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十月底,州学迎来了第一次月试。
与前两次分班考试不同,月试是全体学子都要参加的正式考核。结果不仅关乎脸面,更直接影响学子的“学分”——这是州学独创的评价体系,学分过低者,轻则降班,重则退学。
考前一天,玄字班的讲堂里弥漫着紧张气氛。沈时翻看着杨俨借给他的《贞观政要》,耳边是其他学子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这次月试要刷掉两成学子。”
“这么多?这才入学一个月啊!”
“州学就是这样,大浪淘沙。熬过第一年才算站稳脚跟。”
沈时抬起头,看见郑源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沈时合上书。
“看见榜单了吗?”郑源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月试的考题范围公布了。策论题是‘论安边策’,算学题涉及军粮调配,经义要考《春秋》微言大义……全是难题。”
沈时心中一动。这些题目,杨俨在单独指导时都提过。特别是“安边策”,杨俨甚至给了几个思考方向:屯田实边、羁縻政策、贸易控制。
“杨教授早就打过预防针了。”沈时说。
“问题就在这儿!”郑源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向学正告状,说杨教授给你透题。”
沈时脸色一变:“谁?”
“还能有谁?”郑源冷笑,“崔琰那群人。他们说你一个农家子,不可能懂安边策这种军国大事,一定是杨教授偏心。”
这招很毒。如果坐实了“透题”的指控,不仅沈时要倒霉,杨俨的名声也会受损。
“学正怎么说?”
“暂时压下了,说考试后再查。”郑源顿了顿,“但你这次要是考得太好,反而坐实了他们的指控。要是考得不好……”
“那就说明我不堪造就,杨教授看走眼了。”沈时接话。
进退两难。考好是作弊,考差是无能。
“你有什么打算?”郑源问。
沈时沉默片刻:“正常考。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他心中还是涌起一股怒意。崔琰这是要断他的路。如果这次处理不好,以后在州学会举步维艰。
当晚,沈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斋,而是去了射圃。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对策。
月光下,射圃空无一人。沈时拿起弓,搭箭,瞄准三十步外的箭靶。他没有射,只是保持着拉弓的姿势,让肌肉的紧绷感帮助集中精神。
崔琰的目的很明显:要么逼他考砸,要么逼他作弊被抓。无论哪种,都能把他赶出州学。
但崔琰算错了一点——沈时根本不需要透题。前世的历史知识,加上杨俨的指导,应付“安边策”绰绰有余。
问题在于,怎么证明自己没有作弊?
“沈兄好雅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时回头,看见石勇提着灯笼走过来。
“石兄还没休息?”
“心里烦,睡不着。”石勇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这次月试,我怕是要垫底。黄字班竞争太激烈了,好几个都是家里请了名师辅导的。”
沈时放下弓,走过去坐下:“石兄的强项是什么?”
“我?”石勇苦笑,“农家子哪有什么强项。勉强说,实务题好点,毕竟从小帮家里干活。”
“实务题……”沈时脑中灵光一闪,“这次算学考的军粮调配,就是实务题。”
“那题太难了。”石勇摇头,“要算五千人的粮草,还要考虑运输损耗、存储期限……我算了一晚上都没算明白。”
沈时心中有了计较。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道:“石兄,我教你个算法。”
“什么算法?”
“叫‘表格法’。”沈时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把人数、天数、每人每日耗粮、运输损耗、存储期限这些数据,列成表格。然后……”
他详细讲解了一遍。其实这就是前世的表格计算法,用在这个时代,属于降维打击。
石勇眼睛越瞪越大:“这、这法子太妙了!沈兄,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瞎琢磨的。”沈时含糊道,“石兄,这个算法你拿去用。但别说是我教的,就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为什么?”
“我不想惹麻烦。”沈时说,“你用了这个算法,算学一定能考好。到时候,就没人会说农家子不行了。”
石勇愣了愣,明白了沈时的用意:“沈兄,你是想……”
“我想证明,农家子也能靠真本事考好。”沈时认真道,“石兄,咱们都是农家出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考好了,对大家都是鼓舞。”
石勇握紧拳头:“我懂了。沈兄,这份情我记下了。”
“别这么说,互相帮助。”
那晚,沈时又教了石勇几个解题技巧。他做得很隐蔽,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全靠口传心授。
回到学舍时,已近亥时。郑源还没睡,正在油灯下苦读。
“沈兄,你去哪儿了?”
“散散心。”沈时洗漱完,躺到床上,“郑兄,明天考试,咱们各凭本事。如果我考得比你好,别怪我。”
郑源一愣,随即笑了:“你要是能考得比我好,我服你。”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州学讲堂。
三百多名学子按班级坐好,气氛凝重。讲台上坐着三位教授:杨俨、负责经义的刘教授、负责算学的李教授。学正周文站在一旁,神色严肃。
“月试开始——”周文宣布,“第一场,经义。时间一个半时辰。”
卷子发下来。沈时快速浏览:《春秋》选段注释,三道论述题,难度确实大。但他这段时间在杨俨指导下精读过《春秋》,心里有底。
他先做注释题。选段是“郑伯克段于鄢”,讲的是郑庄公与其弟共叔段的权力斗争。这道题不仅要注释字词,还要分析其中的“微言大义”。
沈时调动“学识”愿力,笔尖流畅:“克者,能也。能杀也。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
写到一半时,他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抬头,发现是斜前方的崔琰,正用余光瞥向他这边。
沈时面不改色,继续答题。他知道,崔琰在观察他的状态——如果沈时答题顺利,就坐实了“透题”的嫌疑。
但沈时早有准备。他故意在第二道论述题上停顿了很久,做出苦思冥想的样子。还几次搁笔揉腕,显得很吃力。
实际上,那道题他早就想好了答案,只是在演戏。
一个时辰后,沈时交卷。他特意没有提前交,而是等到大部分人都交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经义考完,休息两刻钟。学子们可以喝水、如厕,但不能交谈。
沈时去茅厕的路上,被崔琰拦住了。
“沈兄考得如何?”崔琰似笑非笑。
“难。”沈时摇头,“《春秋》微言大义,博大精深,学生很多地方没看懂。”
“是吗?”崔琰盯着他的眼睛,“可我听说,杨教授最近在单独指导你《春秋》?”
消息果然灵通。沈时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惭愧:“教授只是指点了几句,是学生愚钝,没能领会。”
“谦虚了。”崔琰拍了拍他的肩,“下一场策论,沈兄可要好好发挥。”
这话意味深长。
回到讲堂,沈时心中有了计较。崔琰这么明目张胆地试探,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沈时考得如何,都会有人举报。
第二场是策论,“论安边策”。这是重头戏,占分最多。
沈时提笔时,没有立刻写。他先回忆杨俨的指导,再结合前世的历史知识,最后加上自己的思考。
他没有写那些高大上的理论,而是从最实际的问题入手:边军粮草供应。
“臣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吐谷浑跳梁,吐蕃窥边,朝中议论纷纷,或言战,或言和。然臣以为,战和之议,当以粮草为本……”
他详细分析了边军粮草的四个难题:运输损耗大、存储周期短、地方供应不足、军粮质量参差。然后提出解决方案:
一、在边境屯田,战时为军,平时为农。
二、改进运输工具,减少损耗。
三、建立军粮储备制度,分点储存。
四、设立军粮质量标准,严查腐败。
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数据和案例支撑。特别是屯田制,沈时举了汉朝赵充国的例子,分析其利弊,再提出改进方案。
写到这里,沈时笔锋一转,开始写贸易控制:
“除屯田外,当开边市,以茶盐易马匹,以丝绸换忠心。吐谷浑缺茶,吐蕃缺盐,我可以有余补不足,控其命脉……”
这是杨俨提过的思路,但沈时写得更加具体。他甚至设计了边市的管理细则:设立市舶司、制定交易规则、严查违禁品。
整篇策论写完,沈时长出一口气。他知道,这篇文章质量很高,一定会引起注意。但也正因为质量高,更容易被怀疑是“透题”的结果。
“只能赌一把了。”沈时心想。
他赌的是杨俨的眼光和气度。如果杨俨真是有胸襟的学者,一定会看出这篇文章的价值,也会相信他的清白。
第三场算学,沈时正常发挥。他没有用任何取巧的方法,就是老老实实计算。最后的军粮调配题,他故意留了一个小错误——把运输损耗算成了百分之五,实际应该是百分之四。
这个错误很小,但能证明他不是完美无缺的。
考试结束,学子们陆续离开。沈时故意走得晚,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东西。
“沈时。”杨俨在讲台上叫他。
“学生在。”
“你的策论卷子,我留下了。”杨俨神色平静,“写得很扎实。特别是屯田和边市的论述,有见地。”
“谢教授夸奖。”
“不过……”杨俨顿了顿,“有人举报,说这些内容是我透题给你的。”
沈时心头一紧:“学生可以当场重写一篇,题目由教授指定。”
杨俨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不必。我相信你。”
“教授……”
“我教书三十年,什么学生没见过。”杨俨走下讲台,“透题教出来的文章,和真才实学的文章,字里行间的气息都不一样。你的文章,有泥土味。”
泥土味?沈时愣住了。
“就是实在。”杨俨解释,“不空谈理论,都是从实际问题出发。这种文章,不是透题能透出来的。需要阅历,需要思考。”
他拍拍沈时的肩:“放心,这事我会处理。你回去等结果吧。”
“谢教授!”
沈时深深一揖。这一揖,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走出讲堂,夕阳西下。沈时站在台阶上,看着州学里来来往往的学子,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世界,有崔琰这样的恶意,也有杨俨这样的善意。有明枪暗箭,也有雪中送炭。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在逆境中求发展。
三天后,月试放榜。
榜单贴在州学的照壁上,从第一名排到第三百名。沈时挤进人群,从后往前找。
第三百名……没有。
第二百名……没有。
第一百名……没有。
他的心渐渐提起。难道考砸了?
继续往前。第五十名……没有。第三十名……没有。第二十名……
在第十八名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十八名!玄字班第一!
沈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仔细看了三遍,确认没错——沈时,玄字班,第十八名。
再看其他人的成绩:郑源第二十五名,孙平第七十八名,钱丰第九十二名。石勇——第一百零三名!从黄字班垫底,一下子冲到了中游!
“石兄,恭喜!”沈时找到石勇,由衷道贺。
石勇眼眶发红:“沈兄,我……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是你自己的努力。”
“不,是你的算法!”石勇激动道,“算学那道军粮调配题,我用你的表格法,全算对了!算学单科,我排第五十名!”
周围有人看过来。沈时连忙示意石勇小声点:“石兄,算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记住了。”
石勇愣了愣,重重点头:“我明白。”
这时,郑源走过来,神色复杂:“沈兄,恭喜。第十八名,很厉害。”
“郑兄考得也不错。”
“比不过你。”郑源苦笑,“我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
正说着,崔琰带着几个人走过来。看见沈时,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时,你行啊。”崔琰冷冷道,“一个农家子,考了第十八名。杨教授没少费心吧?”
这话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不少人看向沈时,眼神异样。
沈时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崔琰,你这话什么意思?”
杨俨从人群中走出来,神色严肃。
崔琰一惊,连忙行礼:“学生不敢。只是觉得沈时进步太快,有些……不可思议。”
“进步快就是作弊?”杨俨盯着他,“那我问你,石勇这次考了第一百零三名,比上次进步了二百名,也是作弊?”
“这……”
“州学设立,是为了选拔人才,不是为了让你们攀比家世、嫉妒贤能!”杨俨声音严厉,“沈时的策论卷子就在这里,谁有疑问,可以当场看!”
他从袖中取出沈时的策论卷子,展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条理清晰,论证严密。
“这篇‘安边策’,从屯田到边市,从粮草到贸易,每一处都有数据支撑,有案例佐证。”杨俨环视众人,“你们谁觉得,这种文章是透题能透出来的?”
无人应答。
“我杨俨教书三十年,从不透题,也最恨透题。”杨俨一字一顿,“沈时能考第十八名,是他自己的本事。谁再敢污蔑,别怪我不客气!”
全场寂静。
崔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低下头:“学生……知错。”
“知错就好。”杨俨收起卷子,“都散了吧。沈时,你跟我来。”
跟着杨俨来到书房,沈时心中忐忑。刚才那一幕,虽然杨俨为他撑腰,但也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坐。”杨俨倒了杯茶,“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学生给教授添麻烦了。”
“不是这个。”杨俨摇头,“我是问你,经此一事,你明白了什么?”
沈时想了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还有呢?”
“还有……”沈时顿了顿,“光有才华不够,还要有靠山。”
杨俨笑了:“你倒是实在。不错,今天要不是我出面,崔琰那番话足以毁了你。在州学,才华重要,人脉同样重要。”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为你撑腰,是因为你值得。但你要记住,我能为你撑一次腰,不能次次为你撑腰。你得学会自己站稳。”
“学生明白。”
“下个月,州学会举办‘经义辩论会’。”杨俨说,“每个班派三人参加,优胜者可得学分奖励。我想让你代表玄字班去。”
经义辩论会?沈时心中一动。这是展示才华的好机会,但也是更大的挑战。
“学生怕才疏学浅……”
“怕就输了一半。”杨俨打断他,“沈时,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农家子。但潜力不等于实力,你需要机会证明自己。辩论会就是机会。”
“学生……愿尽力一试。”
“不是尽力,是必须赢。”杨俨神色认真,“天字班会派崔琰参加,你要在所有人面前打败他。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堵住那些人的嘴。”
打败崔琰。在经义辩论上,打败博陵崔氏的子弟。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崔琰家学渊源,从小饱读诗书,而沈时读书不过几个月。
但沈时没有退缩。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学生会赢。”
“好!”杨俨眼中露出赞赏,“从今天起,每天晚一个时辰,你来我这儿。我教你辩论技巧。”
“谢教授!”
离开书房时,天已经黑了。沈时走在回学舍的路上,心中既有压力,也有兴奋。
压力来自即将到来的挑战。兴奋来自杨俨的信任和栽培。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月试风波,他收集到了大量“竞争”和“压力”愿力。神木灵枝的修复进度,一举突破了5%。
【神木灵枝修复进度:5.3%】
【新增能力:愿力转化效率提升15%】
【特殊发现:在竞争环境中,灵枝修复速度提升30%】
竞争环境能加速修复!这个发现让沈时豁然开朗。原来,适当的压力和竞争,不仅不是坏事,反而能促进成长。
回到学舍,郑源正在等他。
“杨教授找你什么事?”
“让我参加下个月的经义辩论会。”沈时实话实说。
郑源瞪大眼睛:“辩论会?你要和崔琰对垒?”
“应该是。”
“你疯了?”郑源压低声音,“崔琰从小在书堆里长大,经义功底深厚。你才读几天书?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总要试试。”
“不是试试的问题!”郑源急道,“这是公开辩论,全州学的人都会看。你要是输了,以后在州学就抬不起头了!”
沈时沉默片刻:“那如果我赢了呢?”
“赢?”郑源愣住了,“怎么可能赢……”
“万事皆有可能。”沈时说,“郑兄,你愿意帮我吗?”
“怎么帮?”
“陪我练习。”沈时说,“你是富家子弟,读的书多。咱们每天对辩一个时辰,你攻我守,锻炼反应。”
郑源看着沈时认真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行,我帮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输了别怪我。”
“不会。”
那晚,沈时躺在床上,规划接下来的训练计划。辩论会还有一个月,时间紧迫。他需要恶补经义,需要练习口才,需要研究对手。
想着想着,他意识沉入脑海。神木灵枝散发着温润的光,修复进度5.3%,愿力储备充足。
他尝试调动“学识”愿力,注入灵枝。这次不是用来学习,而是用来强化思维能力。
效果很特别——脑海变得异常清晰,思维如闪电般迅捷。他试着在心里模拟辩论场景,设想崔琰可能提出的问题,然后寻找应对之策。
一个时辰后,他退出内视,发现额头上全是汗。这种高强度的思维训练,消耗很大。
但值得。
第二天开始,沈时进入了备战状态。白天正常上课,晚上先去杨俨那儿学辩论技巧,再回学舍和郑源对练。
杨俨的指导很有针对性。他不教具体的经文,而是教辩论的逻辑和方法:如何立论,如何反驳,如何抓住对方漏洞。
“辩论不是背书,是斗智。”杨俨说,“崔琰最大的弱点是骄傲。他瞧不起农家子,认为你不懂经义。你可以利用这点,诱他轻敌。”
“怎么诱?”
“示弱。”杨俨微笑,“一开始表现得磕磕巴巴,让他放松警惕。等他大意时,突然反击。”
沈时记下。
和郑源的对练也很有效。郑源虽然不如崔琰,但家学渊源,经义功底扎实。他扮演崔琰,提出的问题刁钻古怪,逼得沈时不得不绞尽脑汁应对。
几天后,石勇也加入了。他不擅长辩论,但擅长挑刺——总能从沈时的论述中找到逻辑漏洞。
“沈兄,你刚才说‘礼不下庶人’,但后面又引用《礼记》说‘礼者,天地之序也’。这两处是不是矛盾?”
沈时一愣,仔细想了想,还真是。他赶紧修改论述。
三人的小团体,成了沈时最坚实的后盾。
但消息也传了出去。很快,全州学都知道沈时要和崔琰在辩论会上一较高下。
议论四起。
“沈时?那个农家子?他疯了吧?”
“听说杨教授亲自指导他。”
“指导有什么用?崔琰可是博陵崔氏的人,家学渊源摆在那儿。”
“等着看笑话吧。”
这些议论,沈时都听到了,但他不在乎。他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准备。
十天后,他迎来了第一个突破——在模拟辩论中,第一次战胜了郑源。
“你进步太快了。”郑源擦着汗,“我刚才那个问题,如果是崔琰,肯定能抓住。你居然防住了。”
“是郑兄手下留情。”
“不是留情,是你真的变强了。”郑源认真道,“沈时,我现在开始相信,你也许真能赢。”
这话给了沈时莫大的信心。
又过了十天,杨俨亲自下场,和沈时对辩。这次,沈时输了,但输得精彩——两人交锋了三十多个回合,最后是杨俨凭着经验险胜。
“不错。”杨俨很满意,“你现在缺的不是知识,是实战经验。辩论会上,随机应变很重要。”
“学生明白。”
距离辩论会还有三天时,沈时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主动去找了崔琰。
在书斋里,两人面对面坐下。崔琰一脸戒备:“你想干什么?”
“想和崔兄做个约定。”沈时说。
“什么约定?”
“辩论会上,咱们各凭本事,不玩阴招。”沈时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输了,自愿退学。如果你输了……”
“怎样?”
“公开向我道歉,承认农家子也有才华。”沈时说得很平静。
崔琰愣住了。他盯着沈时看了很久:“你认真的?”
“君子一言。”
“好!”崔琰一拍桌子,“我答应你。不过沈时,你输定了。到时候别怪我。”
“不会。”
离开书斋,沈时长出一口气。这个约定看似冒险,实则是给自己断了后路——要么赢,要么走人。
没有退路,才能拼尽全力。
当晚,他检查神木灵枝的状态:
【修复进度:5.8%】
【愿力池:62单位(学识),35单位(竞争),28单位(压力)】
【特殊状态:备战模式(思维效率提升25%)】
一切就绪。
辩论会当天,州学讲堂座无虚席。三百多学子,加上教授、书办,把讲堂挤得水泄不通。
沈时坐在玄字班的位置,闭目养神。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怀疑的、嘲笑的、期待的。
“沈兄,紧张吗?”旁边的郑源小声问。
“有点。”沈时实话实说。
“放轻松。”郑源拍拍他的肩,“你已经尽力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丢人。”
这话是安慰,但沈时不需要安慰。他要赢。
辰时正点,辩论会开始。主持的是刘教授,他先宣布规则:每人一炷香时间立论,然后互相质询,最后由教授评分。
第一轮是黄字班的代表,表现平平。第二轮是地字班,稍有亮点。
第三轮,玄字班对天字班。
沈时站起身,走上讲台。对面,崔琰也走了上来。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火花。
“请沈时学子先立论。”刘教授说。
沈时走到讲台中央,深吸一口气。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故意的,示弱。
“学生今日论‘礼之本’。礼者,天地之序,人伦之纲。然礼之本为何?《礼记》云:礼者,理也……”
他的论述很规矩,引经据典,但略显生涩。台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
崔琰嘴角露出笑意。看来沈时确实不行。
一炷香后,轮到崔琰。他从容不迫,侃侃而谈。从周公制礼,讲到孔子复礼,再讲到汉儒注礼。论述严谨,引证丰富,展现了深厚的功底。
台下掌声响起。崔琰傲然一笑。
接下来是质询环节。崔琰率先发难:
“沈兄刚才说‘礼不下庶人’,敢问此语出自何处?又作何解?”
这是陷阱。如果沈时答不出出处,就暴露了浅薄。如果答出来了,但解释不清,同样丢脸。
沈时故作沉吟,然后才答:“语出《礼记·曲礼》。原意是礼制不适用于庶人,因庶人无暇习礼。然学生以为,此语当重新解读。”
“哦?如何解读?”
“庶人虽无暇习礼,但礼之精神——敬天地、孝父母、和邻里——人人皆可行。”沈时说,“故‘礼不下庶人’非谓庶人无礼,而是礼制当因地制宜,简化以便民。”
这个解读很新颖,也符合沈时农家子的身份。台下有人点头。
崔琰微微皱眉。他没想到沈时不仅答出了出处,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
“沈兄高见。”崔琰话锋一转,“然《论语》有云:‘克己复礼为仁’。请问,此‘礼’指礼制还是礼义?若庶人无礼制可复,又如何‘复礼为仁’?”
这个问题更刁钻。它抓住了沈时刚才论述的矛盾点——既然说庶人无礼制,那怎么“复礼”?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沈时。
沈时沉默了片刻。就在崔琰以为他要卡壳时,他忽然抬头:
“崔兄问得好。学生以为,此‘礼’既指礼制,亦指礼义。对士人而言,需复礼制以正秩序;对庶人而言,需复礼义以正人心。孔子言‘有教无类’,教化之下,人人皆可‘复礼为仁’。”
巧妙!他把“礼”拆解为礼制和礼义,既解决了矛盾,又呼应了孔子“有教无类”的思想。
台下响起掌声。这次是真心的。
崔琰脸色变了。他意识到,沈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交锋越来越激烈。两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唇枪舌剑。沈时虽然偶有磕绊,但总能化险为夷,甚至几次反将崔琰的军。
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谁能想到,一个农家子,居然能和博陵崔氏的子弟斗得旗鼓相当?
一炷香后,质询结束。刘教授宣布进入评分环节。
三位教授低声讨论。台下学子们也在窃窃私语,猜测谁会赢。
沈时回到座位,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刚才那场辩论,他几乎用尽了全部心力。
“沈兄,你太厉害了!”郑源激动道,“我看崔琰好几次都被你问住了!”
“还没结束。”沈时说。
片刻后,刘教授站起身:
“经三位教授商议,本次辩论,胜者是——”
全场屏息。
“沈时。”
寂静。然后,哗然。
崔琰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我不服!”
“崔琰,坐下。”刘教授严厉道,“评分理由有三:其一,沈时对经义的理解虽不如你渊博,但更有新意;其二,沈时在质询环节的表现更沉稳;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时提出了‘礼制当因地制宜,简化以便民’的观点,切合实际,有见地。”
这话有理有据,崔琰无法反驳。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刘教授继续道:“按照你们二人的约定,崔琰,你需要向沈时公开道歉。”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崔琰。这位骄傲的世家子弟,会低头吗?
崔琰站在原地,挣扎了很久。最终,他走到沈时面前,深深一揖:
“沈兄,之前是我小看你了。今日之辩,我心服口服。农家子也有才华,我承认。”
声音不大,但清晰。全场寂静。
沈时起身还礼:“崔兄客气。学生只是侥幸。”
“不是侥幸。”崔琰直起身,看着沈时,“你是真本事。沈时,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讲堂。
掌声响起。这一次,热烈而真诚。
沈时站在掌声中,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有敬佩,有惊讶,有嫉妒,有友好。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州学站稳了脚跟。
但这只是开始。
路还长,他还要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