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14:17

晨光吝啬,像隔夜的米汤,稀薄寡淡地糊在儿童医院神经内科病房的窗户上。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顽固地钻进鼻腔,黏在舌根,让人反胃。三岁两个月的妞妞躺在狭窄的病床上,瘦小的身体陷在雪白的被单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眼窝深陷的小脸。她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眼皮下的眼珠时不时快速转动,纤细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张丹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断的弦。她手里捏着最新的一叠检查报告和缴费单,纸张边缘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揉搓起了毛边。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却无法聚焦,瞳孔涣散着,里面盛满了连日熬夜的血丝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

又一夜未眠。

距离妞妞上一次发作,过去六个小时了。这六个小时,张丹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耳朵竖着,捕捉女儿呼吸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停滞或变调。恐惧已经成了她血液的一部分,随着心跳泵向四肢百骸,冰冷,粘稠。

门被轻轻推开,丈夫李峰端着两个一次性饭盒进来,塑料袋窸窣作响。他把一个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另一个递给张丹,声音粗嘎,没什么情绪:“吃点。”

张丹没接,也没动。她的视线终于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到李峰脸上。这个男人,她的丈夫,妞妞的父亲,此刻眼下同样乌青,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身上那件灰色的夹克衫皱巴巴,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灰。但他眼里,除了显而易见的烦躁和睡眠不足的混浊,张丹看不到自己心里那种快要溺毙的恐慌和绝望。也许有,但他藏起来了,或者,那绝望的形态和她不一样。

“医生早上查房怎么说?”李峰自己拉开另一个凳子坐下,打开饭盒,是医院食堂千篇一律的白粥和馒头,他掰了块馒头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还能怎么说?”张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脑电图还是有异常放电,核磁共振没发现明显结构性病变。还是那句话,原发性癫痫可能性大,坚持用药,定期复查,观察。”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药吃了快半年了,进口的,国产的,换了好几种,越来越频繁。观察,观察,要观察到什么时候?观察到她……”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喉头哽住。

李峰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腮帮子鼓着,眼神阴沉地扫过病床上小小的隆起。“那能怎么办?医生都没办法,你冲我吼有什么用?”他把手里的馒头扔回饭盒,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当初要是……”

“要是怎么?”张丹猛地转过头,眼底赤红,“李峰,你又要说什么?是不是又要说当初不该坚持生下来?还是说我没怀好没生好?”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怕吵醒女儿,胸膛剧烈起伏。

李峰别开脸,摸出烟盒,想到这是病房,又烦躁地塞回去。“我没那么说。”他闷声道,但语气里的怨怼显而易见。病房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像是死神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妞妞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先是眼皮下眼珠的转动骤然停止,紧接着,那长长的、有些稀疏的睫毛开始剧烈颤抖。张丹像被电击般弹起来,扑到床边。李峰也猛地站起。

床上的小人儿,眼睛依旧闭着,但整个面部肌肉开始扭曲,小嘴歪向一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怪响。然后,僵直从脖颈开始,迅速蔓延到小小的肩膀、手臂、躯干、双腿……她整个人像突然变成了一具小小的、坚硬的木偶,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反弓起来,四肢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抖动,撞击着床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嘴角有细细的白沫溢出来。

又来了。

张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恐惧瞬间攫紧了她所有的感官,她手足无措,想按住女儿,又怕伤着她,只能徒劳地喊着:“妞妞!妞妞!妈妈在这儿!不怕!不怕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峰脸色铁青,按响了床头呼叫铃,冲着走廊吼:“护士!护士!21床又发了!”

值班护士和医生很快赶来,熟练地处理,注射镇静药物。几分钟后,妞妞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剧烈的抽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深度的、药物催化的昏睡,只是小脸上还残留着痛苦扭曲的痕迹,眼角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医生检查完,叹了口气,对脸色惨白的张丹和李峰说:“情况还是不稳定。用的已经是目前比较强效的联合用药方案了,但看来效果有限。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这种难治性的……可能需要更长时间调整,甚至考虑其他疗法,比如生酮饮食,或者……将来评估手术可能性。”

手术?在脑子里动刀?张丹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李峰一把扶住。医生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耳朵里只有轰鸣。心理准备?她怎么准备?每一次发作,都像是把她放在油锅里煎一遍。妞妞才三岁,她的人生还没开始,难道就要一直被这可怕的疾病囚禁,甚至要面临开颅的风险?

医生和护士离开了,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令人心碎的寂静和监护仪的声音。张丹瘫坐在凳子上,捂着脸,肩膀无声地耸动。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滚烫。

李峰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许久,他哑着嗓子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了,带上了门。张丹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她看着女儿昏睡中依旧不安稳的睡颜,看着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看着床头柜上那一大堆药盒和说明书,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灭顶而来。

一个念头,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如同鬼火般幽幽亮起,微弱,却顽固。

那是半个月前,她带妞妞在楼下小花园晒太阳时,偶然听到两个老太太的闲聊。一个说:“哎,你说怪不怪,老刘家那个孙子,前年也是突然抽风,医院看不好,后来听说去老城区找了个姓万的师傅给看了,说是小孩儿魂儿丢了,叫了叫,没多久就好了!”另一个将信将疑:“真的假的?现在还有信这个的?”“宁可信其有呗,医院没辙了,死马当活马医呗……”

当时张丹听了,心里嗤之以鼻,只觉得是无知妇人的迷信妄谈。可现在……当所有的科学和医学手段似乎都走到尽头,当“死马当活马医”这个词如此精准地戳中她的现状时,那簇鬼火便猛地蹿高,灼烧着她的理智。

万一呢?

就……就去看看?不声张,谁也不告诉,就去看一眼。如果是骗子,大不了损失点钱,赶紧走人。可如果……如果真的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个“万一”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她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在本地一个生活论坛的隐秘板块,找到了那个只有寥寥数语、却带着某种奇特引力的信息——“万师傅,老城区榆木巷,无字招牌,只刻一‘卜’。”

她没有预约,也不知道是否需要预约。下午,等妞妞的镇静药效过去,稍微清醒些,喂她喝了点水,看着她又沉沉睡着后,张丹对李峰说出去买点日用品,便匆匆离开了医院。

老城区像另一个世界。嘈杂,拥挤,充满了鲜活又陈旧的气息。她按着模糊的地址打听,穿过狭窄蜿蜒的巷子,终于在一个僻静的角落,看到了那扇普通的旧木门,和门边挂着的、只刻了一个深深“卜”字的老榆木牌子。牌子被岁月磨得温润,那个“卜”字却棱角分明,像一个沉默的、洞察一切的眼睛。

门虚掩着。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万尘抬起头时,看到的是一个被焦虑和绝望浸透了的女人。三十出头,衣着普通,甚至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和血丝,整个人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枯草。她身上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种……属于孩童的、微弱的病气与惊悸之气,这气息缠绕着她,尤其是心口和眉心的位置,灰暗滞涩。

女人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眼神慌乱,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和深藏的羞惭,仿佛做着一件极其违背她自身认知的事情。

“万师傅?”女人的声音干涩。

“坐。”万尘指了指茶案对面的椅子。

女人——张丹,依言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帆布包带子,指节泛白。她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慌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叠病历、检查单、脑电图报告,推到万尘面前,语速极快,带着颤音:“万师傅,求您给看看,我女儿,三岁,癫痫,医院看了好久,药越吃越没用,发作越来越厉害……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话没说完,眼圈已经红了。

万尘没有去翻看那些厚厚的、印满现代医学术语的纸张。她的目光在张丹脸上停留片刻,又似乎越过了她,感知着那股缠绕其身的、与病童紧密相连的灰败气息。然后,她将三枚油亮的乾隆通宝推到张丹面前。

“静心,只想你女儿的病,摇六次。”

张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某种具体的、可操作的指令,用力点头。她拿起铜钱,合掌,闭上眼睛。铜钱在掌心碰撞,声音因为她手的颤抖而显得凌乱。她努力摒除杂念,可脑海中全是妞妞发病时痛苦扭曲的小脸,那可怕的抽搐,那无神的眼睛……六次摇罢,她额角已渗出冷汗,睁开眼时,眼底的疲惫更深。

万尘垂目,看着卦象在茶案上逐一显现。

天风姤,变巽为风。

她的目光掠过初爻至五爻,最终定格在第四爻——官鬼午火,独发。又看向第六爻——戌土,官鬼午火之墓。戌土在卦中,被起卦日月的双辰冲破。卦属乾宫。

乾为天,为君,为父,为首。姤,遇也,非善之遇。巽为风,为长女,为进退,为不果。官鬼临玄武,主阴私、暗昧、水边、地下、鬼魅。独发之爻,直指事体核心。六爻为远,为宗庙,为高处……亦为祖坟。墓库被冲破,如同棺盖被掀,坟茔不安。

一个清晰的链条在她心中连接起来。

她抬起眼,目光清冽,看向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的张丹。

“卦象显示,孩子这病,根源不在她自身,而在阴人阴地,与祖上有关。”万尘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尤其,与一位因头部破裂、摔伤而亡故的男性长辈,关系直接。”

张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头……头部?男长辈?”她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她竭力想忘记、却始终如阴影般盘踞的名字和面容,携着陈年的寒意和厌恶,猛地撞进意识——她那早逝的公公。

“这位长辈,”万尘继续道,目光如炬,仿佛能看进张丹记忆的最深处,“生前,对孩子,尤其是对女孩,是否抱有某种强烈的……执念?或嫌恶?比如,重男轻女?”

“是……是!”张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和压抑多年的愤懑,“是妞妞的爷爷!三年前在老家,上房修屋顶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当场就不行了……他……他……”她哽咽着,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他一直想要孙子。我生妞妞时难产,差点没了半条命,他来看了一眼,听说是个女孩,扭头就走。月子里没一句关心,还托人捎话,说乡下有户人家条件不错,没女儿,想抱养,让我……让我把妞妞送走,赶紧再生个儿子……我拼死没答应,为这个,没少受气,跟他吵,跟孩子爸也吵……他走的时候,妞妞才几个月大,他几乎没正眼看过她……”

积压的委屈、愤怒、恐惧,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的出口,倾泻而出。张丹泣不成声,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万尘静静听着,待她情绪稍缓,才缓缓解释道:“卦为天风姤,乾上巽下。乾为老男,为首;巽为风,为长女,亦有飘摇不定之意。姤卦本就是不期而遇,多指不善之遇。变卦巽为风,更是动荡不安之象。官鬼午火独发,临玄武,主阴灵暗昧作祟。这官鬼(阴灵)的力量源头,在于其墓库——六爻戌土,即祖坟之位。戌本是火库,能收束阴灵,但被日月双辰冲破,如同坟墓破损,棺椁不宁,里面的‘东西’便关不住了。它顺着血脉亲缘的牵引,找到后代中最弱、最易侵扰的一环——你们家年幼的孙女。乾为首,所以孩子的病症也显现在头部,抽搐、失神,皆是头部受扰之象。他生前对孙辈性别的强烈执念与嫌恶,死后未能化解,墓穴不安,便化为一股阴戾之气,纠缠于血脉中的阴性后代。”

这番结合卦象与现实的分析,逻辑严密,指向明确,彻底击碎了张丹最后一丝犹豫和怀疑。科学解释不了的,原来答案可能藏在这样一个荒诞却又“合理”的角落里。

“那……那怎么办?万师傅,求您指点,救救我女儿!她还那么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张丹几乎是扑到茶案边,双手抓住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

“解铃还须系铃人。根子在祖坟,便需从祖坟入手。”万尘语气沉稳,但带着必须执行的笃定,“需要你丈夫——孩子的父亲,亲自回一趟老家,到孩子爷爷坟前,做一些处理。此事必须李姓男丁到场,血脉相连,方能了却这段因果。”

张丹的心猛地一沉。李峰?让他相信这些?让他回去动他老子的坟?这比登天还难!

“我……我试试。”张丹艰难地说,脸上满是苦涩和不确定。

万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简单交代了需要准备的东西:一些普通祭品(水果清水,明确不要香烛纸钱)、一块一尺见方的红布、一把结实的小铲子或短柄锹,以及一枚她提供的、刻有特殊安魂符文的桃木钉。并大致说明了处理步骤:在特定方位(依据卦象推算的戌位)取一捧土,用红布包好;同时将桃木钉钉入取土处下方,稳固墓气;最后在坟前简单说明情况,祈求谅解,勿扰后人。

张丹用手机备忘录一字不落地记下,又反复确认了几个细节,才千恩万谢地离开。走出那间静谧得仿佛能吸收所有噪音的屋子,重新踏入老城区喧闹的巷子,阳光刺眼,她却感觉手脚冰凉。如何说服李峰,成了横亘在眼前、比女儿的病更让她感到无力的难题。

·

意料之中的激烈反对。

“张丹!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李峰听完,直接从病房的椅子上跳了起来,脸色涨红,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医院治不好,你就去信这些封建迷信?!还动我爸的坟?那是能随便动的吗?惊扰了先人,你担得起吗?!”

“小声点!妞妞刚睡着!”张丹压低声音,却毫不退让地迎上丈夫暴怒的目光,眼底是豁出去的决绝,“医院有办法吗?你告诉我!药越吃越多,发作越来越勤,医生都说可能是难治性的,要考虑手术了!手术!在脑袋上开刀!李峰,那是你亲闺女!”

“那也不能胡来!”李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在狭小的病房里来回踱步,“什么卦象、什么阴灵、什么祖坟不安……都是骗人的鬼话!那个什么万师傅,不就是想骗钱吗?这种神棍我见得多了!”

“她没收多少钱!她连妞妞爷爷怎么死的、生前怎么对妞妞的都说中了!她怎么猜到的?啊?你告诉我!”张丹逼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有,她说爷爷的坟大概在村东头高坡,旁边有棵被雷打过的老树,是不是?”

李峰猛地停住脚步,瞪大眼睛看着张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老家坟地的具体位置和那棵倒霉的老槐树,他确定自己从未跟张丹详细描述过。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那……那也是蒙的,或者打听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李峰,算我求你了。”张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哀恳和疲惫,“就当是……为了妞妞,咱们死马当活马医,行不行?就回去一趟,按人家说的做一下,不动坟茔主体,就取一点点土,钉个木头钉子。如果没用,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提这些,妞妞的病,咱们认命,该吃药吃药,该手术手术,我绝无二话!可万一……万一妞妞真的能好一点呢?你就忍心看着她天天受这种罪?她才三岁啊!”

最后那句“她才三岁啊”,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李峰心上。他转头看向病床上昏睡的女儿,那张苍白瘦削的小脸,因为药物作用而显得异常安静,却也异常脆弱。他又想起父亲生前那些关于“香火”、“孙子”的念叨,想起父亲摔死时后脑勺那个可怕的伤口,想起母亲偶尔提及父亲坟地时欲言又止的神情……种种画面交织,让他心烦意乱,同时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未知力量的隐隐畏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丹几乎以为又要迎来一场激烈的争吵和彻底的拒绝。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终于,李峰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就一次。要是没用,以后别再跟我提这些。”

张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虚脱,连忙点头:“好,好,就一次!”

两天后,李峰向单位请了假,张丹也暂时将妞妞托付给同病房一个热心的奶奶帮忙照看半天(妞妞用了药,能睡很久),两人匆匆踏上了返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村子似乎比记忆中更凋敝了。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李峰父母的旧屋锁着门,邻居说李峰母亲去县城女儿家小住还没回来。这倒省了他们解释的麻烦。

他们没有进村,直接绕到村后的东山。李峰父亲的坟就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上,位置确实偏东。黄土堆起的坟茔不算大,因为疏于打理,杂草长得几乎没过膝盖。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青石碑,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而在坟茔左后方大约七八米远的地方,赫然矗立着一棵焦黑半枯的老槐树,树干有被烈火焚烧过的狰狞痕迹,树冠早已秃了,只有几根顽强的枝条抽出些许稀拉的绿叶——正是被雷劈过的模样。

山风掠过坟头的荒草和枯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虽是白天,却无端让人觉得阴冷。张丹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李峰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眼前的情景,与那“万师傅”所言,严丝合缝。

两人谁也没说话,默默开始准备。按照万尘的交代,他们先清理了坟前一小块地方的杂草,摆上带来的苹果、橘子和一小碗清水。没有点香烧纸。

然后,李峰拿出那把带来的短柄工兵锹,深吸一口气,走到坟堆的西北侧(戌位)。他蹲下身,手有些抖,但还是咬着牙,一锹挖了下去。泥土比想象中松软,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湿和腐殖质气味。挖了大约半尺深,锹尖忽然“咔”的一声,碰到了硬物。

李峰心里一咯噔,小心地拨开浮土。看清那东西时,他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那是一只粗陶的小酒壶,壶身沾满泥污,壶嘴缺了一小块,样式老旧拙朴。李峰太认得这东西了——这是他父亲生前几乎从不离手的那只酒壶!父亲嗜酒,尤其爱喝镇上打来的散装高粱酒,就用这只壶装。酒后话多,脾气也更大,没少为生男生女的事骂骂咧咧。这只酒壶,怎么会埋在坟边?是下葬时无意中遗落,还是……刻意埋在这里的?

他想起万尘说的“官鬼午火”、“阴灵执念”,想起父亲对酒的依赖,心头那股寒意更重了。难道这酒壶,成了父亲某种执念的依附物?

他没敢多想,按照吩咐,用准备好的红布,小心翼翼地将酒壶和刚刚挖起的那一小捧泥土一起包好,放在一边。然后,取出那枚万尘给的桃木钉。钉子入手沉甸甸,木质纹理细密坚硬,顶端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弯弯曲曲的纹路。他定了定神,将桃木钉尖锐的一端对准取土后留下的小坑中心,双手握住钉身,用力钉了下去。

“笃”的一声闷响,桃木钉入土颇深,几乎齐根没入,只留下一个平整的、刻着符文的顶面露在外面。就在钉子钉入的瞬间,李峰似乎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又像是错觉。与此同时,山间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阴冷的风,好像忽然停歇了一瞬。

他不敢耽搁,迅速将挖开的土回填,尽量拍实,恢复原状。又将那碗清水,缓缓地、均匀地浇在坟头。清水迅速渗入干燥的泥土,消失不见,仿佛被什么急切地吸走了。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出了一身汗,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的。李峰跪在坟前,按照张丹事先写好的、参照万尘指点要点的话语,磕磕巴巴地低声说道:“爸,我是小峰。带着丹丹回来看您了。妞妞是您孙女,她现在病了,很遭罪……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您是长辈,有什么念想,也该放下了。求您看在血脉亲情上,别缠着孩子了,让她好好长大吧……我们给您添了土,稳了宅,您……您也安息吧。”

话说得别扭又尴尬,李峰自己都觉得荒诞。但说完之后,心里某处一直紧绷着的东西,似乎松了一点点。

他们收拾好东西,包括那个用红布包着的酒壶和泥土,没有停留,匆匆下山。

返程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李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田野和村庄,神色复杂。张丹则紧紧抱着那个红布包,仿佛抱着最后的希望,又像是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心里七上八下。

回到医院时,已是傍晚。同病房的奶奶说妞妞中间醒了一次,喝了点水,没闹,又睡了。看起来和往常用药后一样。

张丹和李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那一夜,两人轮流守着妞妞,几乎没合眼。意料之中的,后半夜妞妞没有发作。

第二天,妞妞的精神似乎比往常好了一点点,眼神不再那么空洞,看到张丹,甚至含糊地叫了一声“妈妈”。一整天,平安无事。

第三天,依旧没有发作。

第四天下午,妞妞坐在床上玩一个布娃娃,玩着玩着,动作忽然停住了,眼神有些发直。张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过去。但妞妞只是眨了眨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布娃娃一扔,揉着眼睛说:“妈妈,困觉。”然后身子一歪,靠在张丹怀里,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没有抽搐,没有僵直,没有怪声。

张丹僵着身子,抱着女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什么。李峰站在床边,眼睛死死盯着女儿安详的睡颜,手里的烟盒被捏得变了形。

整整一周过去了。妞妞每天按时吃药,但那种剧烈可怕的、每天至少一次的“大发作”,一次也没有再出现。只有偶尔极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愣神”,很快就恢复。复查脑电图,医生惊讶地发现异常放电的波幅和频率都有了显著降低。“药物起效了,看来这个联合方案对她比较合适,”医生推了推眼镜,“继续坚持,保持观察,可以尝试把其中一种副作用较大的药,剂量稍微减一点。”

张丹和李峰走出医生办公室,手里拿着新的处方单。走廊里阳光明媚,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减药了。”李峰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

“嗯。”张丹轻轻应了一声,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绿树,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些浓烈的药味,冰冷的仪器,绝望的守夜,公公阴沉的脸,坟山凄厉的风……都像是一场逐渐褪色的噩梦。

她知道,妞妞的病根未必彻底铲除,未来可能还有反复。但至少现在,孩子能睡个安稳觉,能露出一点点笑容,能软软地叫她“妈妈”。这就够了,足够她在无尽的黑暗里,抓住这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后来,他们按照万尘最后的叮嘱,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开车到城外一条水流充沛的大河边。李峰拿出那个红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那只沾泥的旧酒壶和那捧坟土。他用力将酒壶砸向河边一块巨大的卵石。

“啪嚓”一声脆响,粗陶酒壶碎裂成无数片。

李峰将碎片和那捧土,一起用力抛向河心。混浊的河水打了个旋,很快将一切都吞没、带走,消失在水流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河水汤汤,奔流不息,带走残片与泥土,也仿佛带走了某些纠缠不休的、陈旧而阴郁的东西。河岸边,春草萋萋,有不知名的小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生活,带着伤痕与侥幸,重新跌回那粗糙、平凡、却也值得珍惜的日常轨道。至于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因果,就让它沉在河底,或者,飘散在掠过坟山与城市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