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长叹一声:“御史台无兵无卒,尽是文弱书生,又无你那般的胆魄身手,纵有心也无力啊。”
萧锐瞥了这老臣一眼,似笑非笑:“魏大夫,当初我要辞官,您可是头一个不答应。
若我真留在台里,继续这般行事,您扛得住朝中的压力么?”
“御史台上下,皆是你的后盾。”
魏征声如洪钟,四下同僚亦肃然点头。
“好。”
萧锐转身,对主簿吩咐道,“在衙门口立块牌子,即日起,御史台第六处承接民间冤案。
凡有官员权贵欺压良善、证据确凿者,皆可来告。”
此话一出,满堂吸气声。
主簿愣在原地,半晌才嗫嚅道:“大人,咱们刚动了封家,是不是……缓一缓再说?”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扳倒一个封德彝已是侥幸,难道真要撼动整座长安城的权贵?
萧锐望向衙门外长街,目光深远:“我们能等,那些受苦的百姓能等么?多拖一日,便多一日的煎熬。”
一番话说得众人肃然起敬,心底暗叹:这位年轻御史看似张扬,竟怀有如此襟怀,不愧是宋国公府出来的子弟。
却无人知晓,这所谓“襟怀”
不过是御前早定好的棋局。
萧锐不再多言,挥手令众人散去筹备,只留下一句:“明日随我去封府讨债。”
讨债?杀了人家儿子,还要上门讨钱?
满堂愕然。
次日上午,密国公府门前。
因封言道之事,封家早已门庭冷落。
往日常开的朱门紧闭,连守门的护卫都撤去了,只剩一个老管家守在门内。
见一群官服之人立在阶下,老管家隔着门缝道:“国公府近日闭门治丧,不见外客。”
萧锐一身御史袍服,神情平静:“本官求见密国公。”
“家主抱恙,改日再来吧。”
说着便要合门。
萧锐伸手抵住门板,语气骤冷:“给脸不要脸?本官奉命公干,谁敢阻拦,按律论处!”
老管家瞪大眼睛:“你、你知道这是何处?此乃国公府,我家老爷是当朝宰辅——”
话音未落,萧锐一掌劈在他颈侧,老管家软软倒下。
萧锐一脚踹开大门,率众直闯而入。
“什么人?拦下他们!”
府中仆役惊呼四起,数十名护卫从各处涌出。
萧锐示意身后文官退后,自己撩起袍角,纵身迎上。
拳脚起落间,不过片刻,满地只剩 ** 身影。
他整了整衣襟,啐道:“嚣张惯了,连官袍都不识了?”
随手拎起一个瘫软的小厮,“带路,找封德彝。”
一行人长驱直入,最后进的那人顺手将大门掩上,隔绝了外头窥探的视线。
正厅已被布置成灵堂,白幡垂地,哭声凄切。
封德彝正为儿子举丧。
御史台一名同僚悄悄扯了扯萧锐衣袖,低声道:“大人,是否等他们办完丧事再来?这般闯白事场合,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还是太过狠毒?”
萧锐侧目反问。
对方讪讪不语,神色却已表明态度。
萧锐望向灵堂 ** 那口黑漆棺木,淡淡道:“若论祸不及家人,我岂会不知?但封德彝——他不配。
对他落井下石,我毫无愧意。”
众人知劝不住,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萧锐踏进灵堂,对着披麻戴孝的封德彝微微一笑,声音清晰传遍满堂:
“可惜了封驸马英年早逝。
封相,若是您平日管教再严些,今日这场悲剧……或许本可避免?”
封家府邸内外一片死寂,再没有家丁护卫敢上前阻拦。
封德彝唯一的儿子已不在人世,此刻眼见仇敌登门,老人枯瘦的双手攥得发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是年迈体衰,连举起手臂的气力都攒不足。
“怎么?害了我儿性命还不够,连老夫这把老骨头也不愿放过?来啊,拿去便是!老夫倒要看看,天道轮回,你萧家父子又能猖狂到几时!”
萧锐却只淡淡一哂,并未接话。
他缓步走到灵前,取了香点燃,端端正正 ** 炉中。
“封相误会了。
人死如灯灭,本官今日并非来寻仇结怨。”
他转身,语气平静,“奉陛下旨意,特来与您商议赔偿事宜。”
“赔偿?”
封德彝几乎是从喉间挤出冷笑,“我儿的命,你拿什么赔?收起你那假惺惺的作态,日后走路当心些便是!”
萧锐眉梢微动。
赔你儿子的命?真是痴人说梦。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令郎封言道生前祸及百姓三十余户,受害之人过百。
如今他虽然伏法,但罪孽未偿。
那些被他所害的百姓,封家需出钱补偿。”
“萧锐——你这竖子欺人太甚!”
封德彝猛然站起,踉跄着便要扑来。
萧锐从容退后半步,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常言道父债子偿,可惜令郎并无子嗣。
今日不得已,只好子债父偿。
封相,您并不冤枉——子不教,父之过,您本就难辞其咎。”
他抬手示意,“君子动口不动手。
不如坐下好好商议赔偿数额?安主簿,你将律法依据报与封相听。”
一旁御史台众人暗暗交换眼色,心底皆是叹服。
从头到尾不卑不亢,萧御史这一手先礼后兵,真真是以理服人的典范。
萧锐若是知道下属这般想法,恐怕要苦笑——不然如何?难道真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动手?他还要脸面。
安主簿应声出列,展开手中文书,一板一眼念道:“依《大唐律》,凶手无力赔偿者,官府予受害百姓每户十两抚恤。
若凶手家有资财,则所毁财物须双倍偿还,人命另计。
依被害人年岁、家境不同,分作三等……”
“滚出去!”
封德彝嘶声打断,面容扭曲,“我儿已死,恩怨两清!那些贱民本就该为我儿偿命——”
“如此说来,封相是打算倚仗身份,抵赖不赔了?”
萧锐抬手止住安主簿,面上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渐渐褪去,“本官可是奉旨前来。
封家……是要抗旨么?”
“老夫半截身子入土,还有什么可顾忌?”
封德彝仰头冷笑,“你去回禀陛下,就说封德彝老迈昏聩,不堪再侍奉君前了。”
萧锐嗤了一声:“本官是来办差的,不是替你传话的。”
他蓦地转身,声音陡然转厉,“来人!封德彝抗旨不遵,给我搜!他当不当官与我们无干,但拒不赔偿百姓——本官绝不答应!”
“你们、你们这群狂徒……来人!拦住他们!老夫要面见陛下,要向太上皇告发——”
封德彝浑身发抖,几乎喘不上气。
可府中还能动弹的下人早被制住,剩下的皆是妇孺,谁又能拦?
萧锐寒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动手!记着——搜仔细些。
都说封相一生清廉俭朴,若是搜出的财物不够赔给百姓,那便难办了。
国库如今也不宽裕。”
众人早得了吩咐,听到“仔细”
二字,心领神会,当即三五成群散开行事。
封德彝眼睁睁看着自家中被翻箱倒柜,喉间咯噔一响,两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
萧锐眉头一皱。
这是气急攻心,厥过去了?他快步上前探了探鼻息,心下暗骂:我来谈正事,你倒装起死来?若真死在这儿,传出去岂不成了我萧锐逼死人命、谋财害命?你可不能死在这儿。
他啧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自制的救急丹丸,掰开封德彝的牙关塞了进去。
不多时,老者脸上渐渐回了血色,气息也粗重起来。
萧锐这才松了口气,拂衣在一旁坐下,慢悠悠斟了杯茶。
约莫半个时辰后,御史台的人陆续返回。
为首一人拱手禀报:“大人,赔偿所需的资财已清点完毕。
只是……当取用多少作为赔金?还请大人明示。”
萧锐见属下神情为难,还以为出了岔子。
一旁的安主簿却悄悄递了个眼色——事情办得顺利,非常顺利。
顺利?那这表情是何意?
一位姓徐的御史凑近,压低声音道:“大人,搜出来的财物……实在有些多。”
多?萧锐心中不以为然。
封德彝能有多少家底?撑死万两白银罢了,难道还能比长孙无忌更阔绰?他暗自摇头,只觉得这帮下属未免大惊小怪。
长孙无忌若知自己成了旁人衡量富庶的尺子,怕是要苦笑不已。
安主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上一册记账簿。
萧锐接过,目光扫过纸上墨迹,瞳孔骤然一缩。
他定了定神,又仔细看了一遍,这才缓缓合上册子。
再抬眼看向榻上昏睡的封德彝时,眼神已彻底冷了下来。
“我早觉着这老东西不对劲。
原以为你不过是教子无方,哪怕当年站错了队,支持过隐太子,也不过是眼光短浅。”
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如今见了这金山银海,才知道,我还是高估了你的底线。”
他倏然起身,厉声下令:“即刻封锁密国公府!你们几个亲自把守各处门户,连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我入宫面圣。”
他攥紧那册账簿,迈步向外走去,犹自喃喃,“十几万两现银……都够打一场大仗了。
这还不算田产地契、珍玩器物。”
萧锐骂骂咧咧地走了。
留在原地的御史台众人面面相觑,再无人对封德彝抱有一丝怜悯。
即便做八辈子的官,靠俸禄与赏赐,也绝无可能攒下如此巨富。
朝廷赏赐多以绢帛、药材为主,即便赏金,每次也不过千百之数。
至多是赐些田亩爵位,令其收取租赋。
可现银?如今是贞观元年,国库才向 ** 颉利赔付过巨款,恐怕还没封家库房里的银子多。
单凭这一桩,封德彝便再无辩解的余地。
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又能从何而来?他若能说清这些银钱的来历——萧锐倒愿意跟他姓。
太极殿内的书房中,烛火将李二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萧锐立在案前,将搜出的账册与证物一一呈上,话音落下,殿内便只剩死寂。
李二盯着那些纸页,牙关紧咬,指节捏得发白,却半晌未发一言。
萧锐静待片刻,复又开口:“前些日子,陛下曾允臣两个选择。
如今查抄封府,仅现银便有十数万之数——这考绩,总该算圆满了吧?臣……”
“胡言乱语!”
李二猛地一掌击在案上,震得笔砚皆跳,“混账东西!封德彝……封德彝!当年朕视他为股肱,改元后更令他统领百官——是朕眼瞎!去岁 ** 兵临城下,朕斩白马盟誓,向全城募捐方得十万两。
好啊……好一只蛀空的硕鼠!”
侍立在侧的老高连忙躬身:“陛下息怒,万请保重圣体。”
老高心中亦翻涌着恨意。
旁人或许忘了,他却记得分明:去年筹措赔款时,长孙国舅几乎倾尽家财,封德彝却终日哭穷,最后勉强凑出一千两。
满朝皆赞他清廉——好一个“清廉”
!这分明是只吞金噬银的貔貅!
李二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射向萧锐:“朕即刻命刑部协助于你,给朕彻查封德彝满门!”
“臣并非请辞……”
“再提‘请辞’二字,朕便将你流放岭南,此生休想再见襄城一面!”
李二额角青筋隐现,声音沉如寒铁,“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么?你是朕的女婿,朕信你、用你,你却在此刻与朕耍混?”
萧锐脖颈一缩,当即改口:“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言罢匆匆退出殿外。
不多时老高亦跟了出来,低声道:“萧御史且慢,容老奴同往刑部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