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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玩了一整日的长乐公主被送返宫中,临行前,萧锐交给她一只木匣,里头装了好几样物件。
正因这份心意,那小丫头才改了称呼,不再气鼓鼓地喊他“坏蛋哥哥”
。
薛礼几人望着远去的车驾,又看看萧锐唇边那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不禁问道:“兄长,你真要将那东西托付出去?长乐公主年纪尚幼,靠得住么?”
萧锐轻笑,“傻兄弟,陛下既已将襄城公主禁足宫中,一个六岁的小公主,怎可能独自出宫?若无陛下或皇后默许,莫说宫门,她连自家殿门都出不去。
既然那两位如此费心布局,我岂有不奉陪之理?想欺我父亲,逼我低头?即便是天子,也不行。”
立在旁侧的李君羡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萧锐察觉了,转头玩笑道:“五叔,方才这番话,便不必禀报陛下了,着实有些大逆不道。”
我……你……你还知道大逆不道?李君羡无力地摆了摆手,“公子说笑了,我如今是萧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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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内苑,暮色初临时,小长乐终于归来。
长孙皇后早已在殿前翘首等候。
整个宫里,唯有这位贤后心里明白。
天子为了女儿之事,暗中给萧瑀使绊子,本就算不得光彩。
萧瑀又非寻常臣子,何必将局面弄得这般僵持?因此小长乐这趟出行,表面是孩童嬉戏,实则是皇后在暗中转圜。
“母后,我回来啦!瞧,我带了好多礼物呢!”
小长乐雀跃着,让侍女将木匣捧上。
她亲手打开匣盖,如数家珍般一一指点。
皇后拿起一面精巧的镜子,眸中掠过惊异:“这……这是镜鉴?世间竟有如此清晰的铜镜?往日我照镜时,所见皆是朦胧一片,未曾想……”
小长乐却伸手将那面直径尺许的妆镜揽了过去,“母后,这镜子是大哥哥送给襄城姐姐的,不是给您的。”
哦?不是予我,而是给襄城?
皇后毕竟是见过世面的,饶是如此,也有一瞬的恍惚与淡淡失落,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随即回过神来:“快,去请襄城过来。”
此刻,她心下已然明了。
萧锐特意托女儿带来礼物,便是表明了他的态度。
如此一来,与陛下之间的僵局,也该解开了。
“既然镜子不是给我的,那这几串红艳艳的物件呢?”
皇后这回学乖了,先问清楚。
小长乐咯咯笑起来:“这叫糖葫芦,是我和二花一起采的山里红,大哥哥亲手给我裹的糖衣,酸酸甜甜,可好吃啦。
嘿嘿,这个是我的,也不是给母后的哟。
不过……可以让您尝一颗。”
嗯……嘶……酸得牙根发软。
长孙皇后微微蹙眉,可慢慢咀嚼间,那层糖衣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忍不住赞道:“这是饴糖?裹在山楂外头。
那小子倒别出心裁。
不过,正合你的口味。”
再揭开下一层,里头是一份尚未烹煮的鸡肉与土芋,配着一只小布袋。”娘亲,大哥哥说,上回去时,就您没用好吃食,所以特意备了一份土芋炖鸡。
让人加些水,炖上半个时辰便可,调味料都在这布袋里了。”
皇后额角微跳,这小子是将我当作馋嘴之人么?竟送我一盘生膳?那面镜子……
念头转到镜子上,她忽然恍悟。
也是,那般稀世难得的明镜,定然举世无双。
他舍得赠予襄城,恰是证明了心意。
唉,我与两个孩子争什么?有这份心便足够了。
“还有这个,是给父皇的。
大哥哥叮嘱,要我亲手交给父皇。”
小长乐捧着一只小布袋,神色格外认真。
皇后心生好奇,是什么物事?接过来一瞧,不过是一袋盐罢了。
可再细看,这盐的成色似乎比宫中 ** 的更为上乘,细腻如尘,洁白胜雪……嗯?这是何物?
伸手入袋察看时,竟从盐粒中摸出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毒盐矿提纯无毒雪盐之法……”
这是……
能将有毒的矿盐提炼成洁净无毒的雪盐?世间竟有此等秘术?倘若果真可行,那从此天下百姓,便再不会为缺盐所困了。
隋唐之世,海盐未兴,天下所食之盐皆取自井矿。
然盐井稀罕,盐矿又多含杂毒,故而举国缺盐,贵者尚可啖之,庶民唯有以浸咸之布渍水调味,谓之“醋布”
,民生可见一斑。
“速请圣驾。”
长孙皇后指尖微颤。
未几,襄城公主先至。
皇后温言细语,借镜为引,将萧锐好生夸赞一番。
** 长乐在旁伶俐帮腔:“阿姊,我前些日在村里悄悄探问过,那位大哥哥好几日都不在家中呢。”
襄城闻言莞尔,轻抚妹妹发顶,眸中却泛起水光:“小小年纪,倒会察言观色。”
“怎么都这般说我!大哥哥也爱揉我头发。”
小长乐嘟囔着躲进母亲怀中。
“襄城,既是误会,余事便交予我们。
你近日清减许多,好生回宫将养。
若想散心,随时可出宫去,你父皇不会再禁你足。”
皇后柔声嘱咐,“带长乐去梳洗罢,稍后一同用膳。
我与你父皇尚有要事相商。”
待二女离去,皇后轻咳一声:“二郎,莫躲了。
你也知禁足襄城理亏?女儿肖你,公而忘私,劝你宽恕宋国公本是佳事,你当欣慰才是。”
李世民讪讪自门后转出:“是了,襄城脾性似你。
谁家能得她为妇,自是福分。
萧瑀一家不识明珠,朕为女儿出气有何不可?观音婢,急召朕来究竟何事?”
皇后递上那只粗布袋:“萧家之事容后再议。
且看此物——萧锐那孩子托长乐带给你的礼。”
盐?
“不止是盐。”
皇后取出木牌,“依我看,他是想告知天下:他有化毒矿为雪盐的本事。”
皇帝怔住,倒吸一口凉气。
三息寂静。
历代先贤穷尽心力未成之事,萧锐一少年郎岂能……
“真假不难辨。
遣人验看此盐品质便知。”
皇后平静道,“依我观之,此盐晶莹胜雪,纵是宫中专供亦远不及。
若非萧锐所制,又能从何而来?”
“来人!速将此物送至御膳房与太医院,详验成色,务辨安危。”
翌日拂晓,皇帝心腹内侍高公公率快马出城,直奔萧家庄宣旨。
“近日国事繁冗,朕躬欠安。
特赦宋国公萧瑀闭门思过之罚,即日还朝,领尚书左仆射之职……”
湖畔垂钓的萧瑀茫然躬身,直至高公公低声催促:“萧相,天恩浩荡,快些谢恩罢。
朝堂上百官正候您主持大局呢。”
“这……高内侍,老夫戴罪之身,何以突然……”
萧瑀犹疑不定。
“前朝陈叔达不知进退,与您殿上争执,陛下不得已各施薄惩。
事后思量,您一片公心,何罪之有?昨日陈叔达老母病故,他已请辞归乡丁忧。
陛下气消,立时便召您回朝——朝廷离不开您这根砥柱啊。”
陈叔达老母亡故?!
萧瑀失声惊呼,目光猛地投向儿子所居小院,心中暗惊:莫非是这孽障所为?纵是政见相左,何至祸及高堂?
正此时,萧锐捧着药碗快步而出:“爹,药煎好了,趁热……哎哟!”
萧瑀一掌打翻药碗:“逆子!从实招来——陈叔达之事,可是你做的手脚?”
“啊?怎、怎地突然动怒?”
萧锐抬头看见一众陌生人,眉头骤蹙,“是诸位扰了家父垂钓清兴?”
高公公抬了抬下颌:“世子言重。
我等奉旨而来,迎宋国公还朝。”
萧瑀拧住儿子耳朵拽进院内。
书房之中,父子相对,管家萧虎垂手侍立。
“高内侍言道,陈叔达老母病故,已归乡守制。”
萧瑀厉声质问,“你曾放言三日之内逐陈家出长安——便是用此等毒辣手段?”
萧锐愕然望向萧虎:“虎叔,咱们是清白门户,你怎会行 ** 越货之事?连老孺都不放过?”
萧虎满脸惶惑:“公子明鉴!按您吩咐,老奴只命人打压陈家产业,收购其田产商铺。
他老母之事,实在不知啊!”
萧锐长舒一口气,摊开双手:“爹,您瞧,问明白了——不是我们。”
萧瑀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目光如刃刺向萧虎:“果真仅此而已?”
“老爷明察,奴才半字不敢虚言。”
萧虎扑通跪地,额触青砖。
萧瑀抬腿虚踢了一记,鼻腔里逸出冷哼:“起来罢。
朝堂上与陈叔达争执乃是公事,岂能挟私泄愤?传令下去,所有针对陈家的动作即刻停止。
留你在少爷身边,是要你护他周全、导他走正途,不是让你替他作恶行凶的。
倘若带偏了少爷,我定不轻饶!”
语毕拂袖转身,径直朝厅堂走去。
高内侍一行人早已候在厅中,盏中茶汤正温。
萧瑀尚未开口应承,萧锐已追至廊下:“且慢。
这位内使,家父病体尚未康健,眼下不便返长安履职。”
“哦?宋国公,这……”
高内侍面露疑惑。
萧瑀一把拽过儿子低斥:“休得胡言!你懂得什么?”
萧锐却含笑朝高内侍拱手:“敢问尊使,陛下除却这道旨意,可还有口谕嘱托家父?”
高内侍眼中闪过明悟:“原来如此。
这般说来,那物事果真出自公子之手,宋国公先前并不知情?”
萧锐颔首。
内侍老高舒展眉宇笑了:“既如此,便请公子开条件罢。
陛下有言在先,两件事互不相干。
国公是否返京,与此无涉。”
萧瑀茫然望着二人打哑谜,全然不解其意:“你们在说什么?”
老高眼珠微转,堆起笑容拱手:“恭喜国公,您膝下真有麟儿。
大公子钻研出改良毒盐的法门,能将矿中毒盐化作洁净好盐……”
萧瑀闻言怔住。
萧锐冷冽的目光刺向老高,唇边噙着讥诮:“不愧是御前得脸的人,这番吹捧是想将我架在火上烤?”
“岂敢!公子误会了。”
老高连忙躬身,“实是此事功在千秋,数百年来无人能成,老奴心中敬服难抑,一时失态罢了。”
萧锐抬手截断他的奉承:“不必多言。
无论有心无意,你既对我使心思——”
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却让老高脊背发凉,“那就莫怪我漫天要价了。”
看着这张犹带稚气的面孔上洞悉世情般的眼神,老高额角沁出细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点盘算怕是弄巧成拙了——本想让萧瑀劝儿子见好就收,莫要贪心揽下泼天功劳,谁料这少年竟如此老练?
萧瑀急声问道:“锐儿,高内侍所言当真?”
“确有其事。”
“荒唐!既有这等利国良法,自当立刻献予朝廷,你岂可……”
萧锐按住父亲的手臂:“为何非要献出?凭那套忠义道理么?在我这儿行不通。
本来我也无意计较,只求陛下为您复职,或是将来充作聘礼略表心意便罢。
可既然有人耍弄心眼——”
他转向老高,慢条斯理道,“劳烦尊使回禀陛下:应我三个条件,秘方自当奉上。”
老高倒吸凉气:“公子请讲,是何条件?”
“具体何事我尚未想妥。”
萧锐眸光清亮,“只需陛下允诺将来应我三件事——不违人伦、不触国法、且陛下力所能及。
如此,秘方便可献上。”
这、这简直是三道护身符!分量太重了!
“公子,这条件未免太过……”
“打住。”
萧锐截断话头,“尊使只需传话便是。
允或不允,自有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