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5:26:19

孙轻的三百二十七人下山那天,蓟城东门外新起了三十顶帐篷。

都是厚实的牛皮帐篷,地上铺着干草,每顶帐篷里还配了个铁皮火炉——这是袁熙从府库里翻出来的旧军资,锈迹斑斑,但修修还能用。帐篷外垒了灶台,架着十口大锅,锅里炖着羊肉汤,香气飘出二里地。

“嚯,够下本钱的。”孙轻掀开一顶帐篷看了看,回头对身后的弟兄们说,“比咱们山上那破窝棚强。”

“强是强,就是……”独眼大汉凑过来,压低声音,“当家,俺觉得这袁刺史太客气了,客气得瘆人。”

孙轻没说话。他走到营地边缘,看向远处——那里是修城墙的工地,几百号人热火朝天地干着活,号子声此起彼伏。更远些,一排新盖的窝棚冒着炊烟,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确实太客气了。但孙轻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知道一个道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袁熙要他们干什么?

答案很快就来了。

“孙当家。”高顺骑马过来,身后跟着十辆大车,“刺史有请,去府衙议事。”

“就俺一个?”

“当家们都可以去。”

孙轻点了八个头目,跟着高顺进城。路过工地时,他特意放慢脚步,仔细观察那些干活的人——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里有光,手里的活也麻利,不像被强迫的样子。

府衙里,袁熙正和沮授、王楷对着地图说话。见孙轻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不敢。”孙轻站着,“刺史有话直说。”

“好。”袁熙也不绕弯子,把地图推过来,“我要打乌桓。”

孙轻眼皮一跳。

“开春之前,乌桓人必会南下抢粮。”袁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往年他们都是走卢龙塞,抢完渔阳、右北平就跑。但今年蓟城有粮,他们可能会来这儿。”

“刺史想让俺们守城?”

“不。”袁熙摇头,“我要你带人,去卢龙塞外面等着。”

孙轻身后的头目们骚动起来。

“塞外?那可是乌桓人的地盘!”

“就咱们三百人,去塞外不是送死?”

袁熙等他们说完,才开口:“不是三百人。阎柔会带两百骑兵跟你去,都是幽州本地人,熟悉地形。另外,”他顿了顿,“我给你们准备了点东西。”

他拍了拍手。两个老兵抬进来一个木箱,打开。

里面是二十几个陶罐,拳头大小,罐口塞着油布,还连着一条麻绳引信。

“这是……”孙轻皱眉。

“改良过的‘天雷’。”袁熙拿起一个,“比乌巢用的小,但更方便携带。用法很简单:点燃引信,扔出去,三息之后会炸开,铁片能飞五丈远。”

孙轻接过陶罐,掂了掂,约莫两斤重。

“刺史是要俺们用这个埋伏乌桓人?”

“对。”袁熙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卢龙塞外五十里,这几处山谷是乌桓人必经之路。你们提前去,在两边山坡上埋好天雷,等他们过一半时引爆。不用全歼,打乱他们就行。”

孙轻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盘算。

这活儿危险,但可行。黑山军当年打游击的时候,就擅长这种埋伏战。而且……

“打完之后呢?”他问。

“打完就撤,回蓟城。”袁熙说,“乌桓人吃了亏,要么退走,要么恼羞成怒直扑蓟城——如果是后者,我就在城下等他们。”

孙轻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刺史。

二十出头,长得文弱,说话也不大声。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孙轻见过——在张燕眼睛里见过,在那些真正敢玩命的人眼睛里见过。

“俺们有什么好处?”一个头目忍不住问。

“三个好处。”袁熙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这一仗打胜了,你们所有人正式入军籍,按幽州军饷发钱发粮。第二,战利品全归你们——乌桓人的马、刀、皮甲,能抢多少抢多少。第三,”他看向孙轻,“孙当家,我给你个校尉。”

校尉,秩比六百石。

孙轻的手指在陶罐上摩挲着。他当了二十年土匪,最大的官也就是个头目。校尉……

“干。”他说。

五天后,卢龙塞外。

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孙轻趴在一处山坡的背风面,用皮袄裹紧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下面的山谷。

山谷里积着没膝的雪,只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蜿蜒向前——那是乌桓人的马道。

“当家,都埋好了。”独眼大汉爬过来,压低声音,“按您说的,五十步一个,一共六十个天雷,引信都连好了。”

“阎柔那边呢?”

“在北面山坡,两百骑兵都埋伏好了。他说乌桓人要是乱,他就带人冲下去砍。”

孙轻点点头。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三百人分成了六队,每队守一段山坡。虽然冻得嘴唇发紫,但没人抱怨,都握着刀,盯着谷底。

这就是老兵和新兵的区别。新兵怕死,老兵怕穷。穷比死更可怕。

“来了!”瞭望的哨兵打出手势。

孙轻屏住呼吸。

远处,雪原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那黑线越来越近,变成了一队骑兵——约莫五六百骑,全是乌桓人。他们穿着皮袄,戴着毛皮帽子,马鞍上挂着弓箭和弯刀。队伍中间还有几十辆大车,看样子是准备装抢来的粮食。

“狗日的,还真来了。”独眼大汉啐了一口。

孙轻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领头的那个乌桓人——身材高大,披着狼皮大氅,马鞍上挂着一把镶宝石的弯刀,看样子是个头领。

队伍进了山谷。

一骑,十骑,百骑……

孙轻在心里默默数着。等大约三百骑进入埋伏圈时,他举起右手。

身后的传令兵立刻吹响了牛角号。

“呜——”

低沉的号声响彻山谷。

乌桓人齐齐勒马,惊疑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一瞬间,山坡上六十条引信同时被点燃,嗤嗤冒着白烟,像六十条毒蛇钻进雪地里。

“那是什么?”有乌桓人指着山坡喊。

没人回答。

因为三息之后,世界变成了白色和红色。

“轰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像一万个雷同时在耳边炸响。火焰、黑烟、碎石、铁片,混着积雪和血肉,在山谷里疯狂飞舞。马匹惊嘶着人立而起,骑兵被掀下马背,后面的车马撞成一团。

“放箭!”孙轻大吼。

三百张弓同时拉开,箭矢如蝗虫般扑向谷底。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谷底彻底乱了。没被炸死的乌桓人想往后撤,但后面的路被炸塌的山石堵住了。想往前冲,北面山坡上,阎柔带着两百骑兵如猛虎下山般冲了下来。

“杀!!!”

弯刀与长枪碰撞,鲜血染红了雪地。

孙轻拔刀,第一个冲下山坡。独眼大汉紧随其后,三百黑山军老卒像一股黑色洪流,撞进了混乱的乌桓人阵中。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乌桓人丢下两百多具尸体,仓皇退走。阎柔追杀了十里,又砍了几十个,这才收兵。

山谷里一片狼藉。

孙轻拄着刀喘气,胳膊上挨了一刀,皮肉翻卷,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滚烫,像喝了烈酒。

“清点战利品!”他嘶声喊。

结果很快报上来:缴获完好战马三百二十七匹,弯刀四百多把,皮甲两百副,还有金银器皿若干。最重要的是,那些大车上装的不是空麻袋,而是乌桓人自己带的干肉和奶酪——够五百人吃一个月。

“发财了……”独眼大汉喃喃道。

孙轻却看向北面。那里是乌桓人的方向。

“当家,看啥呢?”

“我在想,”孙轻说,“乌桓人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报复。”

“怕他个鸟!咱们有城——”

“不。”孙轻打断他,“咱们不能守城。”

他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战马,调转马头:“回蓟城!快!”

三天后,蓟城府衙。

袁熙听完孙轻的汇报,沉默良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乌桓人一定会报复,而且会比往年更狠。我们不能守城——蓟城墙还没修好,守不住。”

“那咋办?”阎柔急道。

“出塞。”袁熙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乌桓人以为我们会守城,我们就偏不守。趁他们还没集结完毕,主动出击,打到他们的草场去。”

“可是……”王楷声音发颤,“咱们只有不到一千兵……”

“一千够了。”袁熙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点,“白狼山。乌桓人各部在此会盟,他们的老弱妇孺、牛羊马匹,都在那里。我们不去打他们的战士,去打他们的根基。”

满堂寂静。

这太疯狂了。一千人深入草原,打乌桓人的老巢?

但孙轻第一个笑了。

“好!”他拍案而起,“这才像个干大事的!俺去!”

阎柔也站起来:“算俺一个!”

沮授看着袁熙,忽然想起乌巢那夜的火光。这个年轻人,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

“公子,”他缓缓道,“若此战能胜,幽州可定。”

“若败呢?”王楷小声问。

袁熙回头,眼神如刀。

“那就没有幽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