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壬午月,丁未日。
芒种后的第三日,江城像是被扣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午后两点,榆木巷深处,万尘那间无字招牌的铺子门扉紧闭。
“笃、笃、笃。”
敲门声不重,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着焦虑的节奏感。
“请进。”
门被推开,热风和一道被拉长的人影一起挤了进来。来人反手迅速带上门,将室外令人窒息的暑气隔绝大半。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室内的昏暗。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保持得极好,没有丝毫发福的迹象,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亚麻休闲西装,同色系西裤,没打领带,浅蓝细条纹衬衫的领口解开一粒扣子。手腕上戴着一块款式低调但质感厚重的机械表。他面容周正,眉眼间有着长期从事精密逻辑工作所赋予的审慎与锐利,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正快速扫视着屋内的陈设——简单的茶案、椅子、博古架,以及茶案后端坐的、比他想象中年轻许多的女子。
但这审视的目光深处,却藏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几乎要破壳而出的焦灼。他眼下的青黑明显,嘴唇因长期紧抿而显得线条僵硬,即便站姿挺拔,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心力交瘁也无法掩饰。
他是程钊,江城律师圈里公认的“大状”之一,专攻复杂的商业纠纷和知识产权案件,以思维缜密、作风强硬、鲜有败绩著称。此刻,这位惯常在法庭和谈判桌上掌控局面的男人,却像个迷途的旅人,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踏进了这间与他平日所处世界格格不入的老铺。
“万师傅?”程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期睡眠不足和说话过多的那种沙哑。
万尘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示意对面的椅子:“程律师,坐。”
程钊略一点头,走到茶案对面坐下。即便是这种时候,他的坐姿依旧保持着一份职业性的端正,只是背部肌肉显得有些僵硬。茶案上,三枚油亮的乾隆通宝静静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旁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没有寒暄,程钊直奔主题,语速快而清晰,如同在向法官陈述一份疑难案件的要点:
“万师傅,冒昧打扰。为我儿子,程睿,今年十五岁。”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准确的词汇,“病了,或者说,状态不对,已经持续整整三年零四个月了。”
“主要症状是注意力无法集中,记忆力明显下降,课堂上经常走神,老师反映他‘人在心不在’。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从年级前列滑到垫底。晚上睡眠极差,入睡困难,睡着后也多梦易醒,经常半夜突然坐起来,浑身冷汗,说害怕,但具体怕什么又说不上来,只是惊恐。白天则昏昏沉沉,总说累,没精神,脸色苍白,眼神发直。食欲不振,人也瘦了很多。”
他像背诵病历一样罗列着,声音平稳,但交握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三年,我们跑遍了江城、甚至周边省市所有有名的医院。神经内科、精神心理科、内分泌科、儿科……能挂的专家号都挂了……所有能想到的检查都做了不止一遍。诊断结论五花八门,各种营养神经的、安神的、补气血的中成药西药,吃了不知道多少。”
程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眼底的疲惫更重:“效果?几乎没有。有些药刚开始似乎有点用,很快就耐受。孩子被折腾得更加萎靡,药物副作用让他恶心、头晕、情绪更加低落。我们看着心疼,又不敢随便停药。中西医都看了,名医偏方也试了,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孩子的状况却一天比一天让人心焦。”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混杂了荒诞、无奈和深重挫败感的语调:
“大概两年前,实在走投无路了。经一位客户私下介绍,接触了一位从东北请来的……‘出马仙’。”说出这个词时,他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那是理性思维对超自然事物的本能排斥,“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自称身上有‘胡仙’。她来家里看了一次,点了香,又唱又跳了一阵,说孩子身上有‘缘分’,有仙家想抓他当弟子,所以魂魄不安,学业身体都不顺。让我们准备三牲供品、香烛纸马,摆了堂口,折腾了大半天,最后说仙家应了,让孩子磕头认师,以后‘出马’立堂,自然就好了。”
程钊的叙述极其冷静,甚至有些刻板,但听者能轻易想象出当时那场面的混乱与匪夷所思,以及这对高知夫妇在绝望中被迫接受这种“治疗”时内心的挣扎与屈辱。
“我们……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他苦笑,“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试试。按她说的,让孩子在她面前磕了头,认了‘师傅’。结果呢?”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痛苦,“孩子回来当晚就发起了高烧,接近四十度,烧了整整三天,期间胡话不断,眼神涣散,症状一点没轻,反而更严重了,连独自待在自己房间里都害怕得发抖。我们再联系那出马仙,她说这是‘磨关’,是仙家在考验弟子,过了就好了。我们不敢再信,赶紧把孩子送医院,又是输液又是物理降温,折腾了好几天才退烧。那之后,孩子对任何黑暗角落都充满恐惧。”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似乎在平复情绪,也像是在回忆另一段更加离奇的经历。
“后来,另一位朋友,知道我们家的事,说他认识西山一位隐居的道长,很有修为,或许可以试试。我们又托了重重关系,好不容易把那位道长请到家里。”程钊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道长很沉默,只在屋里屋外看了一圈,摸了摸孩子的头,没多解释什么,只让我们去找一件旧军装,强调必须是真正军人穿过的、旧的,最好是退伍老兵的,越旧越好。找到后,挂在孩子卧室的门背后。说道军人一身正气,阳气最盛,煞气也足,能镇压不干净的东西,安神定魄。”
“我们照办了。费了很大周折,真从一位老退伍军人那里求来一件洗得发白、肩章都没了的旧军装,按道长吩咐挂在程睿卧室门后。头七天,”程钊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回忆般的光,“孩子晚上惊醒的次数确实减少了,睡得似乎踏实了些,白天精神也略好。我们当时……真的以为找到办法了,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松了一点点。”
那点光很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与无力:“可就在第七天晚上,孩子半夜突然起床,在屋子里梦游,眼睛睁着,却毫无神采,直直地往阳台走,差点就迈出去了!幸亏我起夜看见,一把抱住他。第二天我们赶紧联系道长,道长在电话里沉默半晌,说可能是那军装年代久远,沾染的战场煞气或亡者气息过重,孩子魂魄弱,一时镇住,久了反而承不住,被冲撞了。让我们立刻把军装撤掉,烧掉。”
“军装烧了,孩子呢?一切又回到原点,甚至因为那次梦游,更添了一层阴影。”程钊双手撑住额头,那份属于成功人士的从容外壳此刻彻底剥落,露出底下作为一个父亲最原始的无助与绝望,“万师傅,我不信鬼神,我是律师,只信证据和逻辑。但这三年多,科学、医学、偏方、玄学……能试的我们都试了,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孩子一天天消沉下去,眼看中考就在眼前,他的人生……难道就要这样毁了吗?”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万尘,那目光里有最后孤注一掷的恳求,也有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困惑:“我的一位当事人,也是被怪病困扰多年,最后在您这里找到了症结。他强烈推荐我来。说您看事,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万师傅,我……我实在是走到绝路了。求您给看看,程睿他,到底是怎么了?这病的根子,到底在哪儿?”
长篇的叙述耗去了他不少力气,也宣泄了一部分积压的情绪。此刻,他像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当事人,紧张、忐忑,又怀着一丝微茫的希望。
万尘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过多表情。直到程钊说完,室内重新被沉水香的静谧笼罩,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她才将面前的三枚铜钱轻轻推到程钊面前。
“想着你儿子程睿的病,从头到尾,摇卦。”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平静下来的力量。
程钊愣了一下,看着那三枚古旧的铜钱,显然不习惯这种占卜方式。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伸出手,拿起铜钱。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他合掌,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将所有思绪都聚焦在儿子苍白疲惫的小脸上,那些医院的白墙、刺鼻的药水、纷乱的检查单、夜半惊悸的哭喊、还有门后那件诡异的旧军装……所有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他摇了第一次,铜钱落在茶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他摇得很认真,甚至有些用力,仿佛想把自己的困惑和期盼都灌注进去。六次摇罢,他睁开眼,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还是紧张。
万尘垂目,目光随着每一次铜钱落定而移动,指尖在茶案边缘无意识地虚点,仿佛在勾画一幅无形的图谱。卦象在她心中次第呈现,逐渐清晰:
本卦坤为地,六爻皆阴。坤者,厚德载物,亦主沉滞、包容、阴柔、静止。纯阴之象,往往关联土地、母性、老阴之物,也有迟滞不前、阴气笼罩之意。
变卦雷泽归妹。上震下兑,震为雷为动,兑为泽为悦为口舌,亦为缺损。归妹卦,本指少女婚嫁,但卦辞有“征凶,无攸利”之语,意指不当其位、非时非宜的结合或变动,容易产生忧虑、是非和不安定的结果。
再看动爻。第二爻,父母巳火发动,化出官鬼卯木,而官鬼卯木,正值“空亡”——一种特殊的衰弱无力状态。父母爻在卦中可代表长辈、房屋、家宅、文书契约;官鬼爻则主疾病、忧虑、灾祸、官司、鬼祟、亡人。父母爻化出空亡的官鬼,是典型的家宅不宁、阴人阴事作祟、且此事可能与房屋或长辈遗物相关,但影响力量目前处于一种“隐性”或“无力直接显现”的状态。
更值得注意的是第四爻,又化出一个父母午火。这意味着,相关的“长辈”或“家宅”因素,不止一处,不止一个。
卦象组合起来,指向明确:问题根源在家宅内部,与过世的男性长辈(父母爻动化官鬼)有关,且不止一位(四爻又化父母)。其影响通过某种媒介(很可能是遗物,坤为地,可主承载之物,归妹有“归”意,亦可能指代“归属”或“遗留”之物),长期侵扰着事主(孩子),导致其神思不宁、阴气缠身(坤卦纯阴),状态起伏不定、充满莫名的忧惧(归妹卦象)。
万尘抬起眼,看向对面紧张等待的程钊,语气平稳而笃定,没有任何犹疑:
“程律师,你儿子的病,根子不在他自己身上,不是什么注意力缺陷或者心理疾病,也与外来的仙家缘分、邪祟冲犯没有直接关系。”
程钊身体微微前倾,屏住了呼吸。
“根源,在你家宅之内。”万尘一字一句道,“卦象清晰显示,家中有过世亡人残留的气息,不止一位。而且,他们的某些遗物,或者与丧葬密切相关的东西,就放在离孩子很近的地方,形成了长期的、阴性的侵扰场。父母爻化官鬼空亡,正是此象。”
程钊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亡人?孩子姥爷是三年前去世的,享年九十一,算是高龄寿终,走得很安详。难道是他老人家……” 他想起一些民间说法,关于老人舍不得孙辈,魂魄回来看看之类的。
“不止一位。”万尘打断了他的猜测,指尖在茶案上虚点了一下,对应卦中四爻化出的另一个父母午火,“卦显两位。都与孩子的父系或母系长辈相关。而且,从卦象看,这种侵扰与‘丧葬’、‘孝服’或类似象征死亡、哀悼的物件,有直接牵连。”
程钊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大脑飞速运转回忆:“两位?姥爷是……对了!还有孩子的舅老爷,是我岳母的哥哥,终身未娶,无儿无女,也是大约三年前去世的,时间就在我岳父(孩子姥爷)走之前不到半年。也是九十多岁的高龄,在老家办的丧事,都说是‘喜丧’。”
“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喜丧’的后续处理上。”万尘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单看卦象,只能推断到此。具体是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如何影响,必须去你家里实地查看。那股阴滞之气的源头,必须找到,才能解决。”
程钊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没有任何犹豫:“现在就去!我的车就在巷口,随时可以走。”
程钊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德系豪华轿车,内部宽敞冷气十足,与外面燥热的世界截然不同。车子平稳地驶出老城区,穿过繁华的市区,朝着城西的高档别墅区“云栖苑”驶去。一路上,程钊紧抿着唇,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依旧有些发白。万尘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有手中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随意地放在膝上。
云栖苑环境清幽,绿树成荫,一栋栋设计各异的独栋别墅掩映其中。程钊的家是其中一栋现代简约风格的三层建筑,线条利落,大量运用玻璃和浅色石材,显得通透而富有设计感。自带的前后庭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绿草如茵,花木扶疏。
然而,当程钊用指纹打开厚重的入户门,请万尘进去时,一股不协调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子内部空间极大,挑高的客厅,整面的落地窗将庭院景色引入,装修材料看得出价值不菲。但是,一种“失控的杂乱”感,却顽固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进门的玄关处,几双价格不菲的皮鞋和几双儿童运动鞋、拖鞋胡乱地散落在地上,甚至有一只鞋底朝上。巨大的客厅里,那张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真皮沙发上,随意搭着好几件西装外套、女式开衫、甚至还有一条薄毯;宽大的大理石茶几上,除了精致的玻璃茶具和果盘,还堆叠着厚厚的卷宗文件、几本翻开的育儿书籍、半包开封的儿童饼干、几个不同颜色的药瓶、一个遥控器,角落还滚落着一支彩色铅笔。靠近阳台的角落,放着两个还没拆封的快递纸箱。旋转楼梯的木质扶手,搭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拖下来一截。空气中,除了一丝极淡的植物清香(来自庭院),还隐约有一股被多日未彻底清理的灰尘、纸张、以及某种试图掩盖却效果不佳的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不像一个久无人居的房子,而像一个所有成员都疲于奔命、无暇顾及生活细节的疲惫战场。豪华的框架下,是心力交瘁的实质。
程钊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尴尬,他快步走过去,胡乱地把沙发上的衣物抱起,塞到旁边一个单人沙发上,又迅速清理了一下茶几表面,腾出一点空间。
“实在抱歉,万师傅,家里……太乱了。”他声音干涩,“这几年,我和他妈妈所有心思都挂在孩子身上,保姆换了几个都不满意,我们自己也没精力收拾……让您见笑了。”
万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杂乱的“战场”,没有评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种混乱,本身也是一种“气”的滞涩和淤堵,会进一步助长阴晦之物的存留。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老式黄铜罗盘。罗盘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的包浆温润,呈现出深沉的古铜色。盘面分为数层,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八卦、星宿等符号,中央的“天池”里,一枚黑色的磁针静静躺着,指向明确的南北方向。
程钊看到罗盘,眼神闪了闪。这东西,比他预想的更“专业”,也更“古老”。
万尘没有解释,只是托着罗盘,在客厅中央站定。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神沉静下来,灵觉如同细微的触须,缓缓向四周延伸,尝试与手中罗盘蕴含的“指南”特性,以及这栋房子内流转的(或淤塞的)各种气息建立一种微妙的感应与连接。
程钊屏住呼吸,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见过出马仙跳大神,见过道长画符,但这般静默持着罗盘,仿佛在聆听房子呼吸的场景,还是第一次。
起初,罗盘中央的磁针稳稳地指向南北,纹丝不动。但过了大约十几秒钟,程钊似乎看到,那磁针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在没有任何外力干扰的情况下,磁针开始非常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偏移了一个小小的角度,不再精确指向南北,而是朝着客厅的东南方向——那里是通往一间客房、一个卫生间和内部备用楼梯的短廊入口——微微偏转。
万尘睁开了眼睛,目光顺着罗盘指针指引的方向看去。她没有说话,托着罗盘,迈步朝短廊走去。程钊连忙跟上,心脏跳得有些快。
短廊不长,光线比客厅稍暗。两侧墙壁一面挂着几幅抽象的现代画,另一面是一个嵌入式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但摆放得参差不齐,有些书甚至横插在竖排的书本之上。走廊尽头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高大的储物柜。
柜子是深胡桃木色的,样式稳重,与整体装修风格还算协调。这是一个多抽屉的立柜,从上到下大约有七八个抽屉,上半部分带着玻璃柜门,里面隐约可见一些摆设和盒装物品;下半部分则全是实木抽屉。罗盘的指针,此刻正稳稳地指向这个柜子,尤其是柜子下方,大约在成年人小腿高度的那一排抽屉。
万尘在柜子前约一米处站定,目光落在那些抽屉上,然后转向程钊:“这个柜子,平时主要放什么东西?”
程钊凑近看了看,回忆道:“这个啊……算是家里的杂物柜。上面玻璃门里放些我太太收集的工艺品,不常用的茶具。下面的抽屉……”他指着,“最上面这两个大点的,放些家里的备用药品、工具箱、保修单之类的。中间这些,”他指了指罗盘指针明显指向的那一排中等大小的抽屉,“好像放的是……孩子小时候的玩具、一些旧的相册、还有他不用的课本、练习册?反正都是些不常用的东西,塞进去就没怎么动过了。最底下两个抽屉深一些,放的好像是过季的衣物,或者被子?”
他的描述印证了万尘的感知,杂乱、陈旧、不常动用的物品,正是容易积聚阴滞气息的所在。
“打开这一排,”万尘用空着的手,指了指那排抽屉,“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抽屉。”
程钊依言,蹲下身。那个抽屉上有一个简单的黄铜小拉环。他握住拉环,轻轻向外一拉。抽屉似乎有些年头没被彻底拉开过,轨道有些滞涩,发出“嘎吱——”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抽屉被拉开了一半,里面的东西映入眼帘:几把规格不同的螺丝刀和扳手缠在一起;一卷用了一半的黑色电工胶带;几个颜色褪色、造型过时的塑料小汽车模型;几本封面泛黄的旧杂志,似乎是过期的《国家地理》;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比如断了链子的钥匙扣、几个生锈的别针、一盒受潮结块的粉笔等等。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凌乱不堪。
“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部清出来。仔细看抽屉最里面,靠左下角的角落。”万尘的指示清晰而肯定。
程钊虽然心中疑惑,但动作毫不迟疑。他开始伸手将抽屉里的杂物一一取出,小心地堆放在旁边的地板上。很快,抽屉被清空了大半,露出底部积攒的一层薄薄的灰尘和零星纸屑。光线不足,看不清抽屉最深处。
程钊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道明亮的光柱射入抽屉深处。他俯下身,脸几乎要贴到抽屉口,按照万尘说的,仔细看向抽屉底板与左侧板连接的角落。
起初,那里看起来只是阴影和灰尘。但光柱移动,仔细分辨,在灰尘和几片碎纸屑下面,似乎有一角灰白色的、质地粗糙的布料,被压在其他杂物下面,只露出一点点边缘。
“好像……有块布?”程钊不确定地说。
“把它拿出来。”万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程钊伸出手指,小心地避开可能的灰尘和尖锐物,捏住了那角布料,轻轻地、慢慢地往外拽。布料似乎被什么卡了一下,他调整角度,又加了点力。“嗤啦……”一声轻微的、布料与粗糙木质摩擦的声音。
一块布被他完全拽了出来。
程钊站起身,就着手机灯光,看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条白色的布带,大约两寸宽,三尺来长。布料很粗糙,是那种老式粗棉布,织得稀疏,手感硬挺。布带的颜色早已不是纯白,而是泛着陈旧的、不均匀的灰黄色,边缘多处磨损起毛,露出里面的纤维。布带上,还能看到几处深褐色、暗红色的不规则污渍,像是干涸的液体痕迹。布带的两端,有针脚缝线的痕迹,但线头已经断了,使得它看起来更像一条“带子”而非一个完整的“环”。
一条……再典型不过的,中国农村传统丧事中,直系亲属系在腰间或头上的——孝带。
程钊拿着这条孝带,愣在了那里。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谁放的?他完全没有印象!
“这……这是……”他抬起头,看向万尘,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万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程钊下意识地将孝带递过去。
万尘接过孝带,没有像程钊那样仔细端详,只是用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极轻地拂过。触手的第一感觉是冰凉。不是夏天空调房里的那种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渗透皮肤、直抵骨髓的阴寒。更重要的是,在她的感知中,这粗糙的棉布纤维之间,如同浸透了陈年的污水,缠绕着两缕极其淡薄、却又异常顽固的“东西”。
那并非完整的魂魄,更像是残存的执念碎片,属于两个年老男性的、早已模糊的灵体气息。这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懵懂的、对尘世最后一点的依恋和不舍,更混杂着浓郁不化的、属于葬礼的悲哀、肃穆、以及与死亡直接关联的“终结”意味。它们像最细微的尘螨,又像附骨之疽,死死吸附在这条象征丧葬与分离的布带上,经年累月,未曾散去。
“不止这一处。”万尘的声音将程钊从惊愕中拉回。她将孝带暂时放在旁边一个矮柜上,转身,托着罗盘,朝楼梯走去,“去孩子卧室。”
程钊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跟上。那条静静躺着的灰白孝带,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了他的胸口。
程睿的卧室在二楼南面,是这套房子里采光最好、最宽敞的房间之一。推开门,房间的布置能看出父母的用心:墙面是清新的淡蓝色,贴着几张他曾经喜欢的球星海报;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木质书桌,桌上摆着护眼灯、笔筒和一些小摆件,只是此刻摊开放着几本作业和试卷,显得有些凌乱;旁边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籍、几个拼装模型和奖杯;房间中央是一张铺着蓝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被子没有叠,胡乱堆在床尾。整体氛围介于少年气息和因疏于打理而略显颓唐之间。
万尘手中的罗盘,一踏入这个房间,中央的磁针便猛地一跳!仿佛受到了什么强烈的吸引或干扰。紧接着,指针开始剧烈地、不规则地颤动起来,左右摇摆了几下之后,最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扳动,死死地、稳定地指向了房间中央——那张单人床,尤其是床头枕头的位置。
程钊看着罗盘指针诡异的变化,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万尘没有犹豫,径直走到床边。她看了一眼那个蓬松的、微微下陷的记忆棉枕头,伸手,稳稳地将其掀开。
枕头下面,除了一本封面卷边、看起来被翻阅过很多次的科幻小说《三体》,赫然还放着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布。
同样质地的灰白色粗棉布。大小比楼下抽屉里那条孝带略小一些,但颜色、质感、那种陈旧的灰黄和边缘的磨损,如出一辙。它被仔细地叠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块,方方正正地压在枕头正中央的下方。
程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收缩。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几乎是从万尘手边抢过那块布,颤抖着手将其展开——没错,是另一条孝布!看形状和大小,很可能是系在头上或臂上的那种!
“这……这怎么也在枕头底下?!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程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愤怒,他猛地转向门口,似乎想立刻把妻子叫上来质问,但被万尘一个眼神止住了。
万尘拿过程钊手中抖开的孝布,与楼下取出的那条孝带并排放在床边。无需罗盘,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两块布帛上散发出的同源而出的残魂气息,此刻因为近距离并列,竟然产生了微弱的呼应和共鸣,使得那股阴寒、滞重、带着哀戚与死亡意味的磁场陡然增强了不少。它们就像两个精心布置的、散发着阴冷辐射的小型锚点,一个藏在阴暗杂乱、不常动用的抽屉深处(属土,主藏纳阴晦),一个直接压在少年每日安眠的枕头之下(贴身,直扰心神)。日夜不停,无声无息地散发着属于死亡、衰败和终结的负面能量,持续侵蚀着这个阳气本该日渐充盈、却因久病而虚弱的少年脆弱的精神世界和生命磁场。
“现在,程律师,”万尘看向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的程钊,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镇定下来的力量,“你需要冷静下来,仔细地、努力地回想。关于这两条孝布,你到底知道多少?是谁放的?为什么要放在这些地方?特别是,它们的来源,是否与三年前,孩子舅老爷和姥爷的去世,有直接的关系?”
程钊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床上那两块刺眼的灰白布条,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回溯。一些当时未曾在意、甚至被某种荒谬的“吉利”想法所掩盖的细节,此刻如同沉船碎片,在记忆的深海中被打捞上来,拼接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是……我想起来了。三年前,孩子舅老爷在老家去世,九十三岁,无病无痛,在睡梦中走的,算是白喜事。我岳母娘家那边办得挺隆重。当时,我岳母那边一个远房的表舅,据说在乡下懂点风水红白事,跟我岳母嘀咕,说这么高寿的老人,无疾而终,是福气,是‘喜丧’。他们戴过的孝布,特别是直系晚辈戴的,上面沾着老人的‘寿气’和‘福荫’,是‘好东西’。留下来,放在家里小孩身边,能辟邪保平安,让孩子好养活,读书聪明,身体健康……我岳母很信这些,当时就留了一条,我记得……她回来之后,好像随手就塞进一个放杂物的抽屉里了,还说‘反正不碍事,放着保个平安’。我当时忙一个跨国并购的案子,天天焦头烂额,根本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甚至觉得……老人有点迷信,但也是好意,随她去吧。”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仿佛回忆起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
“后来,不到半年,孩子姥爷……就是我岳父,也去世了。九十一岁,也是年纪大了,器官衰竭,在医院走的,也算寿终正寝,喜丧。办完丧事,我太太……她大概听她妈妈说过那个说法,或者她自己不知从哪里也听来了类似的讲究。她觉得,自己父亲的孝布,福泽更深,更该留下来保佑她唯一的孩子。她……她好像就是偷偷把那条孝布仔细叠好,然后……然后塞在了睿睿的枕头底下!她后来好像跟我提过一句,说放了点老人的东西保佑孩子,我那时候心思根本不在家里,随口应了一声,完全没追问是什么东西,更没想到会是这个!”
他的声音充满了懊悔、后怕,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不是对家人,而是对那种愚昧的、害人不浅的民间迷信,以及对自己疏忽的自责。
“她们……她们都觉得这是‘好事’,是‘老人的保佑’,是‘福气’啊!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程钊痛苦地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万尘静静地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在法庭上或许能引经据典、驳倒对方,在商场上或许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在家庭最隐秘的角落,在那些由无知和“爱”编织而成的陷阱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两条出于“祈福”和“保佑”的孝布,因为愚昧的习俗和错误的放置,成了折磨亲生骨肉长达三年的罪魁祸首。逝者魂魄未完全散尽时,其残存的意念(尤其是与死亡直接相关的哀戚、终结感)最容易附着于丧葬之物上。对于程睿这样生机勃勃、但魂魄尚未完全稳固(青少年时期)且久病虚弱的少年来说,这种充满“死气”和“终结”意味的阴性能量场日夜贴身相伴,无异于将稚嫩的火苗置于冰窟之中,不断地消耗其阳气,扰乱其神思,带来无尽的惶惑、惊悸与衰颓。什么出马仙的“仙家缘分”,什么道长的“军人阳气”,都如同隔靴搔痒,甚至可能因为方法不对(如军装煞气冲撞)而加重问题,因为它们根本未曾触及这最直接、最本质的污染源——来自至亲长辈丧葬之物、且被错误放置的阴魂侵扰。
“喜丧之布,非吉反凶。”万尘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平静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剖开这层温情的谬误,“逝者魂魄若安息轮回,则万事皆休。若有残念未散,附着于丧葬之物,此物便是阴滞秽气之源。贴身近卧,犹如置寒冰于稚子怀中,日日夜夜汲取其生机阳气,焉能不病?神思涣散、惊悸失眠、昏沉乏力,皆是其象。这两缕残魂,并无主动害人之恶意,不过是逝者一点懵懂未散的执念,依恋生前亲近之人血脉,依附着带有其最后信息的旧物。然,其‘存在’本身,其携带的‘死亡’与‘终结’信息场,对生者,尤其是阳气未充、魂魄未坚的孩童少年,便是持续不断的消耗与干扰。”
程钊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急切而坚定:“万师傅,我明白了!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怎么送走它们?怎么处理这两块布?求您一定救救睿睿!无论需要我做什么!”
“需与残魂沟通,陈明利害,化解其依恋,令其知晓尘缘已了,尘世非其久留之地。”万尘道,“然后,需以合适之法,助其残念归入应去之途,同时将这两件沾染阴秽之气的布帛彻底处理,断绝后患。时间,选在今夜子时(23点至1点)。此时阴气盛极而转衰,阳气初萌,是一日之中新旧交替、送灵归去的恰当时机。”
她开始清晰地下达指令:“你需要准备:三碗干净的清水(最好是用新碗接的自来水,静置片刻);一小碗生米(普通大米即可);几样新鲜水果(苹果、橘子之类,不需多,洁净即可),作为临时祭品,不为供奉,只为表示送别之礼与安抚之意。再找一个干净的铜盆或铁盆,旧的没关系,但务必刷洗干净,不能有油污。孩子今晚,必须换到其他房间睡觉,远离此处,至少隔一层楼。”
程钊像接到圣旨的士兵,连连点头,迅速记下:“清水、生米、水果、铜盆……孩子换房间……明白!我马上去准备!”
他几乎是跑着下楼的,很快,楼下传来他压低声音但急促地吩咐保姆,以及翻找东西的声音。
万尘留在程睿的房间,再次仔细感知了一下两块孝布上的气息,确认暂无其他异常。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夏夜微热但流动的空气涌入,冲淡一些房间里淤积的沉闷。
夜幕完全降临。别墅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程睿被程钊以“房间需要彻底打扫消毒”为由,暂时安排到了三楼一间平时闲置的客卧休息。孩子虽然有些困惑,但看到父亲异常严肃郑重的表情,以及母亲红着眼圈却强作镇定的样子,还是听话地抱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上去了。程钊的妻子,一位同样憔悴但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在听丈夫简要(且尽量用她能接受的方式)说明了情况后,虽然惊疑不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但还是选择了相信和配合,此刻正在三楼陪着儿子。
晚上十点半,程钊已经按照万尘的要求,将东西准备齐全:三只白瓷碗盛着清水,一只小碗装着生米,一个果盘里放着几个洗干净的苹果和橘子。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擦拭得锃亮的黄铜脸盆,应该是从储物间翻出来的老物件。
万尘让程钊将祭品——三碗清水、一碗生米、果盘——端到程睿卧室窗外的小阳台上,摆放在阳台角落,面朝东北方向(根据程钊所述,两位老人老家的大致方向)。她特意叮嘱,祭品放在室外,避免在室内进行仪式可能残留不必要的阴性能量。铜盆则放在阳台靠近门口的地上。
然后,她拿着那两块孝布,对程钊说:“仪式在后院空地做。你稍后可以在一旁看着,但务必保持安静,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出声,不要靠近,更不要打扰。”
程钊用力点头:“我明白!我就在廊下看着,绝不出声!”
别墅后院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草坪,角落种着几丛灌木和一棵桂花树。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别墅里透出的灯光,勉强勾勒出院子的轮廓,更远处是沉沉的黑暗。夜风比白天凉爽了些,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万尘选了一处远离房屋、相对开阔平整的草地。她将两块孝布并排放在地上。然后,在布帛正前方约一尺远的地方,插上三柱细细的线香,用打火机点燃。
香头亮起暗红的光,很快,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奇怪的是,此刻院子里明明有微风,但那三缕青烟却并不随风飘散,而是笔直地、凝而不散地向上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形成三道清晰的烟柱,显得颇为奇异。
万尘在孝布前约两步远的地方,盘膝坐下。她并未闭眼,而是目光清澄、专注地凝视着那两块灰白的布帛,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物质,直视其上附着的无形存在。她右手在胸前捏了一个特殊的诀印——拇指扣住无名指根,其余三指自然伸直——这是一个古老的道家安魂、净心、沟通灵界的起手式。左手则掌心向下,虚虚地悬在孝布上方约寸许的位置,缓缓地、轻柔地拂过,仿佛在抚慰,又像是在引导。
她的嘴唇开始微微翕动,发出极其低沉、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那并非任何一种现代汉语方言,也不是常见的咒语吟唱,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本源音节的韵律,音节短促、重复,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感,仿佛不是通过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胸腔乃至更深处震颤而出。这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却仿佛能穿透空气,直接作用于某种更精微的层面。
她在“说”,在用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与那布帛上残存的、模糊的意念进行沟通与传达:
尘缘已了,世事如烟。血肉之躯,终归尘土。执念附着,不过徒增亲者苦痛。此布为凭,非尔久居之所。血脉牵连,已成过往云烟。今有生者,为尔血脉后裔,稚嫩堪怜,不堪阴气久缠。尔等残念,当知归处,勿再流连此间,徒惹孽缘。今日送君,归于渺渺,各安其所,各得其所……
没有威胁,没有驱赶,只有平静的陈述、道理的阐明,以及一种温和却坚定的送别之意。她在化解那份懵懂的依恋,切断它们与生者、与这象征物的最后联系,为其指明(或者说,唤醒其自身知晓的)“离去”的方向。
程钊站在连接后院与客厅的玻璃廊门下,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距离有些远,他听不清万尘具体在念诵什么,只看到那三柱香的烟笔直上升,看到万尘静坐的身影在昏朦光线中仿佛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宁静光晕(或许是光影错觉),看到夜风似乎在她身边悄然止息,连草丛里的虫鸣都变得低微下去。一种肃穆、神秘、甚至略带庄严的气氛,笼罩着后院那一小片区域。
随着那低沉韵律的持续,程钊似乎看到,摆在地上的那两块孝布,边缘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此刻并无风。那是一种细微的、仿佛布料本身在微微收缩或舒展的颤动。紧接着,他感到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两度,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的阴冷气息,像是从布帛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融入夜色,又逐渐消散、淡化。那两块布,在他眼中,仿佛失去了某种之前存在的、令人不安的“存在感”,变得……普通了,尽管依然陈旧。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十五分钟左右)。万尘口中的低诵声渐渐停歇。她缓缓收回虚悬的左手,右手也松开了诀印,自然垂放在膝上。她静静地看了那两块布几秒钟,然后,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拿起那个准备好的黄铜盆,回到孝布前。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捻起那两条孝布,将它们放入铜盆之中。布帛落入盆底,发出轻微的、干燥的摩擦声。
接着,万尘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扁圆形小瓷瓶。拔掉木塞,她将瓷瓶倾斜,一些暗红色的、极其细腻的粉末,均匀地洒在了盆中的孝布上。粉末接触到布料,隐隐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类似朱砂和某种矿物混合的、干燥而阳烈的气息。
然后,她拿出一个看起来也很旧的、扁平的黄铜火柴盒,从里面取出一根特制的火柴。火柴头不是常见的红色,而是暗褐色。她将火柴在盒侧磷面上用力一划。
“嗤——”
一簇明亮的火焰燃起,火焰的颜色似乎比普通火柴更偏向橘黄,焰心隐隐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芒。万尘手腕稳定地将燃烧的火柴,丢入了铜盆之中。
火焰触碰到洒了粉末的孝布。
“蓬!”
一声并不猛烈、但很清晰的爆燃声响起。铜盆中的火焰骤然腾起数寸高,火光明亮,颜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带着淡金色的橘红色,跳跃着,将周围一小片草地照亮。火焰包裹着两块孝布,迅速舔舐、吞噬。
没有浓烟滚滚,也没有预想中布料燃烧的焦臭气味。只有一种类似干燥艾草、松针燃烧时产生的、略带清苦的微焦气息,很快便弥散在夜风中,并不难闻。火焰燃烧得很快,也很“干净”。布帛在火中迅速卷曲、碳化、变成黑色,然后碎裂,最终化为一小堆灰白色的、细腻的灰烬。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不过一两分钟。
火焰熄灭了。铜盆中只剩下那堆灰烬,在盆底铺了薄薄一层,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未燃尽的暗红色粉末。万尘伸手在盆边试了试温度,并不烫手。
她端起铜盆,走到旁边事先让程钊帮忙挖好的一个小土坑边——那只是一个很浅的坑,大约一尺见方,半尺深。她将盆中的灰烬,连同未燃尽的粉末残渣,一起缓缓倾倒入土坑中。
接着,她拿起那碗作为祭品之一的生米,绕着这个小土坑,均匀地撒了一圈。生米落在泥土和灰烬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最后,她端起那三碗清水,同样绕着土坑,将清水缓缓地、均匀地浇洒在撒了米的泥土周围。清水迅速渗入干燥的土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那个小小的、掩埋了孝布灰烬的土坑,用清晰而平和的声音,说了最后几句话,这次是程钊能听懂的汉语:
“尘归尘,土归土。灰烬入地,滋养草木。残念已散,归途自现。此间事了,勿复牵缠。各自安宁。”
话音落下,她静立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身,朝着廊下的程钊点了点头。
程钊早已看得心神激荡,此刻连忙快步走过去。后院中,那三柱香早已燃尽,只剩一点香根插在地上。空气中,那股微焦的清气也已散去,只剩夏夜草木的自然气息。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透出些许,清辉淡淡地洒在草地上。整个后院,乃至整栋别墅,之前那种隐约存在的、令人心头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和阴翳感,仿佛随着那火焰的彻底熄灭和灰烬的掩埋,真的悄然消散了。空气似乎都变得通透、轻松了许多。
“万师傅……”程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可以了。”万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眼神依然清亮,“残魂执念已沟通化解,送其归途。孝布秽物已焚化处理,阴气源头已断。接下来,孩子原来的卧室,需要彻底清扫、通风。所有床单、被套、枕套,务必全部更换,最好用阳光暴晒过。那个抽屉,里里外外清理干净。房间保持整洁明亮。孩子的饮食,近期以清淡、温补为主,避免生冷寒凉。让他多接触阳光,适当活动,但不要剧烈运动耗费心神。细心观察他的变化,应该会逐步好转。”
程钊将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心里,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一定照办!万师傅,大恩大德,我……”
万尘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分内之事。让孩子好好休息吧。我该回去了。”
程钊无论如何要亲自送万尘回去,并坚持支付了一笔远超寻常卦金的酬谢。万尘没有过多推辞,收下了。
回到老城区的铺子,已是深夜。万尘没有立刻休息,她将那个使用过的黄铜小罗盘仔细擦拭干净,收好。又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慢慢喝完,仿佛要驱散今夜沾染的一丝阴寒,也平复消耗的心神。
第二天开始,程钊和妻子严格按照万尘的嘱咐行动。
他们请了专业的保洁团队,将程睿的卧室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清洁。地板、墙壁、天花板、家具,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那张床的床垫都被抬到阳台暴晒。所有床上用品全部换新,枕头更是直接换了一个全新的。窗户终日大开,南北对流,让灼热的阳光和新鲜空气毫无阻碍地灌入房间。那个胡桃木的抽屉被彻底清空,内外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用了些柚子皮煮水擦拭祛味。
程睿暂时还住在三楼客房。他对于父母如此大动干戈地清理自己房间有些不解,但并没有多问。他的精神似乎依然疲惫,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感,在离开原来的卧室后,仿佛减轻了一些。
变化是缓慢而确实地发生的。
清理后的第一天晚上,程睿在客房睡觉,半夜依然惊醒了一次,但时间很短,自己嘟囔了一句“口渴”,喝了点水后很快又睡着了,没有像以前那样长时间地惊恐不安、难以平复。
第二天白天,他坐在三楼的小书房里,尝试看了一会儿书。程钊悄悄观察,发现他虽然依然容易走神,但连续专注的时间,从原来的不到五分钟,延长到了接近十分钟。午睡时,他睡得很沉,没有出现惊悸抽动或突然坐起的情况。
第三天,程睿主动对程钊说:“爸爸,我昨晚好像……没怎么做乱七八糟的梦。就是醒了一下,很快就又睡着了。”他的眼神,虽然仍带着病后的虚弱,但那种涣散和直勾勾的恐惧感,似乎淡去了一丝。
第四天,程钊尝试着问他还怕不怕自己原来的房间。程睿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好像……没那么怕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周后,程睿卧室的“净化”工作完成,房间整洁明亮,充满了阳光和洗衣液干净的味道。程钊和妻子小心翼翼地征求他的意见,是否愿意搬回去住。程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搬回去的第一晚,程钊和妻子几乎彻夜未眠,轮流在门外悄悄倾听。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没有惊叫,没有梦呓,没有突然的响动。
接下来的日子,变化如同春雪消融,虽然缓慢,但趋势明确。程睿晚上的睡眠越来越安稳,惊醒的次数从每晚数次,减少到两三天一次,再到几乎不再发生。他不再抱怨害怕,虽然对黑暗环境仍有些许抵触,但已不会引发剧烈的恐慌。白天的精神明显好转,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也恢复了少年人应有的些许灵动。虽然因为长期卧病和用药,身体依然虚弱,精力不济,注意力集中时间仍不如健康孩子,但那种昏昏沉沉、魂不守舍、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已经显著改善。他开始能够连续学习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会主动询问落下的功课,虽然很吃力,但态度积极了许多。
程钊和妻子看着儿子一点一滴的转变,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以及深沉的后怕。他们绝口不再提孝布、亡魂、出马仙、道长这些字眼,仿佛那是一场集体癔症的噩梦。他们只是加倍细心地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陪他散步,和他聊天,鼓励他,但绝不施加压力。家里也请了固定的、可靠的保姆,将长久以来的杂乱彻底整理清爽,整个家的气息都变得通透、明亮、有序起来。
程钊后来给万尘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详细讲述了孩子好转的过程,字里行间充满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激,并再次附上了一笔酬金。万尘只回了四个字:“安好即可。”
云栖苑的别墅里,阳光最好的那间卧室,枕头下除了书本,再无他物。那个胡桃木柜子的抽屉里,如今只整齐地放着一些真正的工具和家庭纪念品。程睿的脸上,渐渐恢复了笑容,虽然仍显清瘦,但眼神清澈。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程钊独自在书房处理未完的案卷时,目光会无意识地掠过那个方向,心中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冰凉的余悸,以及随之而来的、汹涌的庆幸。有些基于“爱”与“祈福”的举动,一旦被愚昧和谬误指引,放置错了地方,便会成为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枷锁与毒药,无声地吞噬至亲的健康与快乐。而打破这无形枷锁的,有时并非需要多么惊天动地的神通或法术,或许,仅仅是需要一双能够“看见”真相的眼睛,和一份敢于直面并纠正谬误的勇气。
老城区榆木巷深处的铺子里,万尘用软布轻轻擦拭着那面黄铜罗盘,将它放回布包夹层。窗外,盛夏的烈日依旧,蝉鸣喧嚣,车马声隐隐传来。
又是一个平凡的日子。红尘之中,因各种“错误”而滋生的悲喜剧,依旧在无数的角落,无声地上演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