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蟾鸣
乙巳年,丁亥月,戊子日,己未时。
霜降已过,寒气顺着老城区麻石路面的每一道缝隙往上爬,钻进门缝窗棂。午后本该有些暖意的光,到了这深巷里头,也只剩下一层稀薄的、灰扑扑的亮,吝啬地涂抹在万尘那间无字招牌铺子的绵纸窗格上,映不出多少温度。
刚送走一位问子女远行平安的婆婆,空气里还残留着老人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风湿膏药和廉价雪花膏的气味。万尘没急着收起茶案上那三枚尚带余温的乾隆通宝,只用指尖轻轻拢着,感受着金属由暖转凉那细微的过程。铜钱边缘被摩挲得油润,在昏昧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内敛的光泽,像三只沉默的眼睛。
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
不是推,更像是被一股子蛮力撞开。先是灌进来一腔子外面干冷的、带着尘嚣味道的风,紧接着,人影便堵满了本就不宽敞的门洞。四五条汉子,高矮胖瘦不一,却统一裹挟着一股与这静谧铺子格格不入的粗粝气息。领头的是个穿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上下,骨架宽大,把皮夹克撑得有些紧绷,脸上皮肤粗糙,泛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红黑,眼角皱纹深刻,看人时习惯性地微眯着,里头藏着生意人的精明,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从眉宇间透出的郁躁。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些的,穿着沾了油污泥渍的迷彩棉服或褪色牛仔夹克,袖口磨损,解放鞋上溅满干涸的泥点。他们挤在门口,好奇又有些无所适从地打量着屋里古旧的陈设,眼神扫过博古架上那些辨不清年代的黯淡器皿,又落在茶案后端坐的万尘身上,互相交换着含义不明的眼色,有好奇,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皮夹克男人目光在万尘脸上停顿片刻——一张过于平静、缺乏江湖术士常见热情或神秘感的年轻女人的脸,穿着简单的烟灰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着。他嘴角朝一边扯了扯,那点油滑的笑意却没达眼底:“师傅,能看家宅风水吗?”
声音洪亮,带着刻意为之的中气,像是在给自己,也给身后伙计们壮胆,又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话里的怀疑,像针尖一样露出来。
万尘没立刻回答。她将拢在手心的三枚铜钱,一枚一枚,轻轻搁回茶案上铺着的深色毡垫上。铜钱落下,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嗒、嗒”三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竟有些醒神。
“能。”她抬眼,视线平平地投向皮夹克男人,没什么情绪,却让门口一个正低声说笑的后生莫名闭了嘴。
“不去现场也能看?”男人眉毛挑得更高,语气里的质疑几乎要溢出来。他往前踏了半步,皮靴底踩在老旧但光洁的木地板上,声音沉闷。
“能。”万尘的回答依旧简洁。她伸手,从茶案抽屉里取出一块更厚实的深蓝色绒布,铺在毡垫旁,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心念动处,卦象自显。远近无别。”
男人——后来知道他叫赵大勇,东郊赵家屯的养牛大户——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身后伙计们,像是从他们眼里找到点支撑,这才大咧咧地在那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明式圈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茶案边,形成一种略带压迫的姿态。他那些同伴则依旧挤在门口和靠墙的位置,伸长脖子看着。
万尘将三枚铜钱推到赵大勇面前:“静心,默想你所问之事,摇六次。”
赵大勇拿起铜钱,入手沉甸甸、凉浸浸的触感让他略微怔了怔。他显然不常接触这个,握钱的姿势生硬,带着常年干粗活留下的、不容忽视的力道。他依言合掌摇晃,铜钱在掌心撞击,声音杂乱,然后被他有些粗暴地“哐啷”一声掷在茶案上。如是六次。
每一次铜钱落下,万尘的目光便随之垂下,快速扫过正反排列。她的眼神专注,却并非紧盯,更像是一种沉静的审视,指尖在案几边缘无意识地轻轻点着,仿佛在计算某种无形的轨迹。屋里只剩下铜钱撞击木案、以及门外偶尔传来的遥远市声。门口那些年轻汉子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赵大勇更是不错眼地盯着万尘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捕捉到一丝一毫能透露信息的神色变化。
六爻摇毕。卦象定格。
泽火革,变泽雷随。第三爻,兄弟亥水发动,化出官鬼辰土,回头克世爻。
万尘没有立刻解读。她将铜钱收回自己面前,三枚并排,又细细看了一遍那虚拟的卦盘,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被紧紧盯着她的赵大勇捕捉到了,他心里莫名一紧。
“你,”万尘终于抬眼,目光如同平静的湖面,径直映向赵大勇的眼底,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最近睡不安稳。躺下后杂念纷至,难以入眠,即便勉强睡着,也是梦境离奇古怪,醒来后非但不能解乏,反觉周身沉重,精神萎靡。可有此事?”
赵大勇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吱声,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这大半个月,他确实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是光怪陆离的碎片,有时是牛在泥潭里挣扎哀鸣,有时是自己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里下沉,还有更难以启齿的、混乱暧昧的梦境,醒来后腰背酸沉得像是被石碾子压过,脑袋昏昏沉沉,比干一天重活还累。
“来我这儿之前,”万尘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路上不太顺。车出了点小问题,碰擦到了。而且,不止一次。”
门口一个穿着迷彩服、脸上有疤的年轻后生忍不住“嘶”地吸了口凉气,被旁边人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赵大勇则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今天出门,在村口拐上大路时,莫名其妙方向盘一滑,车头右前角蹭到了路边的水泥墩子,刮掉好大一块漆;进了城,在一个绿灯路口,前车明明正常启动,他却鬼使神差觉得对方要急刹,自己猛踩了一脚刹车,差点被后车追尾,惊出一身冷汗。这两件事,他憋在心里,谁也没告诉,这女人……
万尘仿佛没看到他骤变的脸色,视线下落,停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上。指节粗大,皮肤皲裂,指甲缝里深深嵌着洗不净的、黑黄色的污渍,仔细看,似乎是草料的碎末和某种干涸的泥垢。“你在家营生,与大型牲畜打交道,”她顿了顿,语气稍稍加重,“是养牛吧?规模应当不小。”
赵大勇彻底坐不住了,身体微微绷直。养牛的事不算秘密,但……
“而且,从今年农历三月,也就是开春之后,”万尘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赵大勇紧绷的神经上,“你牛场里的牛,开始不对劲了。无缘无故,好端端的牛,突然就没了精神,不吃不喝,或者急喘,倒地,用不了多久便断了气。请兽医来看,也查不出明确的病因,用药效果甚微。死亡,不是一头两头,是接二连三,对也不对?”
“砰!”赵大勇猛地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力道之大,让圈椅都跟着晃了晃。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睛死死盯着万尘,里面充满了惊骇、难以置信,还有一股被说中心底最大隐秘的恐慌。牛场死牛!这是他这大半年来最锥心刺骨的事,也是他严防死守的秘密!死的不是一头两头,是前前后后已经折了七头正值壮年的好牛!每一头都是钱,都是心血!他不敢声张,怕传出去坏了名声,更怕引来检疫部门的麻烦,或者同行的落井下石。连身边这几个跟他干活多年的伙计,他也只含糊说是天气原因或饲料有点问题,从没敢透露实情的严重和诡异。这女人……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就凭刚才那几下扔铜钱?
“师……师傅,”赵大勇的声音干涩发紧,先前那点故作镇定的油滑荡然无存,“您……您真是神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求您给指点条明路!”
他身后的伙计们此刻也彻底安静下来,脸上看热闹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不安,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惧意。老板最近的倒霉和暴躁,他们都有感受,却从未和这些诡异事情联系得如此紧密。
万尘的目光,似乎越过了赵大勇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投向了他身后那片虚空,又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遥远又具体的方向。屋内的光线似乎随着她视线的移动而微妙地黯淡了一瞬,那些从窗纸透进来的、原本就稀薄的光,变得更加朦胧不清。
“卦象显示,祸根在‘水’。”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赵大勇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对方仓皇失措的影子,“官鬼辰土,回头克世爻替身。辰,五行属土,但在八卦类象中,为水库,为低洼蓄水之地。此爻动于第三爻,三爻为门庭、为家宅之内院,正应家宅之中的水井、水池之类。”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今年三月,是否动过家里的水井?将旧井废弃填平,又在另一处新打了一口井?”
赵大勇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抽气,脑子“嗡”地一下,像是被重锤砸中。没错!今年开春,他扩建了牛棚,原先院子东南角那口用了十几年的老井,离新牛棚远了,每天挑水喂牛、冲洗牛栏,来回折腾实在费时费力。他寻思着干脆在牛棚西头那片空地上,自己打口深点的机井,一劳永逸。于是请了县里的打井队,花了几天功夫,打了一口二十多米深的机井。为了方便,他还让人把老井给填了,上面堆了些不常用的杂物和饲料袋。这事,除了打井的工人和他自家伙计,外人根本不知道细节。
“打那口新井的时候,”万尘的声音似乎更冷冽了一些,像初冬的溪水,“井底下,是不是挖出了点不寻常的东西?形态……类似蟾蜍,金属质地,陈旧斑驳?”
“金蟾?!”赵大勇几乎是尖叫出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因腿软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伙计扶住。他脸色煞白,汗珠瞬间从额角鬓边渗出。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了!打井打到快二十米,马上要见水层的时候,钻头带上来一大块胶泥般的硬土块,工人用水冲开,里面就裹着那个东西!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通体覆盖着厚厚的、绿幽幽的铜锈,但形状分明是个蹲坐的蛤蟆,昂着头,大嘴咧着,依稀能看到嘴里好像含着个圆片(后来抠了抠,是枚锈死了的铜钱)。当时打井的师傅还哈哈笑着捡起来,说:“赵老板,你这是挖到宝啦!金蟾!这可是招财进宝的好兆头!说不定是以前哪户人家埋下的镇宅宝贝哩!”他当时正为打井顺利高兴,又听是“招财金蟾”,心里更喜,觉得是个好彩头,顺手就接过来,拿回家用水胡乱冲了冲,摆在了客厅电视机旁边。后来牛开始接二连三地死,他焦头烂额,日夜蹲在牛场,哪还有心思管这个沾满泥锈的“宝贝”?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招财金蟾’。”万尘打断他混乱的回忆,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冷然,“至少,它此刻承载的,绝非祥瑞。民间虽有金蟾纳财之说,但器物之吉凶,首看其来历、所处之地、所承之气。井有井神,乃一方水脉安宁之司。擅自填埋旧井,已是对井神不敬,断了旧有的地气水脉联系。而新井选址,若不合地脉走向,或打凿之时,无意中穿透了某些不该触及的土层、水脉,甚至……打到了前人用于镇伏、封禁某些东西的器物所在,便是自招祸患,破了地气平衡。”
她目光如刃,刺向赵大勇:“那‘金蟾’,依我看,多半是早年间的镇物。或许是用来镇压某处不安的水眼、阴窍,或是平息一方不宁的地气。它深埋地下,经年累月,早已与当地水土之气,甚至一些不散的残念融为一体。你们将其贸然掘出,如同拔掉了一个维持微妙平衡的‘塞子’。地底阴滞之气、水脉紊乱之象,再无约束。辰土官鬼回头克世,便是这被释放出来的、混乱阴寒的地下水脉秽气,循着新井与你的关联(世爻),反向侵克你这生人之躯。所以你才会神思不宁,噩梦连连,气运走低,屡有磕碰血光之虞。这秽气弥漫于你的牛场,牛性虽属土,但其禀赋纯阳,且对地气环境最为敏感,首当其冲,受这阴寒紊乱之气侵袭,故而暴毙。”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赵大勇这大半年来遭遇的种种诡异不幸,串成了一条清晰又令人胆寒的锁链。赵大勇听得冷汗浸透了内衣,手脚冰凉。门口那几个伙计也听得目瞪口呆,脸上再无半点戏谑,只剩下后怕。原来老板最近走背字,牛场闹邪,根子竟然在那口新打的井和挖出来的“金蟾”上!
“师傅!万师傅!”赵大勇再顾不得什么脸面,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万尘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十足的恳求,“您说得太对了!就是这么回事!求您大发慈悲,给指条活路,这该怎么办啊?我那牛场,可是我全部的身家性命啊!”
万尘微微侧身,避开了他失态的手,神色依旧平静。“解法有三。”她竖起三根手指,每说一条,便屈下一指,“第一,祭祀井神。需备三牲(后改为素酒、糕点、鲜果、清水)、香烛、纸钱元宝,于新井井台边,择一日近午时(阳气较盛),诚心焚香祷告,忏悔擅动井泉、惊扰地脉之过,祈求井神宽宥,安抚此地水脉。”
“第二,”她屈下第二指,语气不容置疑,“将那口新打的机井,彻底填埋,恢复原状。取干净无杂质的黄土或河沙,分层夯实填回,不可敷衍。填平后,最好能在其上移栽一些生命力旺盛、根系发达的草木,如柳树、冬青之类,以生机镇地气。”
“第三,”最后一根手指屈起,“若牛场日常仍需大量用水,必须另请真正懂堪舆的地理师傅,重新勘定方位,择取吉日吉时,于远离旧井、新井位置的它处,另打新井。切记,新井位置,绝不可再靠近原先打井的區域,亦需避开明显的冲煞地形。”
赵大勇听完,脸上的惊惶还未褪去,眉头却已经下意识地拧紧了,眼珠子飞快地转动,心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祭祀?没问题,花点小钱买个心安,应该的。另请师傅看地方打新井?虽然又是一笔开销,但为了长远,也不是不能考虑。可是……填井?!
那口机井,打下去花了将近两万块钱!二十多米深,钢管、水泵、电缆……都是实打实的投入。而且牛场现在每天冲洗、饮用,全靠这口井的水,填了,短期用水怎么办?再打新井,又不是一两天能成的事,这期间的损失……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各种成本、时间、可能的麻烦,那股商人的精明和根深蒂固的侥幸心理,如同野草般再次滋生出来。
“这个……万师傅,”赵大勇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为难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您说的祭祀,我回去立刻办!肯定办得妥妥当当!另请师傅打新井,我也认了。可是这填井……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在井边多供些祭品,多烧些金元宝,再请个戏班子……不,请个道士来做场隆重的法事,跟井神好好赔罪,把那个金蟾再恭恭敬敬地埋回去,行不行?这填井……实在是,工程不小,也耽误事啊,牛场一天都离不开水……”
他越说,声音越低,因为万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清泠泠的,没有任何责备或劝说的意味,却莫名让他心头发虚,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解法已告知于你。”万尘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听与不听,自行斟酌。只是卦象所示,官鬼回头克,其力甚重,凶险暗藏。拖延敷衍,或妄图折中取巧,恐非但不能化解,反会激生变数,酿成更大灾殃。言尽于此。”
赵大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那点小算盘被对方轻描淡写却一针见血的话戳中,又是尴尬又是不服,还夹杂着一丝被说破后的恼羞。他付了酬金,钞票放在茶案上时动作有些重。带着伙计们离开时,脚步匆忙,背影显得心事重重又有些负气的倔强。
万尘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目送他们挤出门去,带走了那一屋子的躁动不安。她低头,看着茶案上那三枚铜钱,其中代表动爻的那一枚,在昏暗光线下,边缘似乎泛着一层极淡的、不祥的幽暗。
她能说的,能做的,都已至此。各人缘法,各人因果,终需自己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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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阴云低垂,天色晦暗得如同傍晚。寒风卷着枯叶,在巷子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
万尘正在里间整理一些旧书册,忽然听到外面铺门被猛烈地拍响,不是敲,是近乎砸的力道,混杂着粗重焦急的喘息和模糊的喊叫。
她走出去,刚拉开门闩,门就被一股大力从外撞开。一个人影踉跄着扑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
是赵大勇。
仅仅隔了一天,他看起来却像老了十岁。昨天的皮夹克皱巴巴,沾满了泥污,半边脸上有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头发蓬乱如草,眼神涣散,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难以置信。他几乎是扑到茶案前,双手撑住案边才没倒下,抬起头看着万尘,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万……万师傅!救……救命!填!我填!我马上就填!求求您,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弄?祭祀要怎么说?填井要怎么填?我都照办!一分一毫都不敢再打折扣了!”
他语无伦次,带着哭腔,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原来,今天上午,他抱着试试看、又有点敷衍的心态,去镇上采买祭祀用的香烛纸钱和果品。回来的路上,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琢磨着万尘的话,又心疼填井的损失,精神恍惚。车子开到一个长长的下坡弯道,那段路他常走,闭着眼都能开过去。可今天,就在弯道中间,方向盘突然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猛力向右扳去!他骇然之下,拼命往回打方向,脚下猛踩刹车,但车子完全失控,像脱缰的野马,冲破了路边单薄的防护栏,一头栽进了三四米深的路基排水沟里!
天旋地转,剧烈的撞击,玻璃碎裂的声音,安全气囊爆开的闷响……等他晕头转向地从翻倒的车里爬出来,看着四轮朝天、几乎报废的爱车,再想起昨天万尘那句“恐生变数,酿成更大灾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这不是小磕碰,这是车毁人亡的劫数!若不是路基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荒草,若不是他命大……后果不堪设想!
那瞬间,所有的侥幸、算计、心疼,全被这近在咫尺的死亡恐惧碾得粉碎。他连滚爬爬,甚至顾不上处理脸上的伤和报警,拦了辆过路车,就直奔老城区而来。
万尘听他说完,脸上并无讶异,也无怜悯,只是点了点头。“坐。”她指了指椅子,转身去取了干净的毛巾和一小瓶自配的止血消炎药粉递给他。
待赵大勇稍微镇定,擦去脸上血污,敷上药粉,她才将昨日所述之法,更加细致地重新交代了一遍。包括祭祀时,需面向井口,焚香三炷,心中默念忏悔之词,态度务必虔诚;供品摆放的次序;纸钱需完全焚化,灰烬倒入井中(待填井时一并处理)。填井时,需从远离牛场、干净的高处取土,一筐一筐倒入,每填入一尺厚,便需用夯具夯实,不可图快用机械胡乱推填。填平至与地面齐后,移栽柳枝或冬青苗,每日早晚浇水,直至成活。
她又从茶案下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半个巴掌大小的黄表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结构繁复、笔画古奥的符箓,递给他:“填井前,将此符贴于井口上方片刻,然后于祭祀焚化纸钱时,一并投入火中焚化。可助安定此地残余紊乱之气。”
赵大勇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薄薄的符纸,如同捧着圣旨,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这一次,他听得无比认真,用手机录音,还怕记不住,问万尘要了纸笔,哆哆嗦嗦地亲手记下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反复确认,生怕有丝毫错漏。
离开时,他对着万尘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回到牛场,赵大勇像是换了个人。他先让伙计去镇上重新采买更丰盛、更洁净的祭品,自己则强打精神,亲自带人清理新井井台周围的杂物。第二天,天气稍晴,近午时分,他在井边摆开香案,按照万尘所嘱,一丝不苟地行礼祭拜,口中喃喃念诵忏悔之词,态度前所未有的恭谨。烧化的纸钱灰烬,被他小心地收集起来。
接着,他雇了专门的人和车,从几里外一个干净的土坡拉来优质的黄土。填井工程开始,他亲自在现场监督,要求必须人工一筐筐倒土,每倒一层,便让两个壮小伙用木夯夯实,务求紧密。那枚符箓,也被他在填井前郑重地贴在井口上方一根临时竖起的木桩上,待填土至符纸高度时,才恭敬取下,于一旁的火盆中焚化,灰烬混入最后的填土中。
整整花了两天时间,那口二十多米深的机井被彻底填平、夯实,地面平整如初。赵大勇又让人从苗圃买来几株根系健壮的柳树苗,栽种其上,每日亲自浇水照料。
与此同时,他托关系,从邻县请来一位据说很有名望的老风水先生。老先生来后,端着罗盘在牛场内外转悠了大半天,最后在牛场东北角,远离原先新旧两井位置的一块空地上,定了新的井位,并择定了三日后的一个吉时动工。
说来也奇,新井填平、柳树种下的第二天,一直笼罩在牛场上空、让人心头沉甸甸的那种莫名压抑感,似乎真的开始消散了。空气都仿佛清新了些。更让赵大勇和伙计们惊喜的是,牛棚里那些原本有些蔫头耷脑、食欲不振的牛,渐渐恢复了精神,食槽前的草料消耗明显加快了。
新井开钻那天,多日阴霾的天空竟露出了久违的阳光。打井过程异常顺利,不到预定深度,清澈的地下水便汩汩涌出,水量充沛,水质看上去也比原先那口井更加清冽。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牛场再没有发生无缘无故死牛的事件。赵大勇自己的睡眠也日渐安稳,那些纠缠他许久的怪梦再也没有出现,身上的酸痛乏力感不知不觉消失了,就连脸上的气色,也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处理事故车、保险理赔等琐事,虽然麻烦,却也进行得异常顺利,没再遇到什么刁难或意外。
约莫半个月后,一个阳光温煦的下午,万尘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来自赵大勇。文字不长,措辞恭敬:
“万师傅,按您的吩咐,所有事情都已处理妥当。新井出水很好,牛群一切正常,再没出过问题。我这边诸事也都顺当了。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赵大勇记在心里了。日后师傅若有任何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绝不推辞。”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几头皮毛光滑的壮牛在宽敞干净的牛棚里悠闲地嚼着草料,阳光从通风窗斜照进来,在牛背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牛棚远处,依稀可见一角新绿的柳树梢头。
万尘点开图片看了看,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按熄了屏幕,没有回复。
她起身,走到窗边。深秋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边缘起伏的楼宇轮廓之后,将天际染成一幅巨大的、由暗金、赭红到绛紫的渐变织锦。余晖透过绵纸窗格,在室内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温暖的光影。
巷子深处,不知哪家厨房传来了爆炒的声响和饭菜的香气,夹杂着孩童放学归家的笑闹。隔壁院子的老人在咳嗽着收晾衣竿,竹竿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充满生活质感的响声。
井下沉默的金蟾,路上惊心的翻覆,牛棚里弥漫的不安……这些属于另一个维度、夹杂着贪婪、恐惧与救赎的故事,已然随着填平的井口和生根的柳枝,悄然落幕,沉入地底,归于平静。
万尘收回目光,转身。茶案上,三枚乾隆通宝静静躺在深蓝色绒布中央,边缘被最后一缕夕照勾勒出柔和的金边,幽光内蕴,沉默如亘古的见证者,等待着下一个被命运之流推动至此、心怀惑然的人,前来叩问那渺茫难测的天机与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