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场夜哭
老城区巷口的柳树叶子开始泛黄的时候,三个男人堵在了万尘那间无字招牌的铺子前。
不是预约的客人。他们像是刚从泥水里滚过一遭,廉价的化纤外套上沾着洗不掉的灰白砂渍,裤腿溅满泥点,解放鞋边缘开胶,露出颜色不一的袜子。三个人都晒得黝黑,脸上深刻着常年户外劳作的粗糙纹路。此刻,他们脸上却统一写满了惊慌与无措,那是一种与体力劳动者的粗粝截然不同的、近乎孩童般的惶然。
站在中间被两边人半架着的那个,最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个头不高,精瘦,此刻眼神是涣散的,嘴唇不停地嚅动,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不是方言,也不是任何有意义的词句,倒像是牙牙学语的幼儿,又像是某种古怪的、断续的哼唱。他叫张强。
架着他的两个年纪稍长,一个国字脸,一个三角眼,都是三四十岁的模样。国字脸的那个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还在跳,显然一路过来费了不少力气。三角眼的则不断左顾右盼,对这幽静的巷子和眼前这间连招牌都没有的铺子,充满了怀疑和不安。
“就……就是这儿?”三角眼压低声音问国字脸,眼神飘向那扇虚掩的旧木门和旁边榆木牌子上那个深凿的“卜”字。
国字脸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抬手敲了敲门,力道很重,带着焦灼。
门从里面拉开了。万尘站在门口,依旧是简单的灰色长袖T恤和工装裤,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三人,在中间那个眼神涣散、兀自低语的张强脸上略微停顿,然后侧身:“进来。”
屋里光线昏暗,檀香的气息让三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下意识地屏了下呼吸。他们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不敢坐。张强被两人按着肩膀,倒是安静了些,只是脑袋微微歪着,眼珠转动,好奇地打量着屋内那些古旧的家具和摆设,嘴里含糊的念叨变成了更细微的咕哝。
“万、万师傅……”国字脸开口,声音干涩,“我们是东郊河边那个‘宏发洗沙场’干活的。这是我俩工友,小强,张强。”他指了指中间的精瘦青年,“他……他出事了。”
万尘已经走到茶案后坐下,没有沏茶,只是将那三枚铜钱放在手心。“慢慢说,出什么事。”
三角眼抢着道:“撞鬼了!肯定是撞鬼了!万师傅,小强他……他总说梦里有女的跟他睡觉!”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粗鄙又诡异,脸皮涨红了点,但恐惧压过了尴尬,“不是瞎说!他自己说的,梦里有个女鬼,看不清脸,但就是知道是个女的,天天晚上来找他……那啥。床铺都是湿的,就是…,还带着一股河泥的腥气!”
国字脸补充,声音带着后怕:“这还不算。最近半个月,更邪乎了!他半夜睡着觉,会突然爬起来,往外走!叫他不应,拉他,力气大得吓人!眼神直勾勾的,就是要往外冲。我们那工棚就在河边不远,有一次,他差点一头扎进河里!还有一次,更吓人,半夜摸到采砂留下那个废矿坑边的悬崖上,就要往下跳!我们三四个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拽回来!”
“问他去干啥,醒了啥也不知道,就说好像有人叫他,或者梦见去了个地方。”三角眼搓着手,指尖有洗沙留下的粗糙茧子和细小裂口,“万师傅,您给看看,这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再这么下去,人非废了不可!工头都说不敢留他了!”
万尘一直静静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张强身上。张强似乎对同伴的讲述毫无反应,依旧歪着头,眼神空茫地“看”着茶案上的某个点,嘴唇偶尔无声地开合。但在万尘的眼中,看到的却不止这些。
张强精瘦的身形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水汽般的灰影。那影子不成形状,只是幽幽地附着,丝丝缕缕,像是湿透的头发,又像是河底蔓生的水草,缠在他的肩背、腰际。一股河底淤泥特有的、带着腐朽水藻味道的阴湿气息,正从那影子里缓慢地渗出来,与这屋内沉静的檀香格格不入。
寻常被阴物纠缠,多是印堂发黑,气息萎靡。张强这状况,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标记”了,或者说,某种联系正在加深,那阴物的一部分气息,已经如同寄生般,开始浸染他的生魂。
万尘的视线缓缓上移,越过张强的头顶,仿佛看向了那灰影更深处。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泠泠的,像冰片敲在瓷碗边上,在这昏暗静谧的屋里格外清晰:
“你胆子倒是不小。”
国字脸和三角眼一愣,不明所以。
万尘的目光焦点似乎凝聚在张强身后那片虚无的空气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寒意:
“我这铺子,你也敢跟着进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张强一直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定!不是恢复清明,而是骤然转向万尘,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极幽怨的什么,不属于他这个年轻男人的情绪。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扼住的“嗬”声,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
而国字脸和三角眼,没来由地同时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屋里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几度,后背汗毛倒竖。
万尘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灰影。她从茶案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口袋,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些东西在案上:一小撮颜色暗红、像是陈年朱砂的粉末,几段干枯的、带着特殊清气的草茎(像是雷击过的桃木枝芯),还有一小卷颜色发暗、浸过桐油的细麻绳。
她手指极快地将朱砂粉末与碾碎的桃木芯混合,然后均匀地搓揉在那卷细麻绳上。麻绳原本的暗色被染上一种深褐近黑的色泽,混合物的气味散开,辛辣中带着一股破邪的凛冽。
“把他扶到椅子边。”万尘对那两个已经看呆的工友说,同时将处理好的麻绳递过去,“用这绳子,把他手脚都绑在椅子上,绑结实。不用怕伤着他,绑紧。”
国字脸和三角眼对视一眼,一咬牙,接过绳子。张强此刻似乎有些不安,挣扎起来,力气果然不小,嘴里发出嗬嗬的抗拒声。两人费了些劲,才将他按在墙边一把结实的老式木椅上,用那根特制的麻绳,将他手腕、脚踝连同椅子扶手、椅腿牢牢捆在一起。
绳子刚打上最后一个结,紧紧勒进张强手腕皮肤的刹那——
“呜——哇——!!!”
一声凄厉尖锐、完全不似男人的痛哭猛地从张强口中爆发出来!那哭声高亢、哀恸,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悲苦,分明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张强的身体在绳索的束缚下剧烈地弹动、扭曲,脸孔涨红,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口水,糊了满脸。他一边哭,一边用那女声断断续续地嘶喊,字句模糊,但那种绝望的情绪,充斥了整个房间。
国字脸和三角眼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差点撞翻身后的博古架。他们看着朝夕相处的工友,发出女人的哭声,像看一个陌生的怪物。
万尘只是静静看着。直到张强挣扎的力气渐弱,那嚎哭也变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般瘫在椅子上,只有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涕泪横流,眼神依旧空洞,但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阴湿气息,却在哭声爆发的过程中,被那特制麻绳上的破邪之力逼迫、震荡,变得紊乱而清晰了许多。
她这才起身,走到张强面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不知何时沁出一滴鲜红的血珠,快如闪电般点向张强眉心正中!
“醒!”
一声低喝,仿佛带着金石之音。
张强浑身剧震,猛地吸进一口长气,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他涣散的眼神开始一点点凝聚,脸上的痛苦和那种不属于他的哀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茫然,还有深藏的恐惧。他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捆住的手脚,又抬头看向面前陌生的万尘和远处脸色煞白的两个工友,嘴唇哆嗦着:“李哥……王哥……这……这是哪儿?我咋被绑着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是那个年轻男人略带沙哑的嗓音,虽然虚弱,但确实是他自己。
国字脸和三角眼又惊又喜,却不敢上前,只眼巴巴望着万尘。
万尘没理会张强的疑问,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向那依旧附着在他身后、但已淡薄了许多、并且正因麻绳的束缚和刚才的震荡而痛苦蜷缩的灰影。
“出来说话。”万尘对着那片虚无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既要借人之口,诉你之冤,何必躲藏?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房间里静了片刻。只有张强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一个幽幽的、带着水汽回音般的年轻女声,断断续续地,从张强的方向传来,却又不像完全是他发出的,更像是在他周围的空气里震颤:
“我……我不是故意害他……”
张强听到这声音从自己身边响起,吓得魂飞魄散,又要挣扎,却被绳索和万尘一个平静的眼神定住。
那女声抽泣着,开始讲述:
她叫小莲(化名),原是上游村子里的姑娘。五年前,也是在这河边洗衣服,失足落水。那时正值雨季,河水湍急,她被卷走,尸骨无存。家人草草找了几天没找到,也就罢了。她怨念不散,魂魄困在河底淤泥中,日复一日,看着河水涨落,砂船来往。
“我冷……好冷……河底好黑……”女声呜咽着,“没人记得我……没人给我烧纸……我上不了岸,入不了轮回……”
直到几个月前,张强所在的洗沙场扩大作业,抽砂泵搅动了河底一片沉寂的淤泥区,也将她沉睡的残魂惊扰了上来。张强是负责那片水域抽砂的工人之一,年轻,阳气不算最旺,加之那几日他连续熬夜,精神不济,运势走低。小莲的残魂在浑浑噩噩中,被他的生气吸引,又带着一股孤寂多年后对“生”的扭曲渴望与怨愤,便缠上了他。
夜间的“同寝”,是她残魂本能地汲取他微弱的阳气,并投射自身孤苦寒冷记忆所形成的扭曲梦境。而那湿漉漉的床铺,是河水泥沙阴气的显化。至于后来操控张强夜行、投河、跳崖,则是她怨念加深,渐渐想要将他“完全拉入水中”,成为自己的陪伴,或者说,替身。
“我不想一直一个人……水里太冷了……我看见他,就觉得……觉得他能带我走……”女声充满了悔意和悲伤,“我没想真的害死他……我就是……控制不住……”
讲述完了。房间里只剩下低低的、鬼魂的啜泣。国字脸和三角眼听得目瞪口呆,背后发凉,看向张强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也有一丝后怕——原来他们日夜劳作的水下,竟沉着这样的冤魂。
张强更是面无人色,牙齿咯咯打战,他终于明白了那些诡异梦境和不受控制行为的根源。
万尘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见惯了阴阳两界的悲欢离合,这样的故事不算稀奇。可怜是真可怜,可恨也是真可恨。残魂困于水底,不得超生,是可怜;但因此便要拉无辜生人做替,便是害人,是可恨。
“你阳寿早尽,滞留此地,袭扰生人,已是大错。”万尘对着那灰影道,“念你生前并非大恶,亦是可怜之人。我可助你脱离河底束缚,送你前去该去之处。但你须散去对生人的执念,放开他。”
那女声的啜泣停了片刻,似乎在做艰难的决定。终于,幽幽传来:“我……我愿意走。求你……帮帮我。也……也别怪他。”
万尘不再多言。她让国字脸二人将虚脱的张强连人带椅扶正。自己则走到茶案前,取出一张空白的黄表纸,用朱砂笔快速画下一道“往生引路符”。然后,她点燃符纸,符纸燃烧得很慢,青烟笔直,并不散开。她将燃烧的符纸置于张强身前地面,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不足巴掌大的扁圆铜磬,用一根同样细小的玉槌,在青烟缭绕中,轻轻一敲。
“叮——”
清越空灵的一声磬响,仿佛带着涤荡污浊的力量,在室内回荡。张强身后的灰影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被这声音牵引、洗涤。灰影中那些水草般的纠缠丝丝缕缕从张强身上剥离、消散。一道极其微弱的、带着解脱意味的女子虚影,在青烟中一闪而逝,顺着那磬声与符烟指引的方向,淡去,最终归于虚无。
空气中那股河泥的阴湿腥气,也随之彻底消失。
万尘放下玉槌,对国字脸二人道:“解开他吧。没事了。”
两人赶紧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张强手脚发软,几乎站不住,被两人一左一右搀扶住。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和疲惫。
“万……万师傅,那女鬼……”国字脸心有余悸地问。
“送走了。”万尘简单道,“她不会再缠着你们。不过,”她看向张强,“你阳气被侵,神魂受损,回去后至少休息半月,别近水边,别去阴湿之地。晚上早睡,多吃些温补的东西。你这两个工友,”她又看了看国字脸和三角眼,“身上也沾了些阴气,近日多晒太阳,少熬夜。”
三人千恩万谢,国字脸掏出一些皱巴巴的钞票,作为酬金。万尘只取了很少一部分。
两人搀扶着脚步虚浮、神思恍惚的张强,慢慢向门口挪去。走到门口时,张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依旧平静站立的万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艰难地扯出一个感激又后怕的表情,便被工友扶着,跨出了门槛。
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他们身上,驱散了从屋内带出的最后一丝寒意。
走出巷口,张强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感觉身上那无形的沉重枷锁似乎真的消失了。他茫然地看了看左右两个工友,声音沙哑地问:
“李哥,王哥……刚才……到底发生啥事了?我怎么……什么都记不清了?就记得好像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累得慌……”
国字脸和三角眼对视一眼,苦笑了一下。
“没事了,小强。”国字脸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也带着疲惫,“都过去了。走,哥带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三人互相搀扶着,身影慢慢消失在老城区熙攘的街巷尽头。
铺子里,万尘将用过的麻绳残余部分收起,擦净铜磬和玉槌,放回原处。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远处,隐约能听到城市河流方向传来的、沉闷的抽砂船作业声。水下不知还有多少沉睡的往事与亡魂。
她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