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14:09

手机在寂静中猛地炸响,是那种老式座机锲而不舍的尖啸,凌晨三点零七分。

万尘躺在铺着素色床单的硬板床上,没睡。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映照出的、缓慢移动的光影。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角落一只小小的电子香薰炉,幽幽散发着柏木混合着微量艾草的气息,驱散着老城区夜晚特有的潮湿霉味。手机在床头柜上固执地震动、嗡鸣,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她没立刻去接。直到铃声即将响断的最后一刻,才伸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划开接听。

“喂。”

“万师傅!救命!万师傅!是您吗?!”一个男人嘶哑惊恐、几乎破了音的吼叫瞬间冲破了听筒的阻隔,背景音杂乱不堪——有重物撞击的闷响,有女人带着哭腔的尖叫,还有一种……极其古怪的、拖着长腔、似哭似唱的嚎叫,即便隔着电话线,也让人头皮发麻。“我弟弟!我弟弟他撞客了!在店里,疯了!三四个人都按不住!嘴里全是胡话!说什么府、什么马的!求您快来!城东,建材城B区,老王家五金店!求您了!”

男人的声音里除了恐惧,还有浓重的酒气,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万尘的视线从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移开,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被惊扰的波澜:“等着。别硬来,别刺激他。”

“好!好!您快点!我们……我们快撑不住了!”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以电子香薰炉微弱指示灯为唯一光源的昏暗。万尘坐起身,动作利落。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走到墙边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颜色素净。她取出一件深灰色的立领抓绒外套和一条同色系、布料结实的工装裤,迅速换上。又从衣柜底层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个用暗红色旧绸缝制、边缘磨损的小锦囊,里面是她从不离身的三枚乾隆通宝;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皮质旧水壶,轻轻一晃,里面传来液体轻微的晃荡声;还有一小卷颜色发黑、浸过特殊药液的细麻绳,和一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暗红色粉末。她将这些一一放进一个半旧但洗得很干净的帆布斜挎包里。

临出门前,她走到窗边的小桌旁,桌上除了一盏台灯,还放着一个白瓷小碟,里面盛着浅浅一层清水。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碟中水面上极快地划过,留下一个无形的、常人无法看见的简单符印,然后低不可闻地念了句什么。水面微微漾开一圈涟漪,随即恢复平静。这是她独自在家时,习惯性留下的一个简易防护。

打开门,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似乎坏了。她摸黑下楼,脚步轻捷,几乎没有声音。推开单元厚重的老木门,一股深秋子夜后特有的、凛冽刺骨的寒气立刻包裹了她。巷子里空无一人,麻石路面在远处主干道漏过来的惨白路灯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几片枯死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贴着地面“沙沙”地滑过。

那辆半旧的黑色SUV停在巷口划出的模糊车位里。她坐进去,发动引擎。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车灯亮起,两道昏黄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狭窄的巷道和两侧斑驳的墙壁。车子缓缓驶出老城区,街道逐渐变得宽阔,但同样空旷无人。路灯整齐地排列着,投下一圈圈孤零零的光晕。这个时间,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清洁车偶尔驶过的沉闷声响。

城东建材城是几年前城市规划的产物,将零散的建材商户集中到了一片巨大的、如同迷宫般的仓库式市场里。白天这里车水马龙,喧嚣嘈杂,充斥着切割金属、电钻打孔和讨价还价的声音。但到了后半夜,这里便迅速沉寂下来,变成一片由水泥、钢材、玻璃和杂乱货品堆砌而成的、冰冷而庞大的阴影。

B区主要经营五金、管材、工具。老王家五金店的招牌在一排几乎一模一样的店铺中并不起眼,红底白字,有些褪色。此刻,那面厚重的蓝色卷闸门只拉起了一半,里面雪亮的日光灯灯光倾泻出来,在门外干燥的水泥地上投出一片刺眼的光斑,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灰尘。灯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门口散落着几颗螺丝、一段塑料水管,还有一只不知被谁踢翻的、沾满油污的劳保手套。

万尘把车停在店门斜对面一处阴影里。刚下车,就听见那半开的卷闸门内,传来更加清晰的、令人不安的声响——重物倒地的闷响,金属工具“哗啦”散落一地的噪音,还有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和焦急的呼喊,混杂着一种持续不断的、非人的、带着诡异韵律的嚎哭。

她快步走过去,弯腰从那半开的卷闸门下钻了进去。

店内景象比声音预示的更加混乱。这是一间典型的、堆得满满当当的五金店,靠墙是直达天花板的货架,上面塞满了各种规格的螺丝、螺母、垫片、钻头、锯条、水龙头、阀门,用塑料袋或纸盒粗糙地装着。中间是几排矮柜和玻璃柜台,里面陈列着稍贵些的工具和锁具。此刻,靠近店铺最里侧、通常是店主临时休息或记账的狭小空间,一片狼藉。一张折叠行军床翻倒在地,床单被褥扯得乱七八糟,和散落一地的扳手、钳子、几卷生料带、几个摔碎的节能灯泡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的冷腥味、灰尘味、还有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的气味。

三个人——两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着粉色珊瑚绒睡衣、头发蓬乱、满脸泪痕的年轻女人——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按住一个人。被按着的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顶多二十岁,瘦,穿着单薄的蓝色条纹秋衣秋裤,光着脚。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如同醉酒般的潮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失焦,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某一点,对身边人的压制似乎毫无所觉。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三个成年人几乎用上了全身的重量,才勉强将他压制在翻倒的行军床和一堆杂物之间,但他仍在不停地剧烈挣扎,手脚胡乱蹬踢,带倒了旁边一个放着轴承的铁架子,又是一阵“叮咣”乱响。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嘴里发出的声音。那不是喊叫,也不是一般的哭嚎,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带着浓重乡野口音、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拖长了调子的吟唱:

“我——本是——哎嗨呀——李门府的那个——仙呐——今日里——趁着这月色明——星斗稀——我来看看我的——弟马啊——哎——嗨——哟——”

调子悲悲切切,起伏不定,吐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用于祭祀或哭丧的古老腔调,又像是喝醉了酒的疯子在胡言乱语。但其中蕴含的那股深沉的委屈、怨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感,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汗毛倒竖。

一个四十多岁、同样穿着沾满机油的蓝色工装、体型微胖、脸上满是油汗和惊恐的男人(正是打电话的哥哥老王)看见万尘进来,像看到了救星,踉跄着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万师傅!您可算来了!这……这是我弟,王小海!晚上跟几个朋友出去喝酒,回来就说头疼,躺下没多久就……就这样了!您看看!这哪还是他啊!”

万尘的目光越过老王,直接落在被按着的王小海身上。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在她的“视野”里,王小海的身体周围,空气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水波纹般的扭曲和滞涩感。一股灰蒙蒙的、如同陈年香灰混合了地下墙根潮湿泥土的气息,正紧紧缠绕着他,尤其是头部和心口的位置,几乎凝成实质。这气息并不暴戾凶煞,没有血光或厉鬼常带的血腥与恶意,但却异常沉重、粘稠,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悲伤和被遗忘被伤害的怨怼,像一块浸透了苦水的破布,死死捂住了这年轻人的灵台。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那扭作一团的几人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个帮忙按着的伙计和那个年轻女人(应该是王小海的女朋友或嫂子)看到万尘,都愣了一下,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他们没想到请来的“师傅”这么年轻,还是个女的,穿着普通,除了眼神格外平静,看起来和街上的路人没什么两样。

就在他们力道稍松的刹那,被按着的王小海挣扎的幅度骤然增大,喉咙里的嚎哭也猛地拔高了一个调门。但紧接着,这嚎哭又突兀地顿住了。

王小海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艰难地转动着脖颈。那双空洞失焦、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点点、极其费力地对准了站在不远处的万尘。他盯着她,浑浊的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里面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与那疯狂混乱截然不同的神色——那像是一种辨认,又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惊疑和畏惧。

然后,那古怪的、带着哭腔的吟唱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调子里那悲切的成分似乎减弱了些,反而掺杂进了一丝清晰的、孩童告状般的恐惧:

“……我……我认得你……你是……万……万……你别……别拿那鞭子……别打我……哎嗨呀……你听我把话……说完啊……我冤枉……我委屈啊……”

鞭子?万尘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行走阴阳边缘,处理过形形色色的“麻烦”,手段因人(或非人)而异,但动用“鞭”形法器或类似惩戒手段的时候极少,通常只针对那些冥顽不灵、试图害人性命的凶煞恶灵。这附身的东西,要么是从别的灵体那里听到过关于她的、可能以讹传讹的“凶名”,要么是……它灵觉敏锐,感应到了她身上某种令其本能感到威胁的特质——那是长期与非常之物打交道、身上自然沾染的一丝破邪煞气,平时收敛极好,但在某些灵体感知中,依旧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般醒目。

她没理会那关于“鞭子”的指控,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店内浑浊的空气和那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也仿佛直接敲在了那附身灵体的“意识”上:

“你说。我听着。”

这简短的四个字,似乎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王小海喉咙里的嚎哭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如同呛水般的咳嗽和抽噎。他挣扎的幅度也明显减小了,只是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万尘,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着鼻涕口水,糊了满脸。然后,那悲切的调子重新响起,这一次,倾诉的意味更加浓厚,委屈更加鲜明:

“我本是……哎嗨呀……李门府……受香火的啊……今日里……特地来看看我的……弟马……我委屈啊……哎嗨哟……我的弟马……他没给我……供明白啊……”

“早些年……逢年过节……还有口冷酒……摆在我那……墙根下……有点香火气……我也知足……护着他家……小儿夜啼少……鸡鸭丢不了……哎嗨呀……”

“后来……就忘了……一年两年……三年五载……灰都积了厚厚一层……我也没怪……想着他们忙……日子不易……”

“可这回……这回他心是真狠啊……要起新楼……光鲜亮丽……嫌那老墙碍事……轰隆隆……开来了大铁家伙……拆后边的墙啊……那大铁爪子……那夯机……咚!咚!咚!……一下,一下,又一下……全砸在我身上啊……哎嗨呀……”

他一边唱,一边用被按住的手竭力地比划着,模仿着挖掘机抓斗的挖刨和夯锤的撞击,脸上的肌肉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变形,仿佛那无形的重击真的正在撕裂他的“身体”。

“……我的屋舍……我的凭依……那老墙根下……往东数第七块青砖……往下二尺三寸的土里……我住了好些年的小窝啊……全碎了……塌了……埋了……黑漆漆……冷冰冰……一点光都没有了……连最后那点……熟悉的尘土气……都没了啊……香火也彻底断了……我飘来荡去……没着没落……哎嗨呀……我好苦啊……”

唱到最伤心处,他竟真的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不再是吟唱的调子,而是最原始、最绝望的嚎啕,眼泪如同决堤般汹涌,身体在几人的压制下仍然剧烈地起伏抽动。这情景,诡异中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凄凉。旁边按着他的年轻女人都忘了害怕,也跟着抹起眼泪来。老王更是面如死灰,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显然王小海口中的“拆后边的墙”、“起新楼”,触动了他某段真实的记忆。

万尘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这自称“李门府”的,大抵是某个地方性的、力量微弱的地灵、保家仙,或者干脆就是依附于老宅特定位置(墙基、地下)的一股有了些许懵懂意识的“灵气”。不知何年何月,或许因这王家祖上某次无意中的祭祀、供奉,或许只是因为长久居住的人气浸染,与这户人家建立了微妙的联系,将其视为“弟马”(即弟子、代理人),享受些微香火,同时也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看顾”。这种联系往往脆弱而隐秘,连当事人自己都可能不甚清楚,只是模糊地遵循着一些祖辈传下的习惯。但随着时间推移,后人遗忘,香火断绝,这联系本就岌岌可危。最近王家(很可能是老家)翻建房屋,大兴土木,推倒了老墙,彻底毁坏了这地灵赖以栖身的“物理凭依”(那块特定的青砖下的土穴,或许有些微地脉气息),如同拆了它的家,断了它最后的根。它无处可去,怨气、委屈、对“弟马”的依赖和一丝残存的眷恋交织在一起,便趁着与王家血脉相连、且正值醉酒后阳气低迷、神思涣散的王小海,上了他的身,前来“诉苦”,寻求一个“说法”,或者仅仅是……想最后“看看”它的“弟马”。

这类地灵,通常没有主动害人之心,能力也有限,更多是一种执念的显现。处理的关键,在于理清因果,给予适当的“安抚”或“安置”,送其离去,而非简单地暴力驱逐。

等王小海这一遍哭唱完毕,只剩下上气不接下气的剧烈喘息和断续的呜咽时,万尘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直接切入核心:

“你想怎么样?”

王小海(或者说附身其上的灵体)似乎耗尽了力气,哭声渐歇,只剩下粗重的抽噎。他茫然地抬起泪眼,看了万尘好一会儿,眼神空洞,仿佛在辨认,又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然后,他用那含混的、带着浓重土腔的语调(不再是完整的唱腔),断断续续地、小心翼翼地说:

“我……我没想咋样……我就是……想来看看我的弟马……跟他说说话……让他知道……我委屈……我疼……哎嗨呀……说完了话……看完了……我就走……我就走……”

“只是看看?说完话,看过,就走?”万尘确认,目光清冽,仿佛能穿透那层混沌的灵体依附,直视其最本质的诉求。

“……哎嗨呀……看完了……说完了……就走……回我那……黑乎乎的……塌了窝的地方去……飘着去……”他点着头,泪水又涌了出来,神情像个被欺负了却不敢还手、只求大人主持公道后便默默离开的委屈孩子。

万尘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应允。她甚至向后退了半步,身体稍稍侧开,不再形成正面的、带有压迫感的对峙姿态,摆出一副纯粹倾听者的模样。

王小海得了这默许,似乎彻底放松下来,也或许是因为倾诉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不再试图挣扎,身体软了下来,靠在背后杂乱的物件上,又开始用那种悲切古怪的调子,絮絮叨叨地唱起来。这一次,内容更加零散,时间线也更加混乱。他唱“很多年前”,这家的老爷子(可能是王小的祖父)如何在冬天的第一场雪后,将第一杯烫好的酒洒在墙根;唱“弟马”小时候淘气爬树摔下来,他如何“托了一下”没让摔太重;唱他喜欢听这家人晚饭时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孩子写作业的朗读声;唱后墙根那窝蚂蚁搬家,他都认得那只领头的“大个子”;唱夜里野猫打架,他嫌吵,会“嘘”走它们……尽是些琐碎到近乎可笑的记忆碎片,却自有一套基于漫长岁月默默旁观而积累起来的、质朴而微小的逻辑,透着一股子被遗忘的“老邻居”般的落寞与执着。

店里其他几人,包括老王,都听得心惊胆战,又隐隐觉得荒诞离奇,但那些细节——老墙、青砖、洒酒、甚至某些模糊的童年记忆——却又像细针一样,刺穿着他们惯常的认知。老王脸色越来越白,他已经完全确定,弟弟口中“拆后边的墙”,就是指老家今年夏天推倒旧宅后院墙、原地起三层新楼的事。当时请的施工队为了省事,直接用挖掘机把那堵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墙整个推倒挖走,地基也挖得很深……难道,真的无意中毁了什么“东西”?

时间在一种诡异而凝滞的气氛中慢慢流逝。窗外,建材城无边的黑暗似乎淡去了一点点,天际泛起一丝铁灰色的、冰冷的微光,距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但夜最深最沉的时刻正在过去。店内,那哀切冗长的吟唱声终于渐渐低微下去,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咕哝,最后只剩下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粗重喘息,和偶尔一两声无意识的抽噎。王小海彻底瘫软在那一堆杂物和人体之间,眼神空茫地望着头顶刺眼的日光灯管,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挂着涎水和泪水的混合物,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疲惫不堪的躯壳。

万尘一直静静地站着,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只有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始终跟随着王小海身上每一丝气息的变化,捕捉着那附身灵体情绪的起伏与能量的波动。此刻,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仪式终结般的清晰与肯定,打破了室内维持许久的、只有喘息声的寂静:

“说完了?”

王小海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

“那该走了吧。”不是疑问,是平静的告知,如同送客。

王小海沉默着,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店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然后,他喉咙里又“咕噜”响了一下,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着,用一种极其干涩、微弱,带着点小心翼翼讨好,甚至有一丝乞求意味的声音(彻底脱离了唱腔)说:

“给……给我点哈拉气……行不?身上……冷得厉害……骨头缝里都冒寒气……没……没劲儿走了……”

“哈拉气”,是本地及周边一些老辈人对高度烈性白酒的古老俚称,尤其指那种用土法酿造、口感暴烈、入口如刀、烧喉灼胃的散装粮食酒。对于某些依恋人间烟火、尤其是与酒食祭祀有关的灵体而言,烈酒不仅是“享用”,有时也是一种补充“气力”或满足执念的媒介。

万尘的目光扫过旁边同样一片狼藉的柜台。那是老王平时记账、喝茶、偶尔和来客喝两杯的地方。柜台面上,除了账本、计算器、沾满茶垢的杯子,果然歪倒着一个一斤装的透明玻璃酒瓶,里面还有小半瓶浑浊微黄的液体,标签早已磨损脱落,看不清字迹,但瓶身上用红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62°”和一个认不清的姓氏。酒瓶旁边,有一个印着褪色牡丹花图案的旧搪瓷缸子,里面有小半缸早已凉透的、飘着茶梗的褐色茶水。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将里面的残茶泼在地上。然后,握住那个酒瓶,瓶身冰凉,沾着油腻的指纹。她拔开用一小块塑料布塞着的瓶口(瓶盖早已不知去向),一股极其冲鼻、劣质而凛冽的酒精气味立刻爆炸般地弥漫开来,刺得离得近的老王和那个年轻女人都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屏住了呼吸。

她将酒瓶倾斜,那浑浊的、看起来并不纯净的酒液汩汩流出,注入牡丹花搪瓷缸中。倒了约莫大半缸,三四两的模样,酒瓶几乎见底。浓烈、辛窜、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粮食发酵过度气味的酒气,在五金店本就混杂的空气里更加肆无忌惮地扩散,甚至暂时压过了金属和灰尘的味道。

端着这缸“哈拉气”,万尘走回王小海面前,弯下腰,将缸子递到他嘴边。

“给。”

王小海的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他异常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被松开了些许的手臂。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试了几次,才勉强握住那搪瓷缸的把手。他的手冰冷,指节因为之前的挣扎和用力而发白。然而,一旦握住那盛满烈酒的缸子,他手臂的颤抖竟奇迹般地减轻了许多,仿佛那冰冷的缸壁和其中灼热的液体,给了他某种支撑或慰藉。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缸中那可疑的液体,只是仰起脖子,张开干裂的嘴,将大半缸高度烈酒,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旅人饮水一般,“咕咚咕咚咕咚”,几大口,一饮而尽!喝得又快又急,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浑浊的酒液来不及吞咽,从他嘴角溢出一些,顺着下巴流淌,划过脖颈,浸湿了秋衣的领口。

空缸子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翻倒的扳手旁边。

喝下烈酒的王小海,猛地向后一仰头,后脑勺磕在背后杂物的硬角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也恍若未觉。他只是长长地、从肺腑深处、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哈——!”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酒臭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阴晦气息的热气。

紧接着,他的身体发生了剧烈的、令人骇然的变化——

脸上那病态的、如同醉酒般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眨眼间变得一片惨白,如同刷了一层劣质的白垩。但这惨白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又被一阵更不正常的青灰色覆盖,那颜色让他看起来不像活人,更像一具陈放许久的尸身。

然后,变化从指尖开始。他的手指先是猛地向内蜷缩,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随即又猛地弹开,剧烈地、高频地颤抖起来。这颤抖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手腕、小臂、肩膀、躯干、大腿、脚趾……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肤,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哆嗦、震颤!那幅度之大,频率之高,让按住他的三个人都几乎无法维持,不得不更加用力地压住他。他的牙齿剧烈地上下碰撞,发出“咯咯咯咯”令人牙酸的密集响声;眼皮不受控制地快速翻动,眼白上翻,几乎看不到黑色的瞳孔;喉咙里除了“嗬嗬”的抽气声,还夹杂着一种仿佛被扼住脖颈的、濒死的怪响。整个身体在行军床和杂物堆的狭窄空间里剧烈地弹动、扭曲,如同一尾被抛上岸、正在做最后挣扎的鱼。

这景象太过骇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进行着最后的、痛苦的剥离。年轻女人吓得尖叫一声,捂住眼睛不敢再看。老王也是魂飞魄散,又想冲上去抱住弟弟,又怕碍事,急得在原地团团转,求助地看向万尘。两个帮忙的伙计更是脸色发白,手臂都有些发软。

万尘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王小海身体的每一丝变化,以及他周身那团灰蒙蒙气息的剧烈波动。她的右手悄然探入斜挎包,指尖触碰到那卷浸过药液的细麻绳,但并未立刻取出,只是保持着随时可以动作的姿态。

这剧烈的颤抖、抽搐和仿佛癫痫发作般的状态,持续了大约半分多钟。对于旁观者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秒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然后,就在那颤抖似乎要达到顶点、让人觉得他下一刻就要彻底散架或断气的时候——

所有的动静,戛然而止。

如同一根紧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弓弦,在最后一刻被猛地松开。王小海猛烈挣扎的身体陡然一僵,随即猛地向上一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又像是沉睡的灵魂被某种强烈的刺激骤然惊醒。他双手向上,十指用力张开到极限,手背青筋暴起;脖颈最大限度地后仰,喉结突出,形成了一个极其夸张、近乎扭曲的姿势;然后,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伸了一个巨大的、仿佛要挣脱所有束缚、吸入更多氧气的懒腰!浑身的骨节随之发出一连串清晰无比的“噼啪”、“嘎巴”脆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店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就在这个懒腰伸到极限、身体微微后仰的瞬间,他全身剧烈地、无法抑制地打了一个冷战,一个清晰无比、从头顶天灵盖一直到脚底心的激灵!那感觉,仿佛一桶冰水混合物从头顶猛然浇下,又像是沉睡了许久的意识被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贯穿、激活。

激灵过后,一切异常的动静彻底消失。

王小海的身体软软地落回杂物堆里,不再挣扎,不再颤抖。他眨了眨眼。一次,两次。眼神里那种空洞、涣散、非人的疯狂与混沌,如同阳光下的浓雾,迅速退却、消散,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虽然依旧布满熬夜和醉酒后的红血丝,眼袋浮肿,透着极度的疲惫、虚弱和透支后的茫然,但至少,瞳孔重新聚焦,里面有了属于“王小海”这个人的、活生生的困惑和意识。

他晃了晃仿佛有千斤重的脑袋,一阵剧烈的、如同被斧头劈开般的头痛袭来,让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他抬手,用冰冷而酸痛的手臂,用力揉了揉胀痛欲裂的太阳穴,视线有些模糊地、迟缓地扫过周围一片狼藉的景象——翻倒的床铺,散落一地的工具,按住他、满脸惊魂未定的哥哥和邻居,站在不远处、平静看着他的陌生女人(万尘),以及不远处地上那个空了的酒瓶和搪瓷缸……

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茫然而不解的神色。

“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带着浓重的宿醉后的粗嘎和虚弱,“这……这是咋了?我……我身上咋这么疼?你们按着我干啥?”他试图挪动身体,却感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痛,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又像是刚跟十几个人打过架,脑袋更是疼得嗡嗡作响,仿佛要炸开。昨晚醉酒后的记忆严重断片,他只隐约记得和几个朋友在烧烤摊喝到很晚,后来怎么回的哥哥店里,躺下之后的事情……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混乱模糊、光怪陆离、仿佛做了场极其漫长疲惫的噩梦的影子,但具体内容,一点也想不起来。

万尘还没回答,老王已经按捺不住,连滚带爬地扑到弟弟身边,又是哭又是笑,用力拍打着弟弟的肩膀(下手很轻):“小海!小海!你真醒了?!认得哥了?!你刚才……你刚才可把哥吓死了啊!你差点……差点就……”他说不下去了,后怕让这个中年汉子眼圈发红。

王小海被他弄得更加迷糊,眉头紧皱:“我刚才?我刚才咋了?我不就是喝多了,回来睡觉吗?做了个噩梦?”他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片段影子——仿佛有凄凉的哭声,有沉重的撞击感,还有一种深沉的、没来由的悲伤和委屈——但那感觉也飘忽不定,抓不住实体,更像是梦魇残留的情绪。

“你刚才又哭又笑!又唱又跳!满嘴胡话!说什么李门府、找弟马!还要喝最烈的‘哈拉气’!”老王急切地指着地上那个空酒瓶和搪瓷缸,声音都在发抖,“你看!万师傅给你倒了差不多半瓶六十多度的散白,你眼睛都没眨,跟喝水一样就灌下去了!那玩意平时你抿一口都嫌烧嗓子!”

王小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地上泼洒的酒渍、那个熟悉的、写着“62°”的酒瓶,以及自己身上挣扎留下的红痕、被撕扯变形的秋衣,还有这店里如同遭了贼般的混乱景象……他不是傻子,虽然记不清具体,但眼前的状况、哥哥的话、身体的异常酸痛和疲惫,以及口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其辛辣、劣质的酒气(他平时几乎不喝这种高度散白),都足以让他意识到,自己“断片”期间,恐怕真的出了极其严重、超出常理理解范围的“事情”。一股寒意,并非来自身体的冷,而是源于认知被冲击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他再次看向万尘,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恐惧,以及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求助。

万尘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此刻追问细节。然后转向依旧激动不已、但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老王:“没事了。附身的东西已经拿了‘酒资’,走了。人只是虚脱,魂魄受惊,需要静养。”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给他弄点温糖水,慢慢喝。让他好好睡一觉,天亮之后,应该就无大碍了。最近几天饮食务必清淡,绝对不能再沾酒,也别去坟地、废旧厂房这类阴气重的地方。他阳气受损,需要时间恢复。”

老王千恩万谢,哆哆嗦嗦地从身上摸出一个鼓鼓囊囊、沾满油污的旧钱包,就要把里面所有的红色钞票都塞给万尘。“万师傅!大恩大德!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要不是您,我弟弟他今晚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这钱……”

万尘抬手,稳稳地止住了他的动作。她的手指干燥稳定,与老王那颤抖油腻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她只从那叠新旧不一的钞票里,抽出了薄薄三张。“够了。剩下的,留着给他买点安神的补品,或者……”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茫然失措、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的王小海,又瞥向窗外那隐约泛起灰白、却依旧冰冷的天际,意有所指地、用只有老王能听清的低声说道,“老家房子,动土的地方,特别是推倒的老墙根基那里,仔细想想,回去好好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老砖、老树根残留,或者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找个真正懂行的老人,或者去附近香火旺些的庙里,请师傅给瞧瞧。该安抚的安抚,该补救的补救,该说清楚的说清楚。有些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和缘分,断了也就断了,但别稀里糊涂结了怨。这次它只是来诉苦讨酒,若下次再因类似缘由被惊扰,来的东西,未必还这么……好说话了。”

老王听得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冷汗顺着肥硕的脸颊和脖颈滚滚而下,把万尘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般牢牢记在心里。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天一亮就打电话回老家,找哪位年纪最大、最懂这些“老讲究”的叔公,或者去镇上哪座据说挺灵验的小庙……这件事,必须彻底了结,不能再有后患。

弟妹(此时已确认是王小海的女朋友)也终于从惊惧中缓过神来,擦了擦眼泪,连忙去后面小隔间的煤炉上烧水。不一会儿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糖水,小心翼翼地吹凉了些,喂给虚弱的王小海喝下。王小海喝了半碗温水,感觉冰冷的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但强烈的困倦和虚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万尘不再停留,拎起自己的帆布包,转身,弯腰从那半开的卷闸门下走了出去,没有再看身后那片狼藉和心有余悸的人们。

卷闸门外,天色仍是浓黑如墨,但东方天际那丝铁灰色,似乎扩大了些许,有了一点点向鱼肚白过渡的迹象。建材城里空旷死寂,一排排相似的店铺紧闭着卷闸门,像无数沉默的金属巨兽匍匐在黑暗中。只有极远处,连接着国道的市场大门方向,偶尔有重型卡车驶过的沉闷轰鸣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地的寂静深入骨髓。

清冷刺骨的晨风毫无遮拦地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和细小的塑料碎片。万尘走到自己车前,没有立刻开门进去。她靠在冰凉的车门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不定。她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肺叶,带来微微的刺痛感,再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霭在清冽干燥的晨风中迅速扭曲、拉长、消散无踪。

她微微眯起眼,看向这片庞大、粗糙、充满了工业制品和实用主义气息的新城边缘。这里没有老城区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复杂深厚的“地气”和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一切都是新的、快的、可替换的。但即便如此,在那些被推平的村庄原址上,在那些崭新的水泥地基之下,是否还残留着不愿散去、或无法散去的“古老存在”?它们或许只是一个模糊的意念,一丝对故土的眷恋,一点对曾经享受过的、哪怕极其微薄的人间香火的依赖,曾经依托于某一块砖、某一棵树、某一片瓦,与偶然建立联系的人家,维系着脆弱而执着的羁绊。然后,推土机来了,新的规划和欲望来了,于是家没了,根断了,它们便成了无处可去的游魂,或者像今夜这个“李门府”一样,只剩下最后一点委屈和不甘,趁着某个脆弱的机会,上来哭一场,讨一口烈酒,然后……或许就真的随风散了,或许还在某个角落徘徊。

一根烟很快燃尽。指尖传来灼热感。她将烟头在车门框上特意加装的金属烟灰缸里按熄,看着那点最后的红光彻底消失。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比外面更冷。她发动引擎,让车子怠速运转了一会儿,暖风慢慢吹出。车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没有立刻开走,只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空无一人的水泥通道。

那些依托于砖石草木、依恋着人间烟火气的微弱存在,在推土机的轰鸣和人们奔向“新生活”的匆忙脚步中,正无声无息地消散,或做着最后的、微弱的挣扎。今夜这个,还算温和,念着旧情,只是要一口烈酒,诉一场委屈,然后自己离开。下一次呢?下一次遇到的,还会是这样吗?

车窗缓缓升起,将寒冷的晨风和外面那片巨大冰冷的阴影隔绝在外。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车灯再次亮起,照亮前路。车子缓缓驶出建材城B区,拐上通往主路的、同样空旷寂寥的辅道。

天际,那抹铁灰色终于被一丝极其微弱、却无可阻挡的淡金色渗透、驱散。黎明,终究是要来了。无论夜里发生过什么,太阳总会升起,用它的光和热,将一切属于阴影和昨夜的非常之物,暂时驱回它们应有的、沉默的角落。

新的一天,城市的齿轮将再次开始转动,带着轰鸣与尘埃,带着所有人的欲望与生计,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