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14:01

乙巳年,丁亥月,己酉日。

霜降已过,寒露未消。凌晨时分,一场悄无声息的冷雨便罩住了江城,雨丝细得看不见,只听得见瓦檐上渐渐沥沥、绵密不绝的声响,像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天光在雨幕后挣扎许久,才吝啬地透出些鱼肚似的灰白。老城区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乌黑,凹处积着水,映出同样黯淡的天光。墙根下的苔藓吸饱了水汽,绿得发黑,沉甸甸地趴着。几株倚墙而生的老梧桐,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也焦黄蜷缩,被雨水打得贴在湿漉漉的墙皮上,像一张张褪色残缺的旧符纸。

辰时三刻,万尘推开了店铺那扇沉重的老木门。一股潮湿清冷的空气立刻涌入,带着雨水、泥土和远处不知谁家过早摊子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热干面芝麻酱香气。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喑哑的呻吟,在这寂静的雨巷里传出去老远。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檐下成串滴落的雨珠,又抬眼望向巷口。麻石路面上水光涟涟,倒映着两侧高矮参差的旧屋檐模糊的轮廓,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浸在了一幅湿漉漉、灰蒙蒙的水墨画里。

她退回屋内,没有立刻点灯。晨光透过绵纸窗格,滤进来一片朦胧柔和的灰白,勉强能看清屋内陈设的轮廓。博古架上那些形态各异的旧物——缺口的陶罐、色泽黯哑的铜器、纹路模糊的木雕,都在幽暗中沉默着,散发着经年的、混合了尘土、香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她走到角落,点燃了一只小小的三足青铜香炉,里面是她自配的安息香,气味清冽微辛,很快便如丝如缕地弥漫开来,与室内的陈旧气味交融,却又奇异地隔开了一层,让这方空间显得愈发幽深静谧。

她开始每日的洒扫。动作不疾不徐,用一块半旧的软布,拂去茶案、椅凳、博古架上的浮尘。那三枚每日占卜用的乾隆通宝,被她从一只锦囊中取出,在手中略握了握,感受着金属被体温焐热的细微变化,然后并排置于茶案中央铺着的深蓝色细绒布上。铜钱在朦胧光线下泛着内敛的暗金色泽,边缘圆润,钱文深邃。

做完这些,她才在茶案后坐下,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旧籍,就着窗光慢慢翻阅。书页脆黄,是竖排的繁体字,间或有朱笔批注,字迹古拙。雨声潺潺,是这静谧清晨唯一的背景音。

将近巳时,雨势渐歇,变成了牛毛细雨,天空的灰色似乎也浅淡了些。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早起买菜的妇人絮絮的交谈声,还有远处主街上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被湿重的空气滤得沉闷。万尘合上书,起身重新拨亮了香炉,又用红泥小炉烧上了一壶水。水是昨日从城郊山中带回的泉水,清冽甘甜。

叩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犹豫,叩两下,停一停,再叩一下。与这老木门的厚重格格不入。

“请进。”万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半边被雨丝打湿的、米白色羊绒大衣的衣袖,接着,一个女人的身影有些迟疑地侧身挤了进来,又迅速回身将门轻轻掩上,仿佛怕外面的寒气跟进来太多。

她转过身,面对屋内。大约三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纤细,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长大衣,腰间系带松松挽着,露出里面浅杏色的高领羊绒衫。长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微卷,披在肩头,发梢还沾着细小的雨珠。脸上化了得体的妆容,粉底、腮红、口红,一样不少,颜色都选得柔和,试图遮掩什么,却反而让那份刻意维持的“正常”显得更加脆弱。尤其是眼睛周围,尽管用了遮瑕和细致的眼线,依旧能看出底下的青黑和浮肿,那是长期睡眠不佳和情绪剧烈波动留下的印记。她的眼神在与万尘平静的目光接触时,明显瑟缩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又强自镇定地抬起,努力弯起嘴角,挤出一个礼貌却无比疲惫的微笑。

“是……万师傅吗?我姓苏,苏玥。之前电话预约了今天。”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柔婉,但此刻干涩沙哑,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又像是刚哭过一场,勉强收拾了残局。

“苏女士,请坐。”万尘微微颔首,示意茶案对面的明式圈椅。

苏玥道了声谢,脱下湿了大衣下摆的外套,小心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同样质地上乘的羊绒衫和一条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毛长裤。她坐下时背脊挺直,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种受过良好教育、注重仪态的女性常见的坐姿,但指尖微微的颤抖和过于用力的交握,泄露了内心的紧绷。

万尘斟了一杯刚沸的泉水冲泡的熟普,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漾,热气袅袅升起。“雨天寒重,喝杯茶暖一暖。”

苏玥双手捧起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胎瓷壁传来,让她冰凉的指尖得到一丝慰藉。她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漾开的细小涟漪,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从那蒸腾的茶香和水汽中汲取一点勇气。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红泥小炉上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嘶嘶”声,以及窗外愈发稀疏的雨滴敲打屋檐的滴答声。香炉里安息香的气息,与茶香、陈旧木器的气味混合,形成一种奇异宁谧的氛围,让人的心跳和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

“万师傅,”苏玥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挣扎,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我想……请您帮我看看感情。”说完这句话,她像耗去了不少力气,肩膀微微垮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万尘。

“可以。”万尘的回答简洁。她将茶案上那三枚并排的铜钱轻轻推向苏玥,“静心,摒除杂念,只想着你要问的这件事。然后摇卦,每次三枚,共六次。”

苏玥伸出手,她的手型很好看,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但此刻,这双手在触碰到冰凉铜钱的瞬间,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用力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才将三枚铜钱拢在掌心。合掌,闭目。铜钱在掌心碰撞,发出细碎凌乱的声响,与她略显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她摇得很慢,很用力,仿佛每一次摇动,都在与内心巨大的波澜搏斗。六次摇罢,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显苍白,睁开眼时,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

万尘垂目,目光扫过每一次铜钱落定后呈现的正反排列,指尖在茶案边缘无意识地虚点,仿佛在推演一幅无形的图谱。卦象渐成:坎上离下,水火既济。初九、六二、九三、六四、九五、上六,各爻安静,无动爻。然而,她的目光在代表官鬼的爻位上略作停留——官鬼两现,一在应位(六四爻),一在间爻(初九爻)。既济卦,亨通,小利贞,初吉终乱,本是渡河已济、大事可成之象。但这官鬼两现,且静而不动,却像是平静渡口下潜伏的暗礁,又或是彼岸看似安稳的草丛中,藏匿着未知的危机。

她抬起眼,目光清冽,直接落在苏玥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卦中官鬼两现。”万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静谧空间里清晰无比,“官鬼,于女子问姻缘感情,既是夫星,亦指所问之男子,有时也代表感情中的阻碍、是非、或阴私之事。两现,则意味着不止一段关系,或一个对象。”

她顿了顿,观察着苏玥骤然绷紧的肩颈线条,继续以平稳无波的语气问道:“你想问的,是哪一段感情?”话语直白,不加任何修饰,“是和你丈夫的,还是……和丈夫之外,其他人的?”

“啪嗒”一声轻响。

是苏玥手中一直捧着的茶杯,因突如其来的剧烈颤抖,杯底与茶案上的檀木托碟碰撞发出的声音。几滴温热的茶汤溅了出来,落在她米白色的羊绒衫袖口,迅速洇开几小团深色的湿痕。她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瞬间片片碎裂,露出底下惊骇、羞窘、无措,以及一丝被猝然窥破最隐秘角落的恐慌。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我……”她的脸迅速失去血色,连嘴唇都变得苍白,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不敢与万尘对视。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她颓然垂下头,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显得异常单薄脆弱。“……是。”这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承载着千钧之重,“我……刚和前夫办完离婚手续不久。”她承认了第一段关系的终结,声音低哑,“想问的……是另外一个人。”

“与工作有关?”万尘追问,并非猜测,而是基于卦象中官鬼与世爻(代表问卦者自身)的某种关联,以及苏玥身上隐约残留的、属于都市职业女性的干练气息,尽管此刻被颓唐淹没,“客户?或是同事?”

苏玥的肩膀又是一颤,苦笑着点了点头,笑意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涩然。“是……我们公司的一个重要客户。合作了快两年,项目往来很多……不知不觉就……”她没再说下去,但其中的暧昧与越界,已不言而喻。

“他已婚。”万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块坚冰,投入苏玥本就翻腾着惊涛骇浪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寒意。

苏玥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眼底投下两小片绝望的阴影。再睁开时,里面已盈满了泪水,晃晃悠悠,随时要决堤而出。“……是。”这个字承认得更加艰难,带着沉重的负罪感,“他……他有家庭。”

“他妻子,”万尘的目光,似乎越过了苏玥因痛苦而微微佝偻的肩膀,投向她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气息晦暗的虚空,语气也染上了一层冷意,“发现了你们的事,对吗?”她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接着,给出了更具体的、残忍的答案:“而且,出了事。不是寻常吵闹,是……走了极端。服毒?”

“呜——!”

苏玥终于控制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类似受伤小兽般的哀鸣。她猛地用手捂住脸,泪水瞬间冲破堤防,从指缝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落,迅速打湿了她的手掌和手腕。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再是之前克制的轻颤,而是近乎痉挛般的抖动,仿佛全身的骨架都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悲痛与恐惧震散。她伏在茶案上,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臂,压抑的、破碎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

“是……她吃了药……就在他们家的卧室……发现的时候……已经……”她语无伦次,声音被泪水浸泡得模糊不清,“我没想……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我不知道她那么刚烈……我不知道……”她反复念叨着“不知道”,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逃避那泰山压顶般的罪恶感。

万尘沉默地等待着,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递上纸巾。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看着那精心修饰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得狼藉,看着那个在社会标准下或许成功、优雅的女性,在此刻褪去所有外壳,露出最、最疼痛的内里。她能“看”到的,远不止苏玥此刻的悔恨。从苏玥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一股如影随形、带着浓重水汽与绝望怨怼的阴秽气息,便紧紧缠绕在她身后。那不是活人的气息,而是一个横死、且执念深重的新亡灵。那亡灵无声地“站”在苏玥身后,散发着冰冷的、充满恨意的注视,以及一种溺水般窒息的悲哀。这气息并不暴烈凶厉到足以立刻显形作祟,但它那沉甸甸的、无孔不入的存在感,如同最粘稠的阴湿雾气,早已渗透进苏玥的日常,侵蚀着她的心神,带来连绵的噩梦、无端的惊悸和不断下滑的运势。服毒而亡……水(液体毒药)与绝望,或许正是这亡灵魂魄特质的一部分显化。

良久,苏玥的哭声渐弱,变成断续的抽噎和粗重的喘息。她抬起头,脸上妆容全花,眼线晕开成污浊的黑圈,露出底下浮肿的眼睑和通红的脸颊,狼狈不堪,却也奇异地去掉了那层虚假的矫饰,显出一种真实的、被痛苦碾压后的脆弱。

万尘这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缓和,却依旧清醒得不带多少温情:“你前夫,对你并不好。言语争执是常事,更甚者……动过手,对吗?”

苏玥红肿着眼睛,茫然地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嗯。他……脾气不好,工作压力大,喝了酒就更……控制不住。摔东西,骂人,后来……也打过我几次。”她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抚触记忆中某个曾疼痛的部位,又颓然放下,“身上有些旧伤,虽然不严重,但……心死了。拖了几年,最后还是离了。”她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会身陷另一段更加不堪的关系,语气里有自怜,有辩解,但更多的是深深的自我怀疑和迷茫——为何自己总是陷入泥沼?

“所以,你把感情和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了现在这个人身上。”万尘替她说出了那份自己或许都不敢清晰承认的期待,“你想知道,和他,能有结果吗?能走到一起,甚至……结婚吗?”

苏玥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果然闪过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可能不信的希冀光芒。她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急切地、近乎贪婪地望着万尘的嘴唇,等待着那个或许能拯救她于无边罪疚与孤独的答案。

“不能。”万尘的回答,干脆、利落、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委婉的余地,如同一柄冰锥,击碎了那本就脆弱的幻想,“卦象昭然。水火既济,看似亨通,实则‘初吉终乱’。官鬼两现且静而不动,意味着这段关系牵扯多方(包括他那已故的妻子),彼此牵制,名不正言不顺,如同无根浮萍,镜中之花。此人不会真心待你,至少,不会如你所愿那般待你。他或许有片刻温情,但更多是权衡、是逃避、是自身困局中的一丝慰藉,绝非可托付终身的良人。他既无力处理好前一段婚姻(导致悲剧),又岂会为你破釜沉舟?即便因种种阴差阳错,你们得以短暂相守,也不过是将你从前一段充满暴力的关系中,拖入另一段更加复杂、充满阴影与愧疚的泥潭,重复痛苦,甚至变本加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苏玥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和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她似乎早已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预见过这个答案,只是那亡妻的惨剧和内心汹涌的罪恶感,让她更加死死抓住这根名为“爱情”的虚幻稻草,仿佛只有证明这感情“有可能”,才能稍稍抵消那份致命的愧疚。如今,连这最后的稻草也被无情抽走。

“可是……”她喃喃道,声音飘忽,眼神失焦地望向虚空中某一点,“我几乎每晚都做梦。梦里……有他,还有……她。我们三个,在一个很奇怪的房子里,像是老式的宅院,又不太像……灰蒙蒙的,光线很暗。我们不说话,就是一起生活,吃饭,坐在堂屋里……感觉特别压抑,喘不过气,可是又好像……本来就该那样,逃不掉。”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用力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这个梦反反复复,每次醒来,心都跳得厉害,浑身冷汗,好像真的在那里活过一样……心里堵得难受,一整天都缓不过来。”

万尘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苏玥身后那团常人无法得见的阴郁气息。这一次,她的凝视仿佛有了重量,穿透了现世的帷幕,落在了那怨魂的核心。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穿越时间洪流而来的悠远回响,在这弥漫着茶香与旧木气息的静谧空间里缓缓荡开:

“那不是寻常的梦境,苏女士。”她的语气沉静而笃定,“那是你们三人,在前世未尽的因果、未解的恩怨纠缠下,于今生魂识深处激起的残留记忆涟漪。是烙印在灵魂里的旧痕,在相似的境遇刺激下,再度浮现。”

苏玥彻底呆住了,连抽泣都忘了,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觉察的、对“解释”的渴望。

万尘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现世的墙壁,投向了某个遥远模糊的时空。她的声音也变得如同讲述古老传说般,带着画面感与沉甸甸的历史质感:

“那大约是前明末造,天下将乱未乱之时。地点在江南,一个倚着运河、还算繁华却已透出颓靡气息的水乡小镇。”

“你,”她看向苏玥,“那时是镇上‘锦绣坊’东家的独生女儿。你家世代经营绸缎生意,虽不算巨富,也是殷实之家。你自幼跟着账房先生识字念书,也学了些女红算账,心思灵巧,模样也生得清秀。奈何母亲早逝,父亲在你及笄后不久也染病去世,留下你和一份日渐凋敝的家业,还有几个心思浮动的老伙计。”

“他,”万尘的目光微移,仿佛看向另一个方向,“是当时驻扎在小镇附近卫所的一名百户,姓陈,出身北地军户,凭着一身武艺和些微战功,得了这个江南的闲职。他正当壮年,相貌堂堂,眉宇间却有股不甘人下的郁气,嫌这江南之地消磨志气,又苦于没有门路升迁。他常来镇上采买,有时也到你家绸缎庄看看,买些料子寄回北地老家。”

“而她,”万尘的语气稍顿,带着一丝复杂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是他远在北地家乡,父母早年为他定下的妻子,林氏。一个典型的北方农家女儿,大字不识几个,但手脚勤快,性情坚韧沉默。自嫁入陈家,便承担起伺候多病的公婆、操持家务田地的重担,任劳任怨。他南下任职,她留在老家,守着几亩薄田和日渐衰老的翁姑,日夜盼着他能建功立业,早日接她南下团聚,哪怕只是过几天不用担水劈柴、不必看天吃饭的安稳日子。”

“陈百户驻留小镇期间,因采买与你相识渐多。他欣赏你虽为女子却打理生意、应对变故的聪慧与不易(这让他想起家中同样坚韧却乏味的妻子,却又有些不同),也怜惜你家道中落、孤身支撑的飘零。而你,一个骤然失去庇护、身处商贾环境见惯人情冷暖的年轻女子,面对这个英武有力、似乎能提供某种安全感的军官,难免心生好感与依赖。乱世将至的传言甚嚣尘上,人心惶惶,一份来自有力男性的温存与承诺,便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块浮木。”

“你们有了私情。就在你家绸缎庄后院的僻静小楼里。他向你许诺,待他找到门路,活动升迁,有了更好的前程和安置,便与你明媒正娶,许你正室之位。你信了。不仅信了,或许还动了真情,甚至暗中从本已拮据的账上,挪出些银钱,助他打点关系,希冀他能早日‘立功’。”

“然而,变故来得比你想象的更快。北地大旱,盗匪渐起,陈百户老家的情况也日益艰难。林氏,他的妻子,将最后一点口粮留给公婆,辞别了已卧床不起的翁姑,带着仅有的几枚铜钱和一双磨得破旧的鞋,踏上了千里寻夫之路。一路乞讨、帮工,风餐露宿,历尽艰辛,终于在一个秋雨绵绵的黄昏,摸到了江南这个湿漉漉的小镇,按照记忆中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陈百户租赁的那处临河小院。”

“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至少开始时不是。她只是沉默地出现在那扇略显单薄的木门外,浑身泥水,头发散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早已干硬裂口的、她一路舍不得吃、留给丈夫的杂粮饼。门开时,陈百户看着门外几乎认不出来的发妻,愣住了。而你,那时或许就在院内,或在不远处窥见。那一刻,陈百户脸上的震惊、尴尬、愧疚,还有迅速涌上的、对现实利害的算计(妻子虽无助力却无过错,且老家父母需要她,此时若弃她,于名声、于良心、于军纪皆有大碍),让他瞬间清醒,继而退缩了。他含糊地将林氏安顿在院中杂物间,转身对你安抚,说需要时间‘处理’,让你暂且忍耐。”

“可你没等到他的‘处理’。边关告急的文书忽然送达,他所隶属的卫所被紧急抽调北上协防。军令如山,出发在即。仓促间,他给你留下了一笔不算丰厚的银钱和一封短信。信中满是‘身不由己’、‘造化弄人’、‘勿念珍重’的套话,核心无非是:他不能负了糟糠之妻,至少此刻不能,让你另寻良人,银钱算作补偿。而那时,你已珠胎暗结。”

“绝望像冰冷的河水淹没了你。你拿着那笔钱,本想偷偷离开这个让你伤心羞耻的小镇,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生下孩子。可孕吐反应和逐渐显怀的身子让你行动不便,加之战乱消息传来,水路陆路皆不太平,你被困在了镇上一家偏僻简陋的客栈里。银钱日渐消耗,身体却越来越沉重。最终,在一个寒流提前南下的深秋雨夜,你于客栈那间潮湿阴冷的客房中,腹痛如绞,挣扎了一天一夜,血尽而亡,未能产下胎儿,一尸两命。咽气前,你恍惚听到客栈外,风雨声中夹杂着隐约的、沉闷的号角声——那是他所属部队最终开拔北上的信号。那一刻,爱恋化为刻骨的怨毒与悔恨,不甘的灵魂未能瞑目。”

“而那位林氏,”万尘的语气更沉,带着一丝对命运无奈的悲悯,“在陈百户匆匆将她安置于小镇另一处更为简陋的租赁屋后(他随军开拔,已无暇他顾),不久便从邻人口中,隐约听到了关于丈夫与绸缎庄东家女儿的风言风语,甚至有人传言那女子已怀孕身故。她性格本就刚烈内敛,认定是自己来得不是时候,逼死了那女子(她并不知难产细节,只道是‘因她而死’),又觉得丈夫心已另属,对自己只有责任而无情意,此生团聚恩爱之望已绝。在又一个冰冷刺骨的清晨,她给远在北地、或许已不在人世的公婆烧了最后一沓纸钱后,独自走到小镇外那座年久失修的石拱桥上,望着桥下浑浊湍急的运河水,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河水冰冷刺骨,淹没了她最后的呼吸,也吞噬了她所有的委屈、愤怒与对不公命运的控诉。至死,她恨你的‘插足’夺走了丈夫的心(她以为),也怨丈夫的薄情寡义,更痛恨这世间对女子为何如此苛刻艰难。”

“陈百户后来在北方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事中伤了腿,落下残疾,退役后辗转回到已物是人非的家乡,终身未再娶,在贫病与记忆中郁郁而终。至死,他不知你难产惨死的具体情形,只当你拿了钱另嫁或远走他乡;也不知妻子林氏投河的真正原因和心中那份深沉的苦毒,只以为她是受不了老家贫苦和战乱流离,心灰意冷。”

“一段发于微时的私情,一场阴差阳错的悲剧,三个未能善终的灵魂。怨念、执念、愧念,纠缠不清,未能随肉体湮灭,反而沉入了轮回的忘川,随着水流起落沉浮,等待着某一世,因缘再次聚汇,旧账重提。”

万尘的讲述停止了。屋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连炉上水壶那细微的“嘶嘶”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安息香那清冽微辛的气息,依旧丝丝缕缕,萦绕不绝。茶汤已凉,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膜。

苏玥早已泪流满面,不是为自己今生际遇的委屈,而是为故事里那三个在历史尘埃中模糊了面容、却无比鲜活的悲惨灵魂。那掌柜女儿孤身产子而亡的绝望,那农妇千里寻夫却投河自尽的刚烈与悲哀,还有那武官看似左右逢源实则两手空空的凄凉晚景……巨大的悲恸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让她忘记了自身的罪孽与痛苦,只剩下一种跨越时空的、深切的共情与哀伤。原来,自己此刻的煎熬,并非无缘无故;原来,那反复出现的诡异梦境,竟有着如此沉重的前世根源。

而一直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在她身后、那团只有万尘能清晰感知的怨气阴魂,此刻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那原本冰冷、执着、充满恨意的气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剧烈地翻腾、波动起来。怨恨之中,渐渐混入了茫然、惊愕、无尽的悲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物伤其类的哀恸与恍然。原来……原来自己恨着的这个“第三者”,在前世,竟也有着那般凄惨无助的结局?原来,自己那窒息般的痛苦和决绝的死亡,并非仅仅因为今生的背叛,还连着前世的因果?原来这纠缠了几生几世的孽缘里,并没有真正的赢家,每个人都是命运拨弄下的可怜虫,被同一张名为“情孽”的网牢牢缚住,挣不脱,逃不掉……

万尘的目光,彻底转向苏玥身后的虚空,语气变得庄重而肃穆,仿佛在主持一场跨越阴阳的审判与和解:

“前尘往事,已如运河之水,东流不复。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皆随那一世的黄土,掩埋殆尽。他负你二人,优柔寡断,首鼠两端,是其自身业障,今生他已自食其果(丧妻之痛,内心煎熬),未来轮回,亦需偿还。”

她略微停顿,目光似能穿透那波动不休的怨气,直视其中核心那悲哀的女魂:“而你二人,彼此怨怼,纠缠不休,于你,”她看向苏玥,“是画地为牢,将前世的惨痛记忆化为今生的心理阴影与行为模式(吸引暴力关系、介入他人婚姻),若不醒悟,恐将世世沉沦,不得解脱;于她,”她再次转向那怨魂,“是徒耗魂力,滞留中阴,不得往生,徒增新孽,延缓归途。你恨她今生‘插足’,可曾想过,她亦是前世悲剧的受害者?你恨丈夫薄情,可曾看清,他亦是这因果链中无力挣脱的一环?”

“至于你,”她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清心涤念的力量,直指那怨魂,“林秀娘(她感知到了那魂的真名),含恨投水而死,一口怨气梗在喉间,滞留人间,跟随于她,固然是因她与你丈夫今生有染,触动了你最深最痛的伤痕。但更深层的,是你前世未能化解的对‘外来者’夺走你微末希望的怨,以及对自身劳苦一生却不得善终的悲愤,是对这世道给予女子命运不公的控诉!如今,前世因果已明,你看清了,你与她,在那一世,皆是可怜之人,被同一个男人的懦弱与自私所负,被同一个时代的洪流所碾轧。你们本应是同病相怜之人,何苦要在今生,再延续这无休止的恨意,互为枷锁,彼此折磨?你的仇怨,你的不甘,该指向那真正负心薄幸、无力担当之人,该指向那困住女子的无形藩篱,而非这个同样在苦海中挣扎浮沉、前世的‘另一个自己’!”

话语如同惊雷,又似醍醐灌顶,在那怨魂核心炸响。那团剧烈波动的灰暗气息,猛地一滞,随即如同沸水被抽离了柴火,开始慢慢平息下来。不再是激烈的憎恨翻涌,而像是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痛哭之后,只剩下深沉的疲惫、无尽的哀伤,以及……一丝微弱的、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那股一直死死缠绕苏玥的阴湿冰冷气息,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抽离、消散,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终于肯放手的意味。

苏玥身后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拭布擦过,变得清明了许多。她本人虽看不见魂体变化,却在这一刻,莫名感到一直压在心头、让她日夜不得安宁的那种沉甸甸的、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和窒息感,骤然减轻了大半。一股暖意,不知从何处生起,缓缓流遍她冰冷的四肢百骸。她茫然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只有古朴的博古架和墙壁。她又转回头,望向万尘,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不再是一片绝望的混沌,多了几分了悟后的清澈,以及一种卸下重负般的虚脱与释然。

“我……我好像……明白了。”她哑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清醒,“我不找他了。再也不找了。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毒药,害了她,也差点毁了我自己……我欠她的,欠我前夫的,欠我自己的……我还。”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逐渐坚定,“我会离开这个城市,换一个环境,找一份新的工作,从头开始。过去的罪孽,我背,我用以后的日子,一点一点去赎,去还。”这番话,既是对万尘说,也是对自己说,更是对身后那即将消散的、曾名为林秀娘的亡灵,一份迟到的忏悔与承诺。

万尘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略微柔和了些。她最后看向那怨魂所在之处,此刻那里的气息已淡薄如清晨即将散去的最后一缕夜雾。她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简单古朴的手印,口中低声诵念了一句简短的、音节奇特的往生祝祷词,然后,声音清晰而平和,带着一种送行者独有的慈悲与力量,说道: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已明,执念已释。人间非你久留之地,黄泉路远,彼岸花开。林秀娘,去吧。放下这尘世一切爱憎痴怨,去你该去的地方,入你该入的轮回。勿再回头,勿再留恋。一路走好。”

随着她的话语和手印的完成,室内仿佛有一阵极轻柔、极清凉的风,自那怨魂所在之处旋起,无声无息地拂过,不带动任何实物,却让香炉中的香灰微微一颤。最后一丝阴冷、哀怨的气息,如同阳光下的朝露,悄无声息地蒸发、消散在空气里,再无痕迹。同时,一直有些阴翳的室内光线,似乎明亮了些许。窗外,不知何时,雨彻底停了。一束淡金色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云层缝隙,斜斜地射入窗内,正好落在茶案中央,将那三枚铜钱笼罩在一片温暖柔和的光晕之中,钱文上的“乾隆通宝”四字,清晰可见,边缘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苏玥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郁结在胸中已有一个世纪之久。虽然眉眼间的悲戚与沧桑犹存,但那种绷紧的、惶惶不可终日的惊惧感,那层笼罩全身的灰败绝望,已然褪去大半。她站起身,身形还有些摇晃,却努力站稳,对着茶案后的万尘,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留了片刻才直起身。这个鞠躬,比来时任何客套的礼节都要真诚千百倍。

“谢谢您,万师傅。”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却清晰有力,“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不只是为了今天您告诉我的这些……更是为了,您给了我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说完,她不再多言,穿上大衣,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襟,转身,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雨后初霁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灰蓝色,湿漉漉的巷子地面反射着天光,空气清冷而新鲜。她踏出门槛,走入那片光亮之中,没有再回头。

万尘依旧坐在茶案后,没有起身相送。她听着那略显虚浮却不再迟疑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缓缓饮尽。冰凉的茶汤滑过喉咙,带着熟普特有的、历经发酵沉淀后的醇厚与苦涩,而后,是绵长深远的回甘。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茶案光斑中的三枚铜钱上。水火既济,坎险在上,离明在下,象征渡河成功,事物完成。然而,卦辞亦云:“初吉终乱。”渡过了一条河,前方未必就是坦途,或许还有更多的山川等待跋涉。但至少,渡河者已从水中挣扎而出,踏上了坚实的彼岸土地,有了继续前行的资格与勇气。

至于那消散于阳光下的怨魂,是否真能踏上黄泉路,顺利往生?那痛下决心的女子,是否真能挣脱命运惯性,走向新生?那个困于愧疚与责任中的男人,又将如何面对余生?这些,都已不是她此刻需要操心的事情了。她只是这段因果的一个见证者与点拨者,如同河流中的一块礁石,水流经过,留下痕迹,然后继续奔流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