来——”

“回去吧。”沈时也挥挥手,转身钻进了第二辆马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郑源,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另一个是甲班的赵文——就是那个突然换了新砚台的学子。看见沈时进来,赵文脸色一僵,往角落里缩了缩。

沈时没理他,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约莫一刻钟后,陈学正上了第一辆车,李夫子和赵夫子上了第三辆。车队启程,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东而行。

从长安县到华州州治郑县,约一百二十里。按马车的速度,要走两天。第一天在渭南县驿馆过夜,第二天午后能到。

沈时从行囊里取出《孟子》,打算利用路上的时间温书。但马车颠簸,看了不到一刻钟就头晕目眩,只好作罢。

“别费劲了。”郑源忽然开口,“这路况,能坐稳就不错了。”

沈时收起书:“郑兄对州学了解多少?”

“不多。”郑源睁开眼睛,“只知道州学有三百多学子,分天地玄黄四等班。咱们这种新入学的,多半在黄字班。”

“分班考试?”

“应该。”郑源顿了顿,“我爹托人打听过,州学的教授里有个叫杨俨的,最重实务。你的策论风格,他可能会喜欢。”

杨俨。沈时记下这个名字。

“谢谢郑兄提醒。”

“不用谢。”郑源看向窗外,“到了州学,咱们就是同乡。虽然之前有过节,但对外时,总得互相照应。”

这话说得实在。沈时点头:“理应如此。”

角落里,赵文欲言又止。沈时看了他一眼:“赵兄有话要说?”

“没、没有。”赵文连忙摇头。

沈时不再追问。但他注意到,赵文头顶漂浮着一团浑浊的愿力——那是“恐惧”和“愧疚”的混合体。看来竹林的事,赵文确实参与了,现在正担惊受怕。

午时,车队在路边茶摊歇脚。十名学子聚在一起吃饭,气氛有些微妙。除了沈时、郑源、赵文,还有七个其他学子,都是县学甲班的尖子。

“听说州学的月试,不合格的直接退学。”一个高个学子说,“比县学严多了。”

“怕什么,咱们能考进来,就能读下去。”另一个圆脸学子不以为然。

郑源低声对沈时说:“高个的叫孙平,他爹是县衙主簿。圆脸的叫钱丰,家里开酒楼的。”

沈时记下。这些都是县里的“人物子弟”,和他这样的农家子天然不是一路人。

饭后继续赶路。傍晚时分,车队抵达渭南驿馆。

驿馆不大,但还算干净。十名学子挤在三间房里,沈时、郑源、赵文,还有一个叫吴明的学子住一间。

吴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进屋后就坐在床上发呆。沈时铺好床铺,出门打水洗漱。在井边,他遇到了陈学正。

“沈时,过来一下。”

两人走到驿馆后院。陈学正开门见山:“到了州学,有几点你要记住。”

“先生请讲。”

“第一,谨言慎行。州学里什么人都有,官宦子弟、富商之子、还有像你这样的农家子。少说多看,莫要轻易站队。”

“学生明白。”

“第二,专注学业。州学的课程比县学深得多,尤其是经义和策论。你要尽快跟上,否则分班考试会很吃力。”

“第三……”陈学正顿了顿,“关于王泰成。他资助你读书,是看中你的潜力。但你要记住,师生关系可以亲近,主从关系要警惕。”

这话说得很重。沈时郑重道:“学生谨记,读书是为明理,不是为攀附。”

“你明白就好。”陈学正拍拍他的肩,“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夜里,沈时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想了很多——州学的竞争、王泰成的期望、家人的期待,还有最重要的,神木灵枝的修复。

这几个月,通过帮助同窗、认真学习,神木灵枝的修复进度达到了4.5%。但越往后,修复速度越慢。他需要更多的愿力,更高质量的愿力。

州学人多,机会也多。但风险也大——那里的人更精明,更容易发现异常。

“得想个稳妥的办法……”

第二天午后,车队抵达郑县。

华州州治郑县,比长安县城大得多。城墙高耸,城门洞能并行四辆马车。城内街道宽敞,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州学在城东,占地近五十亩。白墙青瓦,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匾额上“华州州学”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车队在门口停下。陈学正带着学子们下车,一个中年文士迎了出来。

“陈学正一路辛苦。”文士拱手,“在下州学书办周文,奉杨教授之命在此等候。”

“周书办客气。”陈学正还礼,“这是本次推荐的十名学子。”

周文扫视众人,目光在沈时身上停留了一瞬——许是沈时的农家打扮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跟着周文走进州学。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正中央是讲堂,左右两侧是书斋和学舍,后面还有花园、射圃、膳堂。

“新入学子,先住临时学舍。”周文边走边说,“三日后举行分班考试,按成绩分入天地玄黄四班。天字班最优,黄字班最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分班后,每三月有一次升降考。成绩优异者可升班,不合格者降班,连续两次黄字班垫底者……退学。”

空气凝重了几分。

临时学舍在书院西北角,是排简陋的平房。十人被分成三间,沈时和郑源、赵文、吴明又分到了一起。

房间比县学时宽敞些,四张床铺,每人还有个书案。沈时选了靠窗的位置——光线好,也安静。

安顿好后,周文带他们熟悉环境:讲堂、书斋、膳堂、茅厕。最后来到射圃——片空地,摆着几个箭靶。

“州学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都要学。”周文说,“每月有射御课,不合格者扣学分。”

沈时心头紧。射箭、驾车,这些他从未接触过。农家子哪有机会学这些?

参观完毕,周文让他们自由活动,明日辰时到讲堂集合。

沈时没在学舍待着,而是去了书斋。州学的书斋比县学大五倍不止,藏书数千册,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他在书架间穿梭,手指划过书脊。《十三经注疏》《史记》《汉书》《孙子兵法》……很多书他只在县学书单上见过名字,这里却有全套。

“喜欢看书?”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时转身,见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青衫,面容清瘦,眼神温和。

“学生沈时,见过……”沈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林文渊,天字班的。”青年笑笑,“看你面生,是新来的?”

“是,今日刚到。”

林文渊打量他几眼:“农家子?”

“是。”

“不容易。”林文渊点头,“能考进州学的农家子,十个里未必有一个。好好读,别辜负这份机缘。”

“谢学长提点。”

林文渊摆摆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这本《贞观政要注释》,对你考策论有帮助。杨教授出的策论题,常从这里面找素材。”

沈时接过书,郑重道谢。林文渊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沈时翻开书,发现书页间夹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日午时,花园石亭,杨教授考较新生。”

这是……内幕消息?

沈时心中一凛。看来州学里的水,比想象中深。

当晚,沈时在膳堂吃饭。州学的伙食比县学好——糙米饭管饱,还有个素菜,逢五逢十有荤腥。

他刚坐下,孙平就端着碗过来了。

“沈时是吧?”孙平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在县学考了第五?”

“侥幸。”

“侥幸?”孙平笑了,“我打听过了,你之前连《千字文》都背不全,跳河被救后突然开窍。这可不是侥幸能解释的。”

沈时放下筷子:“孙兄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孙平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还是……有什么秘诀?”

“读书哪有什么秘诀,唯勤而已。”沈时说。

孙平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道:“明天杨教授要考较新生,你知道吧?”

沈时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不知道。”

“装。”孙平嗤笑,“林文渊都给你递消息了,还装不知道?不过告诉你也没用,杨教授最讨厌走关系的人。你越早知道,他越反感。”

说完,他端着碗走了。

沈时慢慢吃着饭,心里盘算。林文渊给他消息,可能是善意,也可能是试探。孙平来点破,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挑拨。

这州学第一天,就如此复杂。

夜里,沈时躺在床上,意识沉入脑海。神木灵枝静静悬浮,表面的裂纹比之前淡了些。愿力池的储备还算充足:

【愿力池:52单位(杂),38单位(学识),22单位(友善),10单位(策论)】

【神木灵枝修复进度:4.5%】

【新增发现:特定环境下可激发特殊愿力(如“竞争”“压力”)】

特殊愿力?沈时注意到,今天进入州学后,确实收集到了一些陌生的愿力——淡红色的,带着紧张感的能量。应该就是“竞争”或“压力”愿力。

他尝试用这种愿力辅助思考。效果很特别——思维变得敏锐,对潜在的危险和机会更敏感。但副作用也很明显:心跳加速,焦虑感增强。

“双刃剑……”沈时退出内视。

窗外,州学的夜晚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读书声,应该是老生在挑灯夜读。

沈时闭上眼。明天,将是他州学生涯的第一场考验。

次日辰时,十名新生在讲堂集合。周文带来位老者——约莫五十岁,清瘦矍铄,目光如电。

“这位是杨俨教授。”周文介绍,“负责新生的分班考核。”

杨俨扫视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轮到沈时时,他多看了两秒。

“州学规矩,想必周书办已经说了。”杨俨开口,声音清朗,“老夫再加一条:在这里,只看学问,不问出身。你是王公贵族也好,农家子弟也罢,学问不行,一样退学。”

众人屏息。

“今天不考经义策论。”杨俨话锋一转,“考三样:心性、眼光、急智。”

他让周文搬来十个卷轴,每人发一个:“打开。”

沈时打开卷轴,上面是一幅画——山水图,笔法粗犷,意境深远。但画的一角有片墨渍,破坏了整体。

“这画如何?”杨俨问。

学子们面面相觑。孙平率先开口:“笔法老道,但墨渍损了意境,可惜。”

钱丰附和:“确实,这墨渍太突兀。”

轮到沈时,他仔细看了会儿,才道:“学生觉得,这墨渍未必是败笔。”

“哦?”杨俨挑眉,“怎么说?”

“看墨渍形状,像块山石。”沈时指着画,“如果在这里补几笔,把墨渍画成山石,再在周围添些草木,就能化瑕为瑜。”

杨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懂画?”

“不懂。”沈时老实说,“但学生家里编竹席,有时竹材有疤,就得顺着疤的纹路编,反而能编出特别的花样。道理应该相通。”

这个比喻很朴实,但切中要害。杨俨点头:“下一个问题:若你是县令,县内大旱,朝廷赈粮未到,富户囤粮不卖,你当如何?”

这是典型的实务题。学子们纷纷献策:强令富户开仓、向邻县借粮、组织百姓自救……

轮到沈时,他想了想:“学生以为,先查清富户为何不卖粮。是怕粮价跌?还是想等灾情更重时高价卖出?对症下药。”

“若是后者呢?”

“那就三管齐下。”沈时说,“一,张贴告示,承诺灾后按市价补偿借粮者。二,组织乡老劝说,富户也要名声。三,派衙役巡查,防止有人哄抢——抢了富户的粮,富户更不敢卖了。”

杨俨不置可否,转向下一个问题:“最后一个:州学书斋有书三千册,一月内要全部整理编目,如何做?”

这题考的是组织能力。有人建议按经史子集分类,有人建议招募学子帮忙……

沈时的答案很简单:“先清点,按类别分堆。再招募学子,每人负责一类,定下标准。最后核对,查漏补缺。”

“若人手不够呢?”

“那就先整理最常用的书,其他的慢慢来。做事要分轻重缓急。”

三题答完,杨俨让众人退下,明日公布分班结果。

沈时走出讲堂,郑源跟上来:“你答得不错。”

“郑兄也是。”

“我不行。”郑源摇头,“我答得太‘标准’了,杨教授不喜欢标准答案。”

两人正说着,林文渊从旁边走过来,对沈时笑了笑:“化瑕为瑜,说得好。”

“谢学长夸奖。”

“不是夸奖。”林文渊压低声音,“杨教授那幅画,是他年轻时画的。那墨渍是他不小心滴上去的,一直耿耿于怀。你能看出可改,他高兴。”

原来如此。沈时心中了然。

“还有,”林文渊又说,“你回答县令那道题时,杨教授点了三次头。这在新生里很少见。”

“学长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好你。”林文渊坦然道,“州学里农家子太少,能出头的更少。你能考进来,是本事。能得杨教授青睐,是机缘。好好把握。”

说完,他转身离开。

郑源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林文渊……他爹是华州长史。”

长史,州里的三把手。沈时明白了林文渊的好意——既是善意,也是投资。如果他将来有出息,这份人情就有价值。

午时,沈时去了花园石亭。杨教授果然在那里,正在喝茶。

“学生沈时,见过教授。”

“坐。”杨俨指指对面的石凳,“茶自己倒。”

沈时倒了杯茶,坐下。杨俨不说话,他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杨俨才道:“王泰成给我写信了。”

沈时心头一紧。

“他说你是个可造之材,让我多关照。”杨俨看着他,“你怎么看?”

“学生以为,读书靠己,不靠关照。”

“真心话?”

“真心。”沈时说,“若学问不行,教授关照也是负担。若学问够好,无需关照也能出头。”

杨俨笑了:“你倒是清醒。不过王泰成信里还说了件事——曲辕犁,是你家琢磨出来的?”

沈时犹豫片刻,点头:“是学生和村里的老木匠一起琢磨的。”

“为何不自己献上?”

“学生年幼,人微言轻。况且,农具改良是实事,谁献都一样,只要能造福百姓就好。”

这话说得大度。杨俨眼中赞赏更浓:“你那个‘化瑕为瑜’的说法,我很喜欢。州学里,很多学子就像那幅画——有才华,但有瑕疵。有的心高气傲,有的目光短浅,有的急功近利。”

他顿了顿:“你觉得,你能化掉自己的瑕疵吗?”

沈时想了想:“学生最大的瑕疵是出身农家,见识有限。但这也可能是长处——更懂民间疾苦,更务实。”

“好一个更务实。”杨俨点头,“从今天起,你每旬来我这儿一次。我单独给你讲课。”

这是天大的机缘!沈时起身,深揖:“谢教授!”

“别急着谢。”杨俨摆摆手,“我的课很严,跟不上就停。还有,这事别声张,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偏心。”

“学生明白。”

离开花园,沈时心情激荡。杨俨的单独指导,比什么资助都宝贵。这意味着,他在州学有了真正的靠山。

但压力也更大了——如果不能达到杨俨的期望,一切都会成空。

回到学舍,郑源告诉他分班结果出来了:沈时、郑源分到玄字班,孙平、钱丰分到黄字班,赵文……落榜了。

“落榜?”沈时一愣,“不是都通过选拔了吗?”

“分班考试不合格,可以退学。”郑源低声说,“杨教授亲自批的,说他‘心术不正,不堪教化’。”

心术不正。沈时想起竹林的事。看来杨教授查到了什么,或者……有人告密。

下午,赵文收拾东西离开。临走时,他看了沈时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

沈时站在窗边,看着赵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就是州学的残酷——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晚上,沈时去了书斋。他找到林文渊推荐的那本《贞观政要注释》,在角落里静静研读。

书里有很多批注,字迹清秀,应该是林文渊的手笔。批注很精辟,常常一针见血。沈时一边读,一边调动“学识”愿力辅助理解。

效果显著。原本艰涩的政论,在愿力加持下变得清晰易懂。更妙的是,因为是在学习,生命力损耗微乎其微。

读了约一个时辰,沈时感觉有人走近。抬头,见是个陌生的学子,约莫十七八岁,衣着华贵,眉宇间带着傲气。

“你就是沈时?”学子上下打量他。

“是,请问……”

“我叫崔琰,天字班的。”学子淡淡道,“听说杨教授要单独给你讲课?”

消息传得这么快。沈时心中一凛:“教授只是说,让我每旬去请教。”

“请教?”崔琰笑了,“杨教授三年没收过单独指导的学生了。你一个农家子,何德何能?”

这话带着刺。沈时不卑不亢:“学生不知,或许是教授错爱。”

“错爱?”崔琰盯着他,“沈时,州学不是县学。这里讲究规矩,讲究尊卑。你一个农家子,刚来就攀上杨教授,很多人看不惯。”

“所以崔兄是来警告我的?”

“是提醒。”崔琰转身,“好自为之。”

他走后,沈时合上书。崔琰——姓崔,多半是清河崔氏或博陵崔氏的子弟。五姓七望,天下高门。这样的人,确实有资格傲。

但他沈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接下来的几天,沈时迅速适应了州学生活。玄字班的课程很紧:上午经义,下午策论或算学,晚上自习。每旬还有射御课、礼乐课。

射御课是沈时最头疼的。他从未摸过弓箭,第一次射箭,十箭脱靶八箭,剩下两箭也是勉强上靶。

教射御的是个武官出身的夫子,姓马,脾气火爆。

“胳膊伸直!腰挺直!你是娘们吗?软绵绵的!”马夫子吼声如雷。

沈时咬牙坚持。他知道,这一关必须过。州学六艺,缺一不可。

课后,他独自留下加练。从傍晚练到天黑,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磨出了血泡。

“这么练没用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时转头,见是个黑瘦的学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看起来也是农家出身。

“我叫石勇,黄字班的。”学子走过来,“你姿势不对。来,我教你。”

石勇示范了一遍:双脚与肩同宽,身体微侧,拉弓时用背肌发力,不是用手臂。

“你试试。”

沈时照做,果然轻松许多,准头也提高了。

“谢谢石兄。”

“客气啥。”石勇笑笑,“咱们农家子,就得互相帮衬。州学里这些人,看不起咱们的多了去了。”

两人边练边聊。石勇是华州本地农家子,苦读十年才考进州学。他最大的愿望是考中秀才,回乡当个塾师,让村里的孩子都能读书。

朴实,但真实。沈时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家人的影子。

“沈兄,我听说杨教授看重你。”石勇忽然道,“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有机会,坏事是……会招人眼红。”

“我知道。”沈时说,“崔琰已经找过我了。”

“崔琰?”石勇脸色一变,“他可是天字班的风云人物,家里是博陵崔氏的分支。你小心点,这人……手段多。”

“谢谢提醒。”

那晚回学舍,沈时发现自己书案上多了张纸条:“明日午时,射圃见。崔。”

挑衅来了。

沈时收起纸条,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第二天午时,沈时如约来到射圃。崔琰已经在等了,身边还跟着几个学子,都是天字班的。

“还挺准时。”崔琰把一张弓扔过来,“听说你射术很差?我教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要当众羞辱。

沈时接过弓:“请崔兄指教。”

“咱们比三箭。”崔琰指着三十步外的箭靶,“谁环数高,谁赢。输了的人……在射圃扫一个月地。”

周围响起哄笑声。扫射圃是最低贱的杂役,通常是犯错的学子才会被罚。

“好。”沈时答应。

崔琰先射。他姿势标准,动作流畅,三箭射出:八环、九环、九环。相当不错的成绩。

轮到沈时。他深吸一口气,想起石勇教的方法。搭箭,拉弓,瞄准——

第一箭,脱靶。

哄笑声更大了。

沈时不为所动。他调整呼吸,再次拉弓。这次他调动了1单位“压力”愿力——既然这种愿力能让人在竞争中更敏锐,那就用在竞争上。

果然,当愿力注入,他的感知变得敏锐。风向、力度、角度,一切细节清晰呈现。

第二箭,七环。

笑声小了些。

第三箭,沈时闭上眼睛。不是放弃,而是用心感受——石勇说的“背肌发力”,马夫子说的“腰如磐石”,还有自己练习时的手感。

箭离弦。

正中红心——十环!

寂静。

崔琰脸色变了。他盯着箭靶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运气不错。”

“或许是。”沈时放下弓,“还比吗?”

“不必了。”崔琰转身,“扫地的活,我会派人来干。”

“愿赌服输,我自己来。”沈时说。

崔琰深深看了他一眼,带人离开。

那天下午,沈时在射圃扫地。石勇来帮忙,被他拒绝了。

“我自己输的,自己承担。”

其实他不是输,是平局——崔琰二十六环,他十七环。但崔琰要的是羞辱,他就给个台阶。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软弱,是智慧。

扫地的过程中,沈时发现了很多细节:哪些学子常来练习,哪些人姿势不对,哪些箭靶磨损严重。这些都是信息。

更重要的是——他收集到了大量“竞争”愿力。围观那场比试的学子们,产生的紧张、兴奋、期待情绪,化作了精纯的愿力,让神木灵枝的修复进度提升了0.3%。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沈时笑了。

傍晚,杨俨派人来找他。沈时换了身衣服,去了教授的书房。

“听说你和崔琰比箭了?”杨俨开门见山。

“是。”

“输了?”

“平局。”

杨俨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不过沈时,我要提醒你——崔琰不是心胸宽广的人。你今天让他下不来台,他迟早会找回来。”

“学生知道。”

“知道还做?”

“有些事,躲不掉。”沈时说,“与其一直躲,不如早点面对。”

杨俨点头:“这话在理。但你要记住,在州学,学问才是根本。把心思多放在读书上,少掺和这些争斗。”

“学生谨记。”

杨俨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这是《贞观政要》的手抄本,上面有我的批注。你拿去看,十天后还我。”

“谢教授!”

“别急着谢。”杨俨神色严肃,“十天后,我要考你。如果答不好,以后就别来了。”

压力,又是压力。但沈时喜欢这种压力——有压力,才有动力。

抱着书回到学舍,沈时立刻开始研读。杨俨的批注果然精妙,常常一句话点透本质。沈时调动“学识”愿力,如饥似渴地吸收着。

夜深人静时,他查看神木灵枝的状态:

【愿力池:48单位(杂),45单位(学识),25单位(友善),15单位(策论),8单位(竞争)】

【神木灵枝修复进度:4.8%】

【新增发现:高强度学习状态下,修复速度提升】

高强度学习?沈时想了想,应该是刚才全神贯注读书时,身体和精神的极限状态刺激了灵枝的修复。

这是个重要发现。也许,修复灵枝不仅需要愿力,也需要他自身的成长——身体、心智、学识的全面提升。

“原来如此……”沈时喃喃道。

金手指不是外挂,是催化剂。它加速他的成长,而他的成长又反哺它的修复。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窗外,州学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沈时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信心。

路虽远,行则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