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旧魇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像只烦躁的甲虫。
万尘从浅眠中挣扎出来,窗外天光已是大亮,没有雨,六月的阳光白晃晃地泼在对面新楼的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眼晕。瞥了眼屏幕,陌生号码,本地。她划开接听,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喂?”
“是、是万师傅吗?”那头是个女声,年轻,但透着一股绷紧的涩,“我预约了今天……看事的。我姓陈,陈薇。”
万尘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梦里残留的破碎画面——一些纠缠的光影线条,迅速褪去。“嗯,记得。地址发我。一小时后到。”
电话挂断。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旧空调外机沉闷的运转声。她住的这栋楼也有些年头了,但窗外望出去,尽是近几年拔地而起的新小区,整齐划一的浅色外墙,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毫无遮拦的日光,一副崭新而疏离的模样。陈薇给的地址,就在其中一个看起来最高档的盘里。
一小时后,万尘把车停在了那个名叫“铂悦府”的小区门口。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打量了一眼她半旧的黑色SUV和简单的灰T恤牛仔裤,眼神里带着程式化的审视,还是抬杆放行了。小区里绿植修剪得一丝不苟,草坪翠绿,人工水系泛着粼粼波光,安静得只听得到循环播放的轻柔背景音乐。空气里有新翻泥土和淡淡油漆混合的味道。
按地图导航,找到某栋楼的二十三层。电梯平稳无声,镜面墙壁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出了电梯,楼道宽敞明亮,铺设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瓷砖,两侧是厚重的入户门。陈薇家那扇深灰色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万尘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的声音立刻应道,比电话里更清晰,也更紧绷。
推门进去,一股新房特有的、混合了板材、涂料和崭新布艺的味道扑面而来。装修是时下流行的现代简约风,大片留白,浅灰的墙面,原木色地板,家具线条利落,一切看起来都干净、明亮、昂贵。阳光透过整面的落地窗毫无阻碍地涌入,照得一室通透,甚至有些过于耀眼。
然而,站在这片明亮通透中央的女主人,却像一块不和谐的阴影。陈薇看起来不到三十,穿着质地精良的居家服,长发梳理得整齐,脸上化了淡妆,却遮不住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深深的疲惫。她的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扭动着家居服腰侧的系带。屋里空调开得很足,但她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
“万师傅,您来了,快请坐。”陈薇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嘴角的弧度很僵硬。她引着万尘在客厅那张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浅灰色布艺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椅上,姿势拘谨。
“喝点什么?茶?还是水?”她问,语气客气得有些过分。
“不用麻烦。”万尘的目光已经迅速而平静地扫过整个客厅。很干净,很新,设计感十足,但总觉得少了点“人气”,像是精致的样板间。她的视线在几处角落略微停顿——电视柜角落一盆绿植有些蔫;靠近主卧门边的空气,流动似乎有细微的滞涩感。
“直接说事吧。”万尘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那三枚油亮的铜钱,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握在掌心。
陈薇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斟酌着开口:“我……我和我先生结婚快一年了。这房子是去年底才装好入住的,婚房。”她顿了顿,手指把系带绞得更紧,“可是……从我搬进来,就没睡好过。不,是几乎没怎么睡着过。”
“总是醒着,躺下去心里就慌,乱跳,耳朵里嗡嗡响。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就……就开始做梦。”她的声音低下去,脸上浮起难以启齿的尴尬和恐惧,“很奇怪的梦。老是梦见……有个男人,看不清脸,压着我……睡觉。”
她说完这句,飞快地抬眼看了下万尘,又像被烫到一样垂下目光,耳根泛起红晕,不知是羞耻还是别的。
“醒了以后呢?”万尘问,语气如常,像在问天气。
“醒了就更难受。”陈薇立刻道,仿佛找到了倾诉的缺口,“腰……腰疼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又酸又沉,半天直不起来。我以为是床垫不合适,换了;又以为是太累,可休息也没用。去医院查过,脊椎、肾脏都没问题。就是疼,每天醒来都疼。”
她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这日子太难熬了。白天没精神,晚上不敢睡。我先生工作忙,经常出差,有时候在家,我也不敢跟他说得太细……他总觉得我是想太多,新环境不适应。可我知道不是……”
万尘静静听着,指尖的铜钱缓慢转动。阳光太盛,室内明亮得几乎有些虚假,但陈薇身上笼罩的那层阴郁、惊惶的气息,却是实实在在的。这种气息,与这崭新光鲜的环境格格不入。
“除了睡不好,做梦,腰疼,”万尘再次开口,“在家里,有没有其他感觉?比如,明明通风很好,却总觉得某个角落闷气?或者,有时候会莫名觉得有人在看你?”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有!有!主卧,尤其是床头那块,我总觉得有点……有点憋闷。明明窗户开着。还有,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客厅坐着,会突然觉得后背发毛,猛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她越说越觉得确有其事,恐惧感更清晰了。
万尘的视线落向主卧那扇紧闭的房门。“你家里,”她问,目光重新回到陈薇脸上,“有没有人形的东西?摆件、玩偶、雕塑,不管大小,只要是人形状的。”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陈薇意料。她蹙眉思索,目光下意识地在客厅里搜寻。客厅陈列的大多是抽象的艺术品、几何形状的装饰,或者绿植。
“人形的……”她喃喃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啊……好像有一个。在……在卧室里。”
“是什么?”
“是个……小和尚。”陈薇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混杂着尴尬和疑惑,“陶瓷的,光着头,光着身子,胖乎乎的……样子有点……滑稽。”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还露着……那个地方。”
万尘捻动铜钱的手指停了。
陈薇似乎也觉得这东西难以启齿:“是我先生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的,说是个什么……创意摆件?看着好玩,就放在他那边的床头柜上了。我不太喜欢,觉得怪怪的,但他坚持要放,说没什么。放了……大概有小半年了吧。”
“你觉得它‘好玩’吗?”万尘问,目光清冽。
陈薇立刻摇头,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一点也不!我每次看到都觉得不舒服,尤其是晚上起夜,月光照到那上面……总觉得那光溜溜的脑袋和身子,怪瘆人的。可我先生觉得我小题大做。”
万尘将三枚铜钱轻轻搁在身旁的沙发扶手上,金属与布料接触,发出轻微的闷响。
“那不是创意摆件。”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意味,“至少,不完全是。形秽而意淫,久置枕畔,如引污泉浸榻。你夜不安枕,梦魇缠身,腰脊如负冰锥,皆因秽气缠结,阴滞蚀体。它在无声无息间,耗你的精气,乱你的神魂。”
陈薇的脸瞬间白了,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扶手:“真、真的是它?可……可那就是个陶瓷娃娃啊……”
“寻常器物自是无辜,”万尘道,“但此物形制邪僻,又来自不明之地,沾染了不该有的气息。你先生带回时,可提过具体来历?”
陈薇仔细回想,声音发颤:“他……他好像提过,是去年跟朋友去西南旅游,在一个很偏的古镇地摊上买的,摊主神神秘秘,说什么……‘古法烧制,能助兴’……他当是个粗俗玩笑买的。至于他……”她迟疑着,“他身体好像还行,就是最近半年……那方面要求特别多,脾气也躁,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但脸上已无血色。西南边地,自古多诡谲巫蛊之事,这类沾染淫祀邪气的物件,她虽不懂,却也本能地感到恐惧。
“此物不能留,亦不能随意丢弃。”万尘语气转沉,“需以特定方式‘送走’,且要送到一个能‘消化’这份秽气的地方。”
“送到哪里?怎么送?”陈薇急切地问。
“四岔路口,尤其是子夜时分无人经过的路口,阴阳交汇,冲煞之所在,可散此类附着之秽。”万尘看了一眼窗外炽烈的阳光,“今晚便是农历五月十九,亥时末(晚上近11点),你择一个离家稍远、夜间人车稀少的十字路口。”
她详细交代:“用全新的红布,将其严密包裹,不露分毫。亥时末出发,子时前(11点前)到达选定的路口。置于路口正中央,然后你立即离开,径直回家,途中切勿回头,勿与任何人交谈。回家后,用艾草煮水沐浴,当晚勿再出门。”
陈薇听得心惊胆战,但想到夜夜折磨,用力点头:“我记住了!红布包好,子夜前放到十字路口正中间,立刻走,不回头不说话。”
“此举之后,你自身秽气随物而散,症状自会缓解。但损了根基,需静养月余,多食温补,夜间早眠。”万尘起身,“你先生那边……”
陈薇眼神一暗:“等他回来,我会跟他说明白。这东西,绝不能留。”
万尘不再多言,告辞离去。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她微凝的目光。西南来的“助兴”之物?恐怕不止。那东西像个引子,引动的是人心深处暗藏的欲念与污浊,反过来又滋养了邪秽。新居的亮堂,遮不住内里蔓延的阴湿。
是夜,临近十一点。
城市边缘,一条新修不久、路灯间隔很远的辅路。这里远离主城区,一侧是待开发的荒地,黑黢黢的,另一侧是稀疏的厂房,大多熄了灯。十字路口空旷得很,红绿灯规律地闪烁着黄光,偶尔有辆大货车呼啸着从横向的主干道驶过,很快又只剩下风声。
陈薇把车停在百米外的阴影里,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腔。副驾驶座上,那个用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约莫两个拳头大小的包裹,在仪表盘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不敢多看,深吸几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八分。
就是现在。
她抓起包裹,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红布传来,让她打了个哆嗦。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入,带着荒野的土腥和远方的凉意。她快步朝十字路口中心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异常清晰。黄灯闪烁,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越是靠近路口中心,越觉得周围的温度似乎低了几度,风也好像绕开了这一小片区域,有种诡异的凝滞感。她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到了正中心,她几乎是弯下腰,将红布包裹迅速放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放下的瞬间,指尖似乎感觉到包裹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红布下调整了姿势。她骇然缩手,头皮发麻,再不敢有丝毫停留,猛地直起身,头也不回地朝自己车的方向狂奔。
不能回头!不能说话!
她脑子里只剩下万尘的叮嘱。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凌乱的脚步声。跑回车边,拉开车门,钻进去,发动,一气呵成。车子蹿出去的瞬间,她死死忍住看向后视镜的冲动,双手紧握方向盘,指甲掐进掌心。
直到开出两三公里,汇入有零星车辆的主路,陈薇才敢慢慢放缓车速。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奇怪的是,一直萦绕在心口的那种沉甸甸的憋闷感和惊悸,好像真的随着那个包裹的离手而减轻了。车内原本总觉得有些浑浊的空气,此刻也清新了不少。
回到家,已是子夜过后。她严格按照吩咐,用早就备好的艾草煮了水,仔细擦洗全身。温热的水汽带着艾草特有的辛烈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夜晚沾染的寒意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晦感。
躺到床上时,她依旧紧绷着神经。但这一夜,没有心悸,没有耳鸣,更没有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的梦魇。她半睡半醒,直到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醒来时,陈薇躺在床上,感受着久违的、睡足后的松弛。她试着动了动腰——那股如影随形的酸痛和沉重,竟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点点运动后的微酸感。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感觉整个身体都轻盈了,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她迫不及待地给万尘发了信息:“万师傅,我按您说的做了!送到十字路口了!昨晚回来就觉得人轻松了,今早腰一点都不疼了!太谢谢您了!”
万尘的回复简短:“秽气已随煞而散,静养即可。路口之物,勿再探问。”
陈薇看着最后一句,心头凛然。她自然不会再去那个路口查看。那个红布包裹,是被夜风吹走了,被清洁工扫走了,还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带走了?她不敢深想。
阳光明媚地照进崭新的客厅,一切都亮堂而洁净。陈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生机盎然的园林,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有了“家”的安稳气息。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那个西南古镇的地摊,想起丈夫买回它时不以为意的笑容,以及十字路口中心,那瞬间令人心悸的触感。
有些东西,看似被送走了,但它在人与人间传递的阴影,或许才刚刚开始。
城市的另一端,万尘放下手机。她面前摊开着一本边缘破损的古籍,手指正点在一行关于“西南土祀,以淫形纳秽,导人欲而蚀其神”的记载上。窗外,夏夜深沉,远处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晕染的光雾。
十字路口,冲煞之地。送走的,真的只是一个陶瓷摆件吗?
她合上书,指尖掠过冰凉的封面。铜钱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三枚皆微微倾向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