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修行笔记

作者:万星尘 分类:传统玄幻 时间:2026-01-20 06:12:26
作者是万星尘的热门新书尘世修行笔记火爆上线,主角是万尘,是一本传统玄幻类型的小说主要讲述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隐于江城市老城区的铺子,铺面无号,只悬一古旧“卦”字。市井对其众说纷纭——或疑为骗子,或尊为出马仙,或为跳大神者。或为风水先生,她从不辩解,任凭世人评判,以三枚铜钱通鬼神的占卜者,行走于阴阳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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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巳年,壬午月,丁未日。

芒种后的第三日,江城像是被扣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午后两点,榆木巷深处,万尘那间无字招牌的铺子门扉紧闭。

“笃、笃、笃。”

敲门声不重,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着焦虑的节奏感。

“请进。”

门被推开,热风和一道被拉长的人影一起挤了进来。来人反手迅速带上门,将室外令人窒息的暑气隔绝大半。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室内的昏暗。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保持得极好,没有丝毫发福的迹象,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亚麻休闲西装,同色系西裤,没打领带,浅蓝细条纹衬衫的领口解开一粒扣子。手腕上戴着一块款式低调但质感厚重的机械表。他面容周正,眉眼间有着长期从事精密逻辑工作所赋予的审慎与锐利,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正快速扫视着屋内的陈设——简单的茶案、椅子、博古架,以及茶案后端坐的、比他想象中年轻许多的女子。

但这审视的目光深处,却藏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几乎要破壳而出的焦灼。他眼下的青黑明显,嘴唇因长期紧抿而显得线条僵硬,即便站姿挺拔,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心力交瘁也无法掩饰。

他是程钊,江城律师圈里公认的“大状”之一,专攻复杂的商业纠纷和知识产权案件,以思维缜密、作风强硬、鲜有败绩著称。此刻,这位惯常在法庭和谈判桌上掌控局面的男人,却像个迷途的旅人,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踏进了这间与他平日所处世界格格不入的老铺。

“万师傅?”程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期睡眠不足和说话过多的那种沙哑。

万尘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示意对面的椅子:“程律师,坐。”

程钊略一点头,走到茶案对面坐下。即便是这种时候,他的坐姿依旧保持着一份职业性的端正,只是背部肌肉显得有些僵硬。茶案上,三枚油亮的乾隆通宝静静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旁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没有寒暄,程钊直奔主题,语速快而清晰,如同在向法官陈述一份疑难案件的要点:

“万师傅,冒昧打扰。为我儿子,程睿,今年十五岁。”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准确的词汇,“病了,或者说,状态不对,已经持续整整三年零四个月了。”

“主要症状是注意力无法集中,记忆力明显下降,课堂上经常走神,老师反映他‘人在心不在’。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从年级前列滑到垫底。晚上睡眠极差,入睡困难,睡着后也多梦易醒,经常半夜突然坐起来,浑身冷汗,说害怕,但具体怕什么又说不上来,只是惊恐。白天则昏昏沉沉,总说累,没精神,脸色苍白,眼神发直。食欲不振,人也瘦了很多。”

他像背诵病历一样罗列着,声音平稳,但交握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三年,我们跑遍了江城、甚至周边省市所有有名的医院。神经内科、精神心理科、内分泌科、儿科……能挂的专家号都挂了……所有能想到的检查都做了不止一遍。诊断结论五花八门,各种营养神经的、安神的、补气血的中成药西药,吃了不知道多少。”

程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眼底的疲惫更重:“效果?几乎没有。有些药刚开始似乎有点用,很快就耐受。孩子被折腾得更加萎靡,药物副作用让他恶心、头晕、情绪更加低落。我们看着心疼,又不敢随便停药。中西医都看了,名医偏方也试了,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孩子的状况却一天比一天让人心焦。”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混杂了荒诞、无奈和深重挫败感的语调:

“大概两年前,实在走投无路了。经一位客户私下介绍,接触了一位从东北请来的……‘出马仙’。”说出这个词时,他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那是理性思维对超自然事物的本能排斥,“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自称身上有‘胡仙’。她来家里看了一次,点了香,又唱又跳了一阵,说孩子身上有‘缘分’,有仙家想抓他当弟子,所以魂魄不安,学业身体都不顺。让我们准备三牲供品、香烛纸马,摆了堂口,折腾了大半天,最后说仙家应了,让孩子磕头认师,以后‘出马’立堂,自然就好了。”

程钊的叙述极其冷静,甚至有些刻板,但听者能轻易想象出当时那场面的混乱与匪夷所思,以及这对高知夫妇在绝望中被迫接受这种“治疗”时内心的挣扎与屈辱。

“我们……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他苦笑,“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试试。按她说的,让孩子在她面前磕了头,认了‘师傅’。结果呢?”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痛苦,“孩子回来当晚就发起了高烧,接近四十度,烧了整整三天,期间胡话不断,眼神涣散,症状一点没轻,反而更严重了,连独自待在自己房间里都害怕得发抖。我们再联系那出马仙,她说这是‘磨关’,是仙家在考验弟子,过了就好了。我们不敢再信,赶紧把孩子送医院,又是输液又是物理降温,折腾了好几天才退烧。那之后,孩子对任何黑暗角落都充满恐惧。”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似乎在平复情绪,也像是在回忆另一段更加离奇的经历。

“后来,另一位朋友,知道我们家的事,说他认识西山一位隐居的道长,很有修为,或许可以试试。我们又托了重重关系,好不容易把那位道长请到家里。”程钊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道长很沉默,只在屋里屋外看了一圈,摸了摸孩子的头,没多解释什么,只让我们去找一件旧军装,强调必须是真正军人穿过的、旧的,最好是退伍老兵的,越旧越好。找到后,挂在孩子卧室的门背后。说道军人一身正气,阳气最盛,煞气也足,能镇压不干净的东西,安神定魄。”

“我们照办了。费了很大周折,真从一位老退伍军人那里求来一件洗得发白、肩章都没了的旧军装,按道长吩咐挂在程睿卧室门后。头七天,”程钊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回忆般的光,“孩子晚上惊醒的次数确实减少了,睡得似乎踏实了些,白天精神也略好。我们当时……真的以为找到办法了,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松了一点点。”

那点光很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与无力:“可就在第七天晚上,孩子半夜突然起床,在屋子里梦游,眼睛睁着,却毫无神采,直直地往阳台走,差点就迈出去了!幸亏我起夜看见,一把抱住他。第二天我们赶紧联系道长,道长在电话里沉默半晌,说可能是那军装年代久远,沾染的战场煞气或亡者气息过重,孩子魂魄弱,一时镇住,久了反而承不住,被冲撞了。让我们立刻把军装撤掉,烧掉。”

“军装烧了,孩子呢?一切又回到原点,甚至因为那次梦游,更添了一层阴影。”程钊双手撑住额头,那份属于成功人士的从容外壳此刻彻底剥落,露出底下作为一个父亲最原始的无助与绝望,“万师傅,我不信鬼神,我是律师,只信证据和逻辑。但这三年多,科学、医学、偏方、玄学……能试的我们都试了,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孩子一天天消沉下去,眼看中考就在眼前,他的人生……难道就要这样毁了吗?”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万尘,那目光里有最后孤注一掷的恳求,也有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困惑:“我的一位当事人,也是被怪病困扰多年,最后在您这里找到了症结。他强烈推荐我来。说您看事,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万师傅,我……我实在是走到绝路了。求您给看看,程睿他,到底是怎么了?这病的根子,到底在哪儿?”

长篇的叙述耗去了他不少力气,也宣泄了一部分积压的情绪。此刻,他像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当事人,紧张、忐忑,又怀着一丝微茫的希望。

万尘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过多表情。直到程钊说完,室内重新被沉水香的静谧笼罩,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她才将面前的三枚铜钱轻轻推到程钊面前。

“想着你儿子程睿的病,从头到尾,摇卦。”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平静下来的力量。

程钊愣了一下,看着那三枚古旧的铜钱,显然不习惯这种占卜方式。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伸出手,拿起铜钱。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他合掌,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将所有思绪都聚焦在儿子苍白疲惫的小脸上,那些医院的白墙、刺鼻的药水、纷乱的检查单、夜半惊悸的哭喊、还有门后那件诡异的旧军装……所有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他摇了第一次,铜钱落在茶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他摇得很认真,甚至有些用力,仿佛想把自己的困惑和期盼都灌注进去。六次摇罢,他睁开眼,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还是紧张。

万尘垂目,目光随着每一次铜钱落定而移动,指尖在茶案边缘无意识地虚点,仿佛在勾画一幅无形的图谱。卦象在她心中次第呈现,逐渐清晰:

本卦坤为地,六爻皆阴。坤者,厚德载物,亦主沉滞、包容、阴柔、静止。纯阴之象,往往关联土地、母性、老阴之物,也有迟滞不前、阴气笼罩之意。

变卦雷泽归妹。上震下兑,震为雷为动,兑为泽为悦为口舌,亦为缺损。归妹卦,本指少女婚嫁,但卦辞有“征凶,无攸利”之语,意指不当其位、非时非宜的结合或变动,容易产生忧虑、是非和不安定的结果。

再看动爻。第二爻,父母巳火发动,化出官鬼卯木,而官鬼卯木,正值“空亡”——一种特殊的衰弱无力状态。父母爻在卦中可代表长辈、房屋、家宅、文书契约;官鬼爻则主疾病、忧虑、灾祸、官司、鬼祟、亡人。父母爻化出空亡的官鬼,是典型的家宅不宁、阴人阴事作祟、且此事可能与房屋或长辈遗物相关,但影响力量目前处于一种“隐性”或“无力直接显现”的状态。

更值得注意的是第四爻,又化出一个父母午火。这意味着,相关的“长辈”或“家宅”因素,不止一处,不止一个。

卦象组合起来,指向明确:问题根源在家宅内部,与过世的男性长辈(父母爻动化官鬼)有关,且不止一位(四爻又化父母)。其影响通过某种媒介(很可能是遗物,坤为地,可主承载之物,归妹有“归”意,亦可能指代“归属”或“遗留”之物),长期侵扰着事主(孩子),导致其神思不宁、阴气缠身(坤卦纯阴),状态起伏不定、充满莫名的忧惧(归妹卦象)。

万尘抬起眼,看向对面紧张等待的程钊,语气平稳而笃定,没有任何犹疑:

“程律师,你儿子的病,根子不在他自己身上,不是什么注意力缺陷或者心理疾病,也与外来的仙家缘分、邪祟冲犯没有直接关系。”

程钊身体微微前倾,屏住了呼吸。

“根源,在你家宅之内。”万尘一字一句道,“卦象清晰显示,家中有过世亡人残留的气息,不止一位。而且,他们的某些遗物,或者与丧葬密切相关的东西,就放在离孩子很近的地方,形成了长期的、阴性的侵扰场。父母爻化官鬼空亡,正是此象。”

程钊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亡人?孩子姥爷是三年前去世的,享年九十一,算是高龄寿终,走得很安详。难道是他老人家……” 他想起一些民间说法,关于老人舍不得孙辈,魂魄回来看看之类的。

“不止一位。”万尘打断了他的猜测,指尖在茶案上虚点了一下,对应卦中四爻化出的另一个父母午火,“卦显两位。都与孩子的父系或母系长辈相关。而且,从卦象看,这种侵扰与‘丧葬’、‘孝服’或类似象征死亡、哀悼的物件,有直接牵连。”

程钊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大脑飞速运转回忆:“两位?姥爷是……对了!还有孩子的舅老爷,是我岳母的哥哥,终身未娶,无儿无女,也是大约三年前去世的,时间就在我岳父(孩子姥爷)走之前不到半年。也是九十多岁的高龄,在老家办的丧事,都说是‘喜丧’。”

“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喜丧’的后续处理上。”万尘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单看卦象,只能推断到此。具体是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如何影响,必须去你家里实地查看。那股阴滞之气的源头,必须找到,才能解决。”

程钊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没有任何犹豫:“现在就去!我的车就在巷口,随时可以走。”

程钊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德系豪华轿车,内部宽敞冷气十足,与外面燥热的世界截然不同。车子平稳地驶出老城区,穿过繁华的市区,朝着城西的高档别墅区“云栖苑”驶去。一路上,程钊紧抿着唇,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依旧有些发白。万尘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有手中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随意地放在膝上。

云栖苑环境清幽,绿树成荫,一栋栋设计各异的独栋别墅掩映其中。程钊的家是其中一栋现代简约风格的三层建筑,线条利落,大量运用玻璃和浅色石材,显得通透而富有设计感。自带的前后庭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绿草如茵,花木扶疏。

然而,当程钊用指纹打开厚重的入户门,请万尘进去时,一股不协调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子内部空间极大,挑高的客厅,整面的落地窗将庭院景色引入,装修材料看得出价值不菲。但是,一种“失控的杂乱”感,却顽固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进门的玄关处,几双价格不菲的皮鞋和几双儿童运动鞋、拖鞋胡乱地散落在地上,甚至有一只鞋底朝上。巨大的客厅里,那张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真皮沙发上,随意搭着好几件西装外套、女式开衫、甚至还有一条薄毯;宽大的大理石茶几上,除了精致的玻璃茶具和果盘,还堆叠着厚厚的卷宗文件、几本翻开的育儿书籍、半包开封的儿童饼干、几个不同颜色的药瓶、一个遥控器,角落还滚落着一支彩色铅笔。靠近阳台的角落,放着两个还没拆封的快递纸箱。旋转楼梯的木质扶手,搭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拖下来一截。空气中,除了一丝极淡的植物清香(来自庭院),还隐约有一股被多日未彻底清理的灰尘、纸张、以及某种试图掩盖却效果不佳的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不像一个久无人居的房子,而像一个所有成员都疲于奔命、无暇顾及生活细节的疲惫战场。豪华的框架下,是心力交瘁的实质。

程钊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尴尬,他快步走过去,胡乱地把沙发上的衣物抱起,塞到旁边一个单人沙发上,又迅速清理了一下茶几表面,腾出一点空间。

“实在抱歉,万师傅,家里……太乱了。”他声音干涩,“这几年,我和他妈妈所有心思都挂在孩子身上,保姆换了几个都不满意,我们自己也没精力收拾……让您见笑了。”

万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杂乱的“战场”,没有评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种混乱,本身也是一种“气”的滞涩和淤堵,会进一步助长阴晦之物的存留。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老式黄铜罗盘。罗盘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的包浆温润,呈现出深沉的古铜色。盘面分为数层,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八卦、星宿等符号,中央的“天池”里,一枚黑色的磁针静静躺着,指向明确的南北方向。

程钊看到罗盘,眼神闪了闪。这东西,比他预想的更“专业”,也更“古老”。

万尘没有解释,只是托着罗盘,在客厅中央站定。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神沉静下来,灵觉如同细微的触须,缓缓向四周延伸,尝试与手中罗盘蕴含的“指南”特性,以及这栋房子内流转的(或淤塞的)各种气息建立一种微妙的感应与连接。

程钊屏住呼吸,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见过出马仙跳大神,见过道长画符,但这般静默持着罗盘,仿佛在聆听房子呼吸的场景,还是第一次。

起初,罗盘中央的磁针稳稳地指向南北,纹丝不动。但过了大约十几秒钟,程钊似乎看到,那磁针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在没有任何外力干扰的情况下,磁针开始非常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偏移了一个小小的角度,不再精确指向南北,而是朝着客厅的东南方向——那里是通往一间客房、一个卫生间和内部备用楼梯的短廊入口——微微偏转。

万尘睁开了眼睛,目光顺着罗盘指针指引的方向看去。她没有说话,托着罗盘,迈步朝短廊走去。程钊连忙跟上,心脏跳得有些快。

短廊不长,光线比客厅稍暗。两侧墙壁一面挂着几幅抽象的现代画,另一面是一个嵌入式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但摆放得参差不齐,有些书甚至横插在竖排的书本之上。走廊尽头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高大的储物柜。

柜子是深胡桃木色的,样式稳重,与整体装修风格还算协调。这是一个多抽屉的立柜,从上到下大约有七八个抽屉,上半部分带着玻璃柜门,里面隐约可见一些摆设和盒装物品;下半部分则全是实木抽屉。罗盘的指针,此刻正稳稳地指向这个柜子,尤其是柜子下方,大约在成年人小腿高度的那一排抽屉。

万尘在柜子前约一米处站定,目光落在那些抽屉上,然后转向程钊:“这个柜子,平时主要放什么东西?”

程钊凑近看了看,回忆道:“这个啊……算是家里的杂物柜。上面玻璃门里放些我太太收集的工艺品,不常用的茶具。下面的抽屉……”他指着,“最上面这两个大点的,放些家里的备用药品、工具箱、保修单之类的。中间这些,”他指了指罗盘指针明显指向的那一排中等大小的抽屉,“好像放的是……孩子小时候的玩具、一些旧的相册、还有他不用的课本、练习册?反正都是些不常用的东西,塞进去就没怎么动过了。最底下两个抽屉深一些,放的好像是过季的衣物,或者被子?”

他的描述印证了万尘的感知,杂乱、陈旧、不常动用的物品,正是容易积聚阴滞气息的所在。

“打开这一排,”万尘用空着的手,指了指那排抽屉,“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抽屉。”

程钊依言,蹲下身。那个抽屉上有一个简单的黄铜小拉环。他握住拉环,轻轻向外一拉。抽屉似乎有些年头没被彻底拉开过,轨道有些滞涩,发出“嘎吱——”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抽屉被拉开了一半,里面的东西映入眼帘:几把规格不同的螺丝刀和扳手缠在一起;一卷用了一半的黑色电工胶带;几个颜色褪色、造型过时的塑料小汽车模型;几本封面泛黄的旧杂志,似乎是过期的《国家地理》;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比如断了链子的钥匙扣、几个生锈的别针、一盒受潮结块的粉笔等等。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凌乱不堪。

“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部清出来。仔细看抽屉最里面,靠左下角的角落。”万尘的指示清晰而肯定。

程钊虽然心中疑惑,但动作毫不迟疑。他开始伸手将抽屉里的杂物一一取出,小心地堆放在旁边的地板上。很快,抽屉被清空了大半,露出底部积攒的一层薄薄的灰尘和零星纸屑。光线不足,看不清抽屉最深处。

程钊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道明亮的光柱射入抽屉深处。他俯下身,脸几乎要贴到抽屉口,按照万尘说的,仔细看向抽屉底板与左侧板连接的角落。

起初,那里看起来只是阴影和灰尘。但光柱移动,仔细分辨,在灰尘和几片碎纸屑下面,似乎有一角灰白色的、质地粗糙的布料,被压在其他杂物下面,只露出一点点边缘。

“好像……有块布?”程钊不确定地说。

“把它拿出来。”万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程钊伸出手指,小心地避开可能的灰尘和尖锐物,捏住了那角布料,轻轻地、慢慢地往外拽。布料似乎被什么卡了一下,他调整角度,又加了点力。“嗤啦……”一声轻微的、布料与粗糙木质摩擦的声音。

一块布被他完全拽了出来。

程钊站起身,就着手机灯光,看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条白色的布带,大约两寸宽,三尺来长。布料很粗糙,是那种老式粗棉布,织得稀疏,手感硬挺。布带的颜色早已不是纯白,而是泛着陈旧的、不均匀的灰黄色,边缘多处磨损起毛,露出里面的纤维。布带上,还能看到几处深褐色、暗红色的不规则污渍,像是干涸的液体痕迹。布带的两端,有针脚缝线的痕迹,但线头已经断了,使得它看起来更像一条“带子”而非一个完整的“环”。

一条……再典型不过的,中国农村传统丧事中,直系亲属系在腰间或头上的——孝带。

程钊拿着这条孝带,愣在了那里。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谁放的?他完全没有印象!

“这……这是……”他抬起头,看向万尘,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万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程钊下意识地将孝带递过去。

万尘接过孝带,没有像程钊那样仔细端详,只是用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极轻地拂过。触手的第一感觉是冰凉。不是夏天空调房里的那种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渗透皮肤、直抵骨髓的阴寒。更重要的是,在她的感知中,这粗糙的棉布纤维之间,如同浸透了陈年的污水,缠绕着两缕极其淡薄、却又异常顽固的“东西”。

那并非完整的魂魄,更像是残存的执念碎片,属于两个年老男性的、早已模糊的灵体气息。这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懵懂的、对尘世最后一点的依恋和不舍,更混杂着浓郁不化的、属于葬礼的悲哀、肃穆、以及与死亡直接关联的“终结”意味。它们像最细微的尘螨,又像附骨之疽,死死吸附在这条象征丧葬与分离的布带上,经年累月,未曾散去。

“不止这一处。”万尘的声音将程钊从惊愕中拉回。她将孝带暂时放在旁边一个矮柜上,转身,托着罗盘,朝楼梯走去,“去孩子卧室。”

程钊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跟上。那条静静躺着的灰白孝带,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了他的胸口。

程睿的卧室在二楼南面,是这套房子里采光最好、最宽敞的房间之一。推开门,房间的布置能看出父母的用心:墙面是清新的淡蓝色,贴着几张他曾经喜欢的球星海报;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木质书桌,桌上摆着护眼灯、笔筒和一些小摆件,只是此刻摊开放着几本作业和试卷,显得有些凌乱;旁边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籍、几个拼装模型和奖杯;房间中央是一张铺着蓝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被子没有叠,胡乱堆在床尾。整体氛围介于少年气息和因疏于打理而略显颓唐之间。

万尘手中的罗盘,一踏入这个房间,中央的磁针便猛地一跳!仿佛受到了什么强烈的吸引或干扰。紧接着,指针开始剧烈地、不规则地颤动起来,左右摇摆了几下之后,最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扳动,死死地、稳定地指向了房间中央——那张单人床,尤其是床头枕头的位置。

程钊看着罗盘指针诡异的变化,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万尘没有犹豫,径直走到床边。她看了一眼那个蓬松的、微微下陷的记忆棉枕头,伸手,稳稳地将其掀开。

枕头下面,除了一本封面卷边、看起来被翻阅过很多次的科幻小说《三体》,赫然还放着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布。

同样质地的灰白色粗棉布。大小比楼下抽屉里那条孝带略小一些,但颜色、质感、那种陈旧的灰黄和边缘的磨损,如出一辙。它被仔细地叠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块,方方正正地压在枕头正中央的下方。

程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收缩。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几乎是从万尘手边抢过那块布,颤抖着手将其展开——没错,是另一条孝布!看形状和大小,很可能是系在头上或臂上的那种!

“这……这怎么也在枕头底下?!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程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愤怒,他猛地转向门口,似乎想立刻把妻子叫上来质问,但被万尘一个眼神止住了。

万尘拿过程钊手中抖开的孝布,与楼下取出的那条孝带并排放在床边。无需罗盘,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两块布帛上散发出的同源而出的残魂气息,此刻因为近距离并列,竟然产生了微弱的呼应和共鸣,使得那股阴寒、滞重、带着哀戚与死亡意味的磁场陡然增强了不少。它们就像两个精心布置的、散发着阴冷辐射的小型锚点,一个藏在阴暗杂乱、不常动用的抽屉深处(属土,主藏纳阴晦),一个直接压在少年每日安眠的枕头之下(贴身,直扰心神)。日夜不停,无声无息地散发着属于死亡、衰败和终结的负面能量,持续侵蚀着这个阳气本该日渐充盈、却因久病而虚弱的少年脆弱的精神世界和生命磁场。

“现在,程律师,”万尘看向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的程钊,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镇定下来的力量,“你需要冷静下来,仔细地、努力地回想。关于这两条孝布,你到底知道多少?是谁放的?为什么要放在这些地方?特别是,它们的来源,是否与三年前,孩子舅老爷和姥爷的去世,有直接的关系?”

程钊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床上那两块刺眼的灰白布条,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回溯。一些当时未曾在意、甚至被某种荒谬的“吉利”想法所掩盖的细节,此刻如同沉船碎片,在记忆的深海中被打捞上来,拼接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是……我想起来了。三年前,孩子舅老爷在老家去世,九十三岁,无病无痛,在睡梦中走的,算是白喜事。我岳母娘家那边办得挺隆重。当时,我岳母那边一个远房的表舅,据说在乡下懂点风水红白事,跟我岳母嘀咕,说这么高寿的老人,无疾而终,是福气,是‘喜丧’。他们戴过的孝布,特别是直系晚辈戴的,上面沾着老人的‘寿气’和‘福荫’,是‘好东西’。留下来,放在家里小孩身边,能辟邪保平安,让孩子好养活,读书聪明,身体健康……我岳母很信这些,当时就留了一条,我记得……她回来之后,好像随手就塞进一个放杂物的抽屉里了,还说‘反正不碍事,放着保个平安’。我当时忙一个跨国并购的案子,天天焦头烂额,根本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甚至觉得……老人有点迷信,但也是好意,随她去吧。”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仿佛回忆起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

“后来,不到半年,孩子姥爷……就是我岳父,也去世了。九十一岁,也是年纪大了,器官衰竭,在医院走的,也算寿终正寝,喜丧。办完丧事,我太太……她大概听她妈妈说过那个说法,或者她自己不知从哪里也听来了类似的讲究。她觉得,自己父亲的孝布,福泽更深,更该留下来保佑她唯一的孩子。她……她好像就是偷偷把那条孝布仔细叠好,然后……然后塞在了睿睿的枕头底下!她后来好像跟我提过一句,说放了点老人的东西保佑孩子,我那时候心思根本不在家里,随口应了一声,完全没追问是什么东西,更没想到会是这个!”

他的声音充满了懊悔、后怕,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不是对家人,而是对那种愚昧的、害人不浅的民间迷信,以及对自己疏忽的自责。

“她们……她们都觉得这是‘好事’,是‘老人的保佑’,是‘福气’啊!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程钊痛苦地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万尘静静地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在法庭上或许能引经据典、驳倒对方,在商场上或许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在家庭最隐秘的角落,在那些由无知和“爱”编织而成的陷阱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两条出于“祈福”和“保佑”的孝布,因为愚昧的习俗和错误的放置,成了折磨亲生骨肉长达三年的罪魁祸首。逝者魂魄未完全散尽时,其残存的意念(尤其是与死亡直接相关的哀戚、终结感)最容易附着于丧葬之物上。对于程睿这样生机勃勃、但魂魄尚未完全稳固(青少年时期)且久病虚弱的少年来说,这种充满“死气”和“终结”意味的阴性能量场日夜贴身相伴,无异于将稚嫩的火苗置于冰窟之中,不断地消耗其阳气,扰乱其神思,带来无尽的惶惑、惊悸与衰颓。什么出马仙的“仙家缘分”,什么道长的“军人阳气”,都如同隔靴搔痒,甚至可能因为方法不对(如军装煞气冲撞)而加重问题,因为它们根本未曾触及这最直接、最本质的污染源——来自至亲长辈丧葬之物、且被错误放置的阴魂侵扰。

“喜丧之布,非吉反凶。”万尘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平静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剖开这层温情的谬误,“逝者魂魄若安息轮回,则万事皆休。若有残念未散,附着于丧葬之物,此物便是阴滞秽气之源。贴身近卧,犹如置寒冰于稚子怀中,日日夜夜汲取其生机阳气,焉能不病?神思涣散、惊悸失眠、昏沉乏力,皆是其象。这两缕残魂,并无主动害人之恶意,不过是逝者一点懵懂未散的执念,依恋生前亲近之人血脉,依附着带有其最后信息的旧物。然,其‘存在’本身,其携带的‘死亡’与‘终结’信息场,对生者,尤其是阳气未充、魂魄未坚的孩童少年,便是持续不断的消耗与干扰。”

程钊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急切而坚定:“万师傅,我明白了!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怎么送走它们?怎么处理这两块布?求您一定救救睿睿!无论需要我做什么!”

“需与残魂沟通,陈明利害,化解其依恋,令其知晓尘缘已了,尘世非其久留之地。”万尘道,“然后,需以合适之法,助其残念归入应去之途,同时将这两件沾染阴秽之气的布帛彻底处理,断绝后患。时间,选在今夜子时(23点至1点)。此时阴气盛极而转衰,阳气初萌,是一日之中新旧交替、送灵归去的恰当时机。”

她开始清晰地下达指令:“你需要准备:三碗干净的清水(最好是用新碗接的自来水,静置片刻);一小碗生米(普通大米即可);几样新鲜水果(苹果、橘子之类,不需多,洁净即可),作为临时祭品,不为供奉,只为表示送别之礼与安抚之意。再找一个干净的铜盆或铁盆,旧的没关系,但务必刷洗干净,不能有油污。孩子今晚,必须换到其他房间睡觉,远离此处,至少隔一层楼。”

程钊像接到圣旨的士兵,连连点头,迅速记下:“清水、生米、水果、铜盆……孩子换房间……明白!我马上去准备!”

他几乎是跑着下楼的,很快,楼下传来他压低声音但急促地吩咐保姆,以及翻找东西的声音。

万尘留在程睿的房间,再次仔细感知了一下两块孝布上的气息,确认暂无其他异常。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夏夜微热但流动的空气涌入,冲淡一些房间里淤积的沉闷。

夜幕完全降临。别墅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程睿被程钊以“房间需要彻底打扫消毒”为由,暂时安排到了三楼一间平时闲置的客卧休息。孩子虽然有些困惑,但看到父亲异常严肃郑重的表情,以及母亲红着眼圈却强作镇定的样子,还是听话地抱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上去了。程钊的妻子,一位同样憔悴但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在听丈夫简要(且尽量用她能接受的方式)说明了情况后,虽然惊疑不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但还是选择了相信和配合,此刻正在三楼陪着儿子。

晚上十点半,程钊已经按照万尘的要求,将东西准备齐全:三只白瓷碗盛着清水,一只小碗装着生米,一个果盘里放着几个洗干净的苹果和橘子。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擦拭得锃亮的黄铜脸盆,应该是从储物间翻出来的老物件。

万尘让程钊将祭品——三碗清水、一碗生米、果盘——端到程睿卧室窗外的小阳台上,摆放在阳台角落,面朝东北方向(根据程钊所述,两位老人老家的大致方向)。她特意叮嘱,祭品放在室外,避免在室内进行仪式可能残留不必要的阴性能量。铜盆则放在阳台靠近门口的地上。

然后,她拿着那两块孝布,对程钊说:“仪式在后院空地做。你稍后可以在一旁看着,但务必保持安静,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出声,不要靠近,更不要打扰。”

程钊用力点头:“我明白!我就在廊下看着,绝不出声!”

别墅后院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草坪,角落种着几丛灌木和一棵桂花树。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别墅里透出的灯光,勉强勾勒出院子的轮廓,更远处是沉沉的黑暗。夜风比白天凉爽了些,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万尘选了一处远离房屋、相对开阔平整的草地。她将两块孝布并排放在地上。然后,在布帛正前方约一尺远的地方,插上三柱细细的线香,用打火机点燃。

香头亮起暗红的光,很快,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奇怪的是,此刻院子里明明有微风,但那三缕青烟却并不随风飘散,而是笔直地、凝而不散地向上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形成三道清晰的烟柱,显得颇为奇异。

万尘在孝布前约两步远的地方,盘膝坐下。她并未闭眼,而是目光清澄、专注地凝视着那两块灰白的布帛,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物质,直视其上附着的无形存在。她右手在胸前捏了一个特殊的诀印——拇指扣住无名指根,其余三指自然伸直——这是一个古老的道家安魂、净心、沟通灵界的起手式。左手则掌心向下,虚虚地悬在孝布上方约寸许的位置,缓缓地、轻柔地拂过,仿佛在抚慰,又像是在引导。

她的嘴唇开始微微翕动,发出极其低沉、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那并非任何一种现代汉语方言,也不是常见的咒语吟唱,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本源音节的韵律,音节短促、重复,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感,仿佛不是通过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胸腔乃至更深处震颤而出。这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却仿佛能穿透空气,直接作用于某种更精微的层面。

她在“说”,在用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与那布帛上残存的、模糊的意念进行沟通与传达:

尘缘已了,世事如烟。血肉之躯,终归尘土。执念附着,不过徒增亲者苦痛。此布为凭,非尔久居之所。血脉牵连,已成过往云烟。今有生者,为尔血脉后裔,稚嫩堪怜,不堪阴气久缠。尔等残念,当知归处,勿再流连此间,徒惹孽缘。今日送君,归于渺渺,各安其所,各得其所……

没有威胁,没有驱赶,只有平静的陈述、道理的阐明,以及一种温和却坚定的送别之意。她在化解那份懵懂的依恋,切断它们与生者、与这象征物的最后联系,为其指明(或者说,唤醒其自身知晓的)“离去”的方向。

程钊站在连接后院与客厅的玻璃廊门下,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距离有些远,他听不清万尘具体在念诵什么,只看到那三柱香的烟笔直上升,看到万尘静坐的身影在昏朦光线中仿佛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宁静光晕(或许是光影错觉),看到夜风似乎在她身边悄然止息,连草丛里的虫鸣都变得低微下去。一种肃穆、神秘、甚至略带庄严的气氛,笼罩着后院那一小片区域。

随着那低沉韵律的持续,程钊似乎看到,摆在地上的那两块孝布,边缘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此刻并无风。那是一种细微的、仿佛布料本身在微微收缩或舒展的颤动。紧接着,他感到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两度,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的阴冷气息,像是从布帛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融入夜色,又逐渐消散、淡化。那两块布,在他眼中,仿佛失去了某种之前存在的、令人不安的“存在感”,变得……普通了,尽管依然陈旧。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十五分钟左右)。万尘口中的低诵声渐渐停歇。她缓缓收回虚悬的左手,右手也松开了诀印,自然垂放在膝上。她静静地看了那两块布几秒钟,然后,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拿起那个准备好的黄铜盆,回到孝布前。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捻起那两条孝布,将它们放入铜盆之中。布帛落入盆底,发出轻微的、干燥的摩擦声。

接着,万尘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扁圆形小瓷瓶。拔掉木塞,她将瓷瓶倾斜,一些暗红色的、极其细腻的粉末,均匀地洒在了盆中的孝布上。粉末接触到布料,隐隐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类似朱砂和某种矿物混合的、干燥而阳烈的气息。

然后,她拿出一个看起来也很旧的、扁平的黄铜火柴盒,从里面取出一根特制的火柴。火柴头不是常见的红色,而是暗褐色。她将火柴在盒侧磷面上用力一划。

“嗤——”

一簇明亮的火焰燃起,火焰的颜色似乎比普通火柴更偏向橘黄,焰心隐隐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芒。万尘手腕稳定地将燃烧的火柴,丢入了铜盆之中。

火焰触碰到洒了粉末的孝布。

“蓬!”

一声并不猛烈、但很清晰的爆燃声响起。铜盆中的火焰骤然腾起数寸高,火光明亮,颜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带着淡金色的橘红色,跳跃着,将周围一小片草地照亮。火焰包裹着两块孝布,迅速舔舐、吞噬。

没有浓烟滚滚,也没有预想中布料燃烧的焦臭气味。只有一种类似干燥艾草、松针燃烧时产生的、略带清苦的微焦气息,很快便弥散在夜风中,并不难闻。火焰燃烧得很快,也很“干净”。布帛在火中迅速卷曲、碳化、变成黑色,然后碎裂,最终化为一小堆灰白色的、细腻的灰烬。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不过一两分钟。

火焰熄灭了。铜盆中只剩下那堆灰烬,在盆底铺了薄薄一层,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未燃尽的暗红色粉末。万尘伸手在盆边试了试温度,并不烫手。

她端起铜盆,走到旁边事先让程钊帮忙挖好的一个小土坑边——那只是一个很浅的坑,大约一尺见方,半尺深。她将盆中的灰烬,连同未燃尽的粉末残渣,一起缓缓倾倒入土坑中。

接着,她拿起那碗作为祭品之一的生米,绕着这个小土坑,均匀地撒了一圈。生米落在泥土和灰烬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最后,她端起那三碗清水,同样绕着土坑,将清水缓缓地、均匀地浇洒在撒了米的泥土周围。清水迅速渗入干燥的土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那个小小的、掩埋了孝布灰烬的土坑,用清晰而平和的声音,说了最后几句话,这次是程钊能听懂的汉语:

“尘归尘,土归土。灰烬入地,滋养草木。残念已散,归途自现。此间事了,勿复牵缠。各自安宁。”

话音落下,她静立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身,朝着廊下的程钊点了点头。

程钊早已看得心神激荡,此刻连忙快步走过去。后院中,那三柱香早已燃尽,只剩一点香根插在地上。空气中,那股微焦的清气也已散去,只剩夏夜草木的自然气息。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透出些许,清辉淡淡地洒在草地上。整个后院,乃至整栋别墅,之前那种隐约存在的、令人心头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和阴翳感,仿佛随着那火焰的彻底熄灭和灰烬的掩埋,真的悄然消散了。空气似乎都变得通透、轻松了许多。

“万师傅……”程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可以了。”万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眼神依然清亮,“残魂执念已沟通化解,送其归途。孝布秽物已焚化处理,阴气源头已断。接下来,孩子原来的卧室,需要彻底清扫、通风。所有床单、被套、枕套,务必全部更换,最好用阳光暴晒过。那个抽屉,里里外外清理干净。房间保持整洁明亮。孩子的饮食,近期以清淡、温补为主,避免生冷寒凉。让他多接触阳光,适当活动,但不要剧烈运动耗费心神。细心观察他的变化,应该会逐步好转。”

程钊将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心里,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一定照办!万师傅,大恩大德,我……”

万尘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分内之事。让孩子好好休息吧。我该回去了。”

程钊无论如何要亲自送万尘回去,并坚持支付了一笔远超寻常卦金的酬谢。万尘没有过多推辞,收下了。

回到老城区的铺子,已是深夜。万尘没有立刻休息,她将那个使用过的黄铜小罗盘仔细擦拭干净,收好。又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慢慢喝完,仿佛要驱散今夜沾染的一丝阴寒,也平复消耗的心神。

第二天开始,程钊和妻子严格按照万尘的嘱咐行动。

他们请了专业的保洁团队,将程睿的卧室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清洁。地板、墙壁、天花板、家具,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那张床的床垫都被抬到阳台暴晒。所有床上用品全部换新,枕头更是直接换了一个全新的。窗户终日大开,南北对流,让灼热的阳光和新鲜空气毫无阻碍地灌入房间。那个胡桃木的抽屉被彻底清空,内外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用了些柚子皮煮水擦拭祛味。

程睿暂时还住在三楼客房。他对于父母如此大动干戈地清理自己房间有些不解,但并没有多问。他的精神似乎依然疲惫,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感,在离开原来的卧室后,仿佛减轻了一些。

变化是缓慢而确实地发生的。

清理后的第一天晚上,程睿在客房睡觉,半夜依然惊醒了一次,但时间很短,自己嘟囔了一句“口渴”,喝了点水后很快又睡着了,没有像以前那样长时间地惊恐不安、难以平复。

第二天白天,他坐在三楼的小书房里,尝试看了一会儿书。程钊悄悄观察,发现他虽然依然容易走神,但连续专注的时间,从原来的不到五分钟,延长到了接近十分钟。午睡时,他睡得很沉,没有出现惊悸抽动或突然坐起的情况。

第三天,程睿主动对程钊说:“爸爸,我昨晚好像……没怎么做乱七八糟的梦。就是醒了一下,很快就又睡着了。”他的眼神,虽然仍带着病后的虚弱,但那种涣散和直勾勾的恐惧感,似乎淡去了一丝。

第四天,程钊尝试着问他还怕不怕自己原来的房间。程睿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好像……没那么怕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周后,程睿卧室的“净化”工作完成,房间整洁明亮,充满了阳光和洗衣液干净的味道。程钊和妻子小心翼翼地征求他的意见,是否愿意搬回去住。程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搬回去的第一晚,程钊和妻子几乎彻夜未眠,轮流在门外悄悄倾听。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没有惊叫,没有梦呓,没有突然的响动。

接下来的日子,变化如同春雪消融,虽然缓慢,但趋势明确。程睿晚上的睡眠越来越安稳,惊醒的次数从每晚数次,减少到两三天一次,再到几乎不再发生。他不再抱怨害怕,虽然对黑暗环境仍有些许抵触,但已不会引发剧烈的恐慌。白天的精神明显好转,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也恢复了少年人应有的些许灵动。虽然因为长期卧病和用药,身体依然虚弱,精力不济,注意力集中时间仍不如健康孩子,但那种昏昏沉沉、魂不守舍、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已经显著改善。他开始能够连续学习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会主动询问落下的功课,虽然很吃力,但态度积极了许多。

程钊和妻子看着儿子一点一滴的转变,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以及深沉的后怕。他们绝口不再提孝布、亡魂、出马仙、道长这些字眼,仿佛那是一场集体癔症的噩梦。他们只是加倍细心地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陪他散步,和他聊天,鼓励他,但绝不施加压力。家里也请了固定的、可靠的保姆,将长久以来的杂乱彻底整理清爽,整个家的气息都变得通透、明亮、有序起来。

程钊后来给万尘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详细讲述了孩子好转的过程,字里行间充满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激,并再次附上了一笔酬金。万尘只回了四个字:“安好即可。”

云栖苑的别墅里,阳光最好的那间卧室,枕头下除了书本,再无他物。那个胡桃木柜子的抽屉里,如今只整齐地放着一些真正的工具和家庭纪念品。程睿的脸上,渐渐恢复了笑容,虽然仍显清瘦,但眼神清澈。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程钊独自在书房处理未完的案卷时,目光会无意识地掠过那个方向,心中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冰凉的余悸,以及随之而来的、汹涌的庆幸。有些基于“爱”与“祈福”的举动,一旦被愚昧和谬误指引,放置错了地方,便会成为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枷锁与毒药,无声地吞噬至亲的健康与快乐。而打破这无形枷锁的,有时并非需要多么惊天动地的神通或法术,或许,仅仅是需要一双能够“看见”真相的眼睛,和一份敢于直面并纠正谬误的勇气。

老城区榆木巷深处的铺子里,万尘用软布轻轻擦拭着那面黄铜罗盘,将它放回布包夹层。窗外,盛夏的烈日依旧,蝉鸣喧嚣,车马声隐隐传来。

又是一个平凡的日子。红尘之中,因各种“错误”而滋生的悲喜剧,依旧在无数的角落,无声地上演与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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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是龙杰小满的热门小说无门问道是作者观玄究九渊所著主要讲述了:新作品出炉,欢迎大家前往番茄小说阅读我的作品,前期篇章比较枯燥 但是里边包含了易经中医国学诗词 关键是第八章炒股建议股民朋友们必看 有益无害!等等 希望大家能够喜欢,你们的关注是我写作的动力,我会努力讲好每个故事!
作者:观玄究九渊
时间:2026-01-19

道心种魔

主角叫秦少风紫烟玄宁儿念奴娇的小说《道心种魔》是由网文作者娶猫的老鼠所著主要讲述了:世家废材公子被害,意外坠海获得魔尊传承绝世功法,还继承魔尊丰富泡妞秘诀!掌门千金,九天玄女,魔门公主!是美女统统臣服在他脚下!魔尊以自身为鼎炉为他凝聚魔种,修炼道心种魔大法。七情六欲十三魔头修炼精神,战天斗地之术锤炼身体,他以惊才绝艳之资纵横宇内,成就至尊道魔霸主!
作者:娶猫的老鼠
时间:2026-01-16

丹道至尊

最近非常热门的一本书《丹道至尊》,它的作者是微胖界的翘楚,主角是李羽伍小妹白恒主要讲述了:何为仙?夺天地之造化,成就仙道,是盗!视万物为刍狗,生死由己,是魔!修天补地,泽被苍生,方为仙!
作者:微胖界的翘楚
时间: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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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后,她在八十年代发家致富

男女主人公是江夏周承磊的热门网络小说穿书后,她在八十年代发家致富是著名作者渐进淡出的最新佳作。主要讲述了:江夏熬夜看完了一本年代文,再睁眼她就成了那本年代文里面男主的炮灰前妻。开局就是跟别的男人私奔不成,被男主发现,两人闹离婚。一家人都被她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四私奔五跳海六撞墙折腾怕了,只希望她和男主赶紧离婚,赶紧收拾包袱走人。离就离,走就走!江夏兴奋地收拾包袱,磨刀霍霍,打算在这个猪都会飞的黄金年代大展猪蹄。男主却藏起了户口本,将她压在身上:“可不可以不离婚?”江夏看了看他敞开的衬衣领口…………
作者:渐进淡出
时间:2024-05-31

重生后,我成了奸臣黑月光

经典热门小说《重生后,我成了奸臣黑月光》是大神级网文作者偏方方的代表作,这本书主角是孟芊芊陆沅。主要讲述了:孟芊芊金钗之年,嫁入陆家,为老太君冲喜。新婚夜边关传来急报,丈夫奉旨出征,半年后不幸死在了北凉军的刀下。孟芊芊成了望门寡。五年后,那个战死的相公回来了,身边多了一个出尘脱俗的哑女。陆凌霄说,婉儿是忠烈之后,与她这种满身铜臭的商女不同,那是真真正正高风亮节的女子。陆凌霄还说,婉儿是天上的鹰,她这种娇花,不及婉儿万一。一直到山河破碎,城楼倾塌,她一杆红缨枪,杀过千军万马。……
作者:偏方方
时间:2024-05-31

加入漠北后,我建立帝国

主人公叫李臻的火爆新书加入漠北后,我建立帝国是由网络作者武梁耶所编写的历史脑洞小说主要讲述了:穿越到古代,我凭借着自己的才华辅导大御刚登基的皇帝稳固根基。可大御皇帝却因为我的才华太高而猜忌我!这个破丞相谁爱当谁当吧!于是我果断不干,加入漠北。漠北没有那如花似玉的美人?我有小野猫部落女首领!在漠北无权无势?我自己造一个王庭,自己当皇帝!帝国成立后,第一件事就是南下,擒龙!
作者:武梁耶
时间:2024-08-01

捕猎游戏

喜欢现实情感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半睡半醒的咸鱼”的这本《捕猎游戏》?本书以张根硕白雪为主角,讲述了一个充满奇幻与冒险的故事。目前小说已经完结,精彩内容不容错过!主要讲述了:深夜里,独守空房的邻居美少妇突然主动敲起了我的房门。我却毫不意外,只因我是一个猎艳高手,而美少妇正是我最新的目标。今晚,正是她在我的精心诱捕下,坚持不住主动落网的时候。可我却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到最后
作者:半睡半醒的咸鱼
时间:2025-08-22

她与星河皆璀璨

网络作者是祝余的经典佳作《她与星河皆璀璨》火爆上线,这本书的主角是宋清禾陈楚尧,是一本类型的小说主要讲述了:和闺蜜弟弟地下恋四年,原以为是双向奔赴的恋情,却不曾想是她臆想转正的病情。
作者:祝余
时间:2025-07-22

娶妻就变强:且看我横扫北蛮。

精品小说《娶妻就变强:且看我横扫北蛮。》,类属于类型的经典之作,书里的代表人物分别是景三Yying,小说作者为景三Yying,小说无错无删减,放心冲就完事了。娶妻就变强:且看我横扫北蛮。小说已更新了7368,目前完结。主要讲述了:穿越成北境军粮官第一天,我发现自己娶妻就能变强。 于是当着蛮族公主的面,我果断撕了劝降书:“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投降?” 半夜公主拎刀闯入我营帐:“你白天不是这么说的!”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娘子,
作者:景三Yying
时间:2025-0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