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像闷雷滚过山谷。
袁熙被高顺拖进一处岩缝，碎石簌簌落下。远处，南面山坡上腾起一团赤红的火光，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沮授布下的火药陷阱接二连三被触发，火光中隐约可见人仰马翻。
“公子，看！”高顺指向谷地。
袁熙顺着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曹操的骑兵比预想中多得多。火光照亮了密密麻麻的身影，至少七八千骑，而且不是轻装——前排骑兵披着双层皮甲，马匹也覆着革垫，这分明是准备强攻的架势。
“他早知道乌巢有防备。”袁熙咬牙。历史的细节在这一刻扭曲、变形。曹操不仅提前了进攻，还带了更多、更精锐的兵力。
山谷里传来号角声。淳于琼的叛军开始行动了——原本该拱卫粮仓的两万守军，此刻分成三股，一股直扑粮仓正门，一股杀向沮授的伏击阵地，最后一股约五千人，竟朝袁熙藏身的北山口冲来。
“他们想内外夹击，打通退路！”高顺拔刀，“公子，撤吧，咱们只有一百人——”
“不能撤。”袁熙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此刻撤退，沮授那三百人会被彻底包抄，乌巢必失。“点火！把北口封死！”
“可咱们的人还在外面——”
“点！”
高顺一咬牙，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三名老兵挽弓搭箭，箭头裹着浸透火油的麻布，在火把上点燃。
火箭划过夜空，落在预先堆好的干草硫磺堆上。
“轰——！”
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形成一道三丈宽的火墙，将北山口封得严严实实。正朝这边冲锋的叛军被热浪逼退，战马惊嘶人立。
几乎同时，南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沮授动手了。
“放箭！”
沮授站在南面山坡的巨石后，白须在热风中狂舞。他身侧，两百老兵分成三列轮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山谷。
但曹军的应对快得惊人。
盾牌手迅速上前，组成龟甲阵，箭矢叮叮当当扎在盾面上，收效甚微。更可怕的是，曹军阵中推出十几辆奇形怪状的车——车顶覆着浸湿的牛皮，下面藏着弓箭手，一边推进一边还击。
“是曹操的霹雳车改良的。”副将嘶声喊道，“先生，挡不住了！”
沮授眯起眼。他看见曹军阵中有一杆玄色大旗，旗下那人骑着一匹绝影马，身披红袍，正是曹操本人。
“火油瓮，预备。”沮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十名壮汉抬起半人高的陶瓮——里面装满火油，瓮口塞着浸油的布团。两人一组，一人持盾掩护，一人点燃布团，然后奋力朝山下推去。
陶瓮顺坡滚下，在曹军阵前炸开。
“轰隆——！”
火油四溅，遇火即燃，瞬间在山坡下形成一片火海。十几辆盾车陷入火中，牛皮被烧得嗞嗞作响，车内的士兵惨叫着滚出来。
曹军攻势为之一滞。
但也仅仅是一滞。
火光中，曹操举起马鞭，指向沮授所在的山坡。一队约五百人的重步兵脱离本阵，手持巨盾、重斧，开始爬山。
这些人步履沉稳，火焰烧到脚边也不闪不避——他们靴底钉着铁掌，裤腿浸过泥浆。
是曹操的亲卫，虎豹骑的前身。
“退到第二道防线。”沮授果断下令。三百人对抗数千精锐，硬拼是找死。他们的任务不是全歼敌军，是拖延时间，拖到——
拖到什么？
沮授心中忽然一沉。公子那边怎么样了？北口的火墙已经燃起，这意味着退路已断。而曹操显然有备而来，今晚这场伏击，恐怕早就在对方算计之中。
“先生！”一名哨兵连滚爬爬冲过来，脸上全是黑灰，“西面……西面又有一支曹军，至少三千人，从侧面包过来了！”
沮授猛地转头。
西面山坡上，火把如繁星亮起。那是一条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径，只有本地猎户才知道。
曹操不仅知道乌巢有伏击，还知道伏击的具体布置。
“中计了。”老谋士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所有人，向粮仓方向撤退。点火——把剩下的火药全部点了，炸塌那段坡！”
“那咱们——”
“执行命令！”
北山口。
袁熙趴在山岩上，眼睁睁看着沮授的阵地被三面合围。火海中，曹军的玄色旗帜如潮水般推进，而那杆代表沮授的青色将旗，正在缓缓后撤。
“公子，沮授先生撑不了半刻钟了。”高顺哑声道，“咱们冲下去接应吧，或许还能——”
“冲下去就是送死。”袁熙盯着山谷。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调动着所有关于官渡之战、关于乌巢、关于曹操的资料。
曹操用兵的特点：诡诈，但也多疑。尤其在这种深入敌后的奇袭中，一旦出现计划外的变数，他第一反应是自保。
变数……哪里还有变数？
袁熙的目光忽然落在乌巢大营。那里现在乱成一团，淳于琼的叛军和尚未叛变的守军混战在一起，粮仓四周的营寨多处起火。
等等。
粮仓。
史书记载，乌巢粮仓分内外三层，外层是草料，中层是谷物，最内层才是军械和少量精粮。曹操烧的是外层草料，借风势引燃整个粮仓。但此刻风向是……西北风。
袁熙猛地抬头。
夜风吹拂着他的脸颊，来自西北，吹向东南——正是曹军来的方向。
一个疯狂的念头窜了出来。
“高顺，咱们还有多少火油？”
“二十瓮，按公子吩咐埋在北口两侧了。”
“挖出来。”袁熙起身，开始解身上的甲胄，“全部搬到上风口，就是那个山坡顶上。”
“公子要做什么？”
“放火。”袁熙脱下最后一片护甲，露出里面贴身的褐色劲装，“但不是烧曹军——是烧粮仓。”
高顺愣住了。
“快去！”袁熙踹了他一脚，“把火油全泼在外层草料堆上，要泼匀。记住，只泼最西北角那三堆，别的地方一滴都不准洒！”
“可那是咱们的粮——”
“曹操想烧，咱们就帮他烧。”袁熙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狰狞，“但他只能烧掉咱们想让他烧的。”
高顺似懂非懂，但军令如山。他带着二十人扛起火油瓮，借着夜色和混乱，悄无声息地摸向粮仓西北角。
袁熙则转身，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里面是他白天在邺城工坊里亲手配制的“礼物”：硫磺、硝石、木炭粉，按照模糊记忆中的比例混合，虽然威力远不及黑火药，但如果用对了地方……
他朝东南方向望去。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是曹军来时的必经之路。
“曹操，”袁熙轻声自语，“你喜欢火攻，我就送你一场大的。”
远处，沮授的青色将旗倒下了。
曹军的欢呼声如海啸般传来。
时机到了。
袁熙点燃了油纸包的引信，用尽全身力气，朝那条干涸的河床扔去。
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河床中央的乱石堆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不是火焰，是白光。刺眼的白光伴随着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河床中央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碎石如雨点般四溅。
紧接着，西北角的三堆草料被点燃了——高顺他们完成了任务。
西北风呼啸而来。
火焰顺着泼洒的火油，像三条狰狞的火蛇，疯狂窜向东南方向。但诡异的是，火蛇只沿着预先布置的路径蔓延，避开了真正的粮仓核心，直扑——
直扑正在冲锋的曹军前锋。
曹操的本阵就在那后面。
山谷里响起惊惶的嘶吼：“火！火来了！风向变了！”
不，风向没变。是袁熙用一场精心控制的“火灾”，把火焰引向了敌人。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袁熙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火墙，以及火墙后隐约开始混乱的曹军大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