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所有目光如箭矢般射向萧瑀。
此番情形大不相同,连些武将眼中也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
萧瑀急忙摆手澄清:“绝非如此。
只是犬子日常习字的寻常笔墨。
今日我命人悬于府邸门外,向长安城广发邀约,看哪位才子能作出一篇诗文,胜过小儿昨日所书。
本想请诸位先生指点一二,奈何无人应允,这才出此下策。
此事亦是犬子自己的主意。”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
皇帝不禁失笑,“萧卿家,你这究竟是寻师,还是显摆自家孩儿?这等诗才,几近曹子建转世,你让旁人如何在仓促间超越?”
孔颖达此时迈步出列,躬身禀道:“陛下,臣家中忽有琐事急需处理,恳请暂退……”
“哦?孔卿若需相助,但说无妨。”
“不必劳烦陛下,微臣自行处置即可。
谢陛下关怀,臣先告退。”
紧接着,姚思廉、虞世南、许敬宗等数位臣子也接连托辞离去。
李世民面露不解,殿中气氛微妙。
颜师古捋须含笑,转向萧瑀问道:“时文兄还不快回府看看?去得迟了,只怕门前那张求贤帖,要被人顺手揭走了。”
众人顿时恍然——原来这几人并非真有急事,竟是冲着萧家那篇诗文去的?
萧瑀却悠然抚须,从容笑道:“无妨。
我早已派了一队持刀护卫看守,丢不了。
且应征者无需揭榜,只需将所作诗文留于案上,待我亲自品评便是。”
满堂顿时响起会心的笑声。
有人打趣道:“还是你这老友算计得周全!如此说来,那些匆匆离去之人,怕是白跑一趟了?”
“诸位若有要事便速速奏来,早些议定,朕也好去凑个热闹。”
皇帝也被勾起了兴致,含笑催促道。
平日清静的开化坊外,此日却人潮涌动。
朱雀门附近街巷被围得水泄不通,仍有不断涌来的人群,其间不时爆发出吟诵声与喝彩。
一辆青篷牛车缓缓驶过拥挤的朱雀大街,车夫费力地从人缝中穿行。
车内一位白发老者听见外头喧嚷,好奇询问缘由。
随从下车打听片刻,持着一卷纸归来:“先生,是为了一篇诗文。
听闻宋国公为子征选塾师,却悬出一幅墨宝,扬言需作出胜于此篇者方有资格。
依小人看,这口气未免过大。
自古只有师择徒,哪有这般颠倒规矩的?”
车中老者闻言轻笑:“此言差矣!庸人固守陈规,贤者却知——师可择徒,徒亦可择师。”
言罢,他接过那页诗文细看。
“先生?先生?”
车厢内忽然传出洪亮笑声:“妙!妙极!好一个‘白首太玄经’!此子已得学问真味,非凡啊!”
随童好奇问道:“先生曾两度教导太子,宋国公亦是朝中重臣。
陛下请您主持弘文馆,教导皇子与勋贵子弟,宋国公之子将来亦是您的学生。
他家何必多此一举?”
老者抚须叹道:“孩童之见。
治学之人最忌自满,更不可因身份骄矜,轻看天下才俊。
我李纲虽两度为帝师,不过是承朝廷之命。
教学授业,岂独权贵子弟可教?实则我更愿深入民间,做一寻常夫子。
唉……”
他轻轻放下诗卷,摆手示意牛车继续前行,一路驶向宫城深处。
原来车内正是名动海内的太子师、大儒李纲。
前隋文帝时曾教导太子杨勇,而后杨勇被废;本朝又曾教导前太子建成,而后建成殒命……这位老人的际遇,着实令人唏嘘。
不过一日光景,萧锐之名已传遍长安街巷,成为无数年轻士子倾慕的对象。
皇宫深处,李世民赏阅过萧锐手书后,亦心绪浮动。
他素来痴迷书法,见此锋芒凌厉、自成一格的字迹,怎能不心动?只是身为天子,总不好向臣子索要墨宝。
沉吟片刻,皇帝悄悄召来了 ** 长乐公主,父女二人低语良久。
**翌日上午,长乐公主在侍卫簇拥下抵达萧家庄。
萧锐正与村民一同采收土中作物,小公主径直寻到了田边。
“大哥哥,我来找你玩啦——”
“你站在那儿别动,等我忙完便过去!”
萧锐抬头喊道。
“诶?那我过去帮你吧!快些快些,你们都下去帮忙……”
小长乐很是乖巧,转身便催促随行侍卫一同下地,自己则脱去鞋袜,赤着脚丫踩进松软的泥土里,欢快地跑动起来。
萧锐抬手扶额,哭笑不得:“我是这个意思吗?”
转眼间,小姑娘已蹦到萧锐身边,仰头好奇道:“大哥哥,你们在收什么呀?我该怎么帮忙呢?”
一旁的薛礼笑着解释:“我们在收土豆。
你帮我们把土里这些圆滚滚的果子捡起来,放进筐里就好。”
“土豆?是炖小鸡那种香喷喷的土豆吗?好呀好呀,我最爱吃土豆了!”
小丫头兴致勃勃,立刻蹲身加入捡拾的行列。
一众侍卫也在村民指引下忙活起来。
偶有人问起这是何种作物,村民们皆含笑统一答曰:“一种好吃的菜蔬”
,并不多言其他。
“小长乐,怎么没过几日又来了?又馋了?”
萧锐一边干活一边打趣。
“嗯!大哥哥家做的土豆炖鸡,我天天都想吃。
可是母后不许我总往外跑。”
孩童言语天真,毫不掩饰。
“你独自出宫毕竟不妥,父母担心也是常理。
你姐姐呢?上次送她的礼物可还喜欢?”
小公主连连点头:“姐姐可喜欢啦,天天捧着那面镜子照呢。
对了大哥哥,听说你写了首特别厉害的诗,整个长安城都在传诵,是真的吗?”
“哦?什么诗?”
萧锐手中动作未停,随口问道。
“便是那一篇《侠客吟》呢!姐姐命人誊录下来日日诵读,我连开篇几句都背熟了。”
萧锐险些失笑,父亲动作竟这般迅捷?
“兄长,姐姐说,也请你为她赋诗一首,须得与此篇不相上下。”
这……今日原是带着差使来的?萧锐心中不解,襄城公主此举何意?赠你明镜未得回礼便罢,反倒主动索要诗篇?果然如二弟所言,女子确是纵容不得。
萧锐面色微沉:“回去告知你姐姐,俗务缠身,无暇吟咏。”
小丫头顿时愣住。
若不能将诗作带回……该如何向父皇复命?
“呜……这可如何是好?姐姐说了,若不能带回你的笔墨,便不许我再进家门……”
话音未落,那小小身影已坐在地上抽泣起来。
薛礼在一旁温言相劝:“兄长平日练字的稿纸那般多,随意取一幅哄她高兴便是,何苦与稚童较真?”
萧锐只得摇头妥协。
小长乐得了承诺,立时破涕为笑,蹦跳着继续先前的事。
再瞧她眼角,哪还有半点泪痕?真是个玲珑心窍的小人精。
入夜时分,皇宫立政殿内回荡着李世民抑扬顿挫的吟诵声:“云霞思慕华裳,繁花渴盼容颜。
春风轻拂雕栏,露珠浸润浓艳。
若非群玉仙山得见,定是瑶台月下相逢!”
“二郎今日诗兴盎然,又得佳句?”
长孙皇后含笑赞叹。
李世民老脸微赧:“此非朕所作。
是萧锐那小子题赠襄城的。
哼,明明有经世之才,不思报效国家,偏沉溺文墨。
将来还不知要招惹多少闺阁芳心……”
“质儿,明 ** 去传话,让萧锐每日为你襄城姐姐赋诗一篇。
今日未见那侠客体的字迹,这诗文字形太过娟秀,不合朕意。”
什么?竟让质儿去……
长孙皇后顿时了然。
哪是萧锐主动献诗?分明是陛下借长女之名,从人家那里讨来的笔墨。
小长乐“哇”
地哭出声,跌坐在地:“一天一篇?大哥哥怎会应允!父皇,儿臣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长孙皇后连忙抱起 ** 安抚,转头劝解道:“二郎若喜爱萧锐诗文,偶尔让他作上一首便是,何必为难孩子?”
“那小子你亦见过,滑不溜手如同游鱼。
诗文倒是小事,朕须设法让他出仕效力。”
李世民神色颇有不豫。
“那便遣人定下他与襄城的婚事。
既成皇家女婿,岂能不任君驱使?”
李世民冷哼:“朕早令萧瑀携子入宫觐见,至今未见动静。
难道要朕亲自领着女儿登门求亲不成?”
皇后莞尔:“萧锐身负大才,值得陛下稍降尊贵。
其实只需他中意襄城便可,不妨寻个两边相熟之人,做个媒证即是。”
媒证?李世民眼神倏然一亮。
翌日清晨,大将军程知节便踏入了宋国公府,未及寒暄先道恭喜。
说明来意后,萧瑀当即抚掌称善,满口应承。
当日朝会,圣旨便传下:赐婚襄城公主予宋国公长子萧锐,册封驸马都尉,授从五品。
满朝文武皆贺喜声不绝。
散朝后众臣私语,皆道陛下慧眼如炬。
萧锐诗名传遍长安,前途不可限量,确是驸马的上上之选。
回府后,萧瑀急召在农庄休养的夫人回府,紧锣密鼓筹办六礼事宜。
此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出事了。
这两日不知何故,咱们名下所有商铺皆遭人暗中挤压,好几处旺铺眼见着就要门庭冷落。”
“哦?正值陛下赐婚锐儿,急需用银之际,偏偏此时生变?是何人针对我萧家?”
萧瑀双眉陡然扬起。
管家压低嗓音:“对方手脚极为干净,未留实证。
但老奴派人暗中查探,发觉出手的皆与长孙家铺面有关……十有 ** 出自国舅府。”
国舅府?长孙无忌?我萧瑀与他素无仇怨,为何暗中作梗?
管家声音压得更低:“坊间有流言,说国舅府大公子月前在外吃了大亏,被人打得体无完肤。
且……且市井皆传,是咱们大公子动的手。”
竟有此事?!
“忆及上次庄子遭遇山匪,如今想来,若当时并非匪类,极可能是国舅府之人……”
“来人,唤萧半山前来。
当日是他率人驰援,应知内情。”
问明原委后,萧瑀拍案而起:“他长孙无忌好大的胆量!纵子行凶在前,事后竟敢报复?真当我萧瑀是泥塑木雕不成?传兰陵萧氏大掌柜来见。
倒要瞧瞧他长孙家何等豪富!不过仗着盐铁营生,我兰陵萧氏未必惧他!”
萧瑀万万不曾料到,在商道上打压他的并非长孙无忌,而是他亲生骨肉——那个曾扬言要给父亲发俸银、天生反骨的萧锐!
**数日之后,国舅府内爆出长孙无忌的怒喝:“萧瑀那老匹夫莫非疯了?无端无故竟调动整个兰陵萧氏,对我长孙一家全面发难?究竟为何?到底为何!”
管家躬身细语:“老奴私下探得风声,似乎与上回公子那桩事有关。”
什么?!旧事早已赔银了结,他竟纠缠不休?当我长孙无忌可任人揉捏么?
盛怒稍平,长孙无忌登车直往宫城而去。
午时刚过,襄城公主便领着妹妹出了宫门,一路轻车至萧家庄。
正撞上萧家阖家用膳的时辰,小长乐熟门熟路地直奔桌边坐下,襄城却面有难色,邀萧锐往湖边一叙。
萧锐心中诧异——二人既已定下婚约,按礼本不该私见,此时匆匆前来,必有缘故。
“萧……锐哥,”
襄城声音轻柔,似带着几分恳切,“可否劝劝令尊,莫再与长孙家为难了?”
这一声“锐哥”
唤得萧锐耳根微热,定了定神才问道:“与长孙家?出了何事?”
襄城将朝中听闻的争执略说一二,萧锐却听得茫然:“家父与长孙家全面相争?我怎全不知情?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