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午后万尘铺子那扇厚重的旧木门,平日里总是虚掩着,透出一线幽深的静谧。今日却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声音不重,带着一种与这老巷午后格格不入的、刻意收敛的谨慎。
“请进。”万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稳无波。
门被推开,进来的男人与这巷子的古旧气息全然不符。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发福,穿着一身剪裁得体、料子挺括的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但款式低调的机械表。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却已见霜色。脸庞线条分明,看得出年轻时的俊朗,但此刻眉宇间锁着一股深重的郁气,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即便努力挺直腰背,维持着某种成功人士的体面,但那微微下垂的肩膀和略显游移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叫张军,本地颇有名气的民营企业家,名下有几家建材公司和一家小额贷款公司,身家不菲,是经常出现在本地财经新闻和慈善晚宴上的人物。然而此刻,他却独自一人,出现在这深巷陋室之中。
“万师傅?”张军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简单到近乎寒素的陈设,最后落在茶案后端坐的万尘身上。看到万尘的年轻和普通衣着,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和怀疑,但随即被更深的烦忧盖过。
“坐。”万尘微微颔首,示意对面的椅子。她今天穿了件浅烟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面前茶案上,三枚乾隆通宝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绒布上。
张军依言坐下,姿态依然保持着惯常的矜持,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的布料。“朋友推荐我来找您,说您……看事情很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放弃了委婉,“我最近……非常不顺。公司麻烦不断,官司缠身,银行抽贷,合作方毁约……好像所有的坏运气都约好了一样,一股脑砸过来。身体也不对劲,失眠,心悸,去医院查又没什么大问题。我……”他苦笑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涩然,“不怕您笑话,我张军白手起家,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半年多,真有点扛不住了,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拽着,往泥潭里拖。万师傅,您给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说法?”
他语速很快,带着生意场上惯有的效率,但话语间的焦灼和无助却浓得化不开。一个习惯了掌控局面的人,突然发现一切都在失控,那种挫败感和恐慌,远比寻常人的困顿更折磨人。
万尘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那三枚铜钱推到张军面前。“想着你问的事,摇卦。”
张军显然不熟悉这个,接过铜钱时动作有些生硬。他合掌摇晃,铜钱撞击声略显杂乱,然后被他有些用力地掷在茶案上。如是六次。每一次,他都紧盯着万尘的表情,试图从中捕捉到任何信息,但万尘始终垂目看着卦象,面色平静如水。
卦象定格:泽雷随,变兑为泽。
万尘的目光在卦盘上缓缓移动。泽雷随,随者,从也,有跟随、顺从之意,但亦有动荡不安之象。变卦兑为泽,仍是水泽之象,但兑卦亦有口舌、破损之意。她的视线重点落在第二爻——兄弟寅木,临玄武,发动,化出卯木。兄弟爻动,常主竞争、破耗、是非。临玄武,主阴私、暗昧、欺诈、不明之祸。此爻发动,直接克伤世爻(代表问卦者张军)。二爻为宅,为家。寅木、卯木,皆属木。寅木化卯木,木气更盛,且是柜、箱、木器之象。
再观世爻(代表张军)本身,虽得月建酉金生扶,但被日辰寅木所克,又受二爻兄弟寅木发动来克,可谓内忧外患,被“木”所困之象鲜明。这“木”来自家中,带着玄武的阴私晦气,不断损耗着他。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虽然强自镇定但气息已然有些不稳的张军,开口问道:“你家中,是否供奉有神佛?尤其是木制佛龛、神台之类?”
张军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我太太信佛,家里一直供奉着观音菩萨。佛龛……确实是木头的,雕花,挺大的一个,放在客厅。”他想了想,补充道,“是前年,2022年的时候,我特意托关系,请灵隐寺的一位高僧开光后请回来的,想着保个家宅平安,事业顺利。难道……是这佛像有问题?”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隐约的不安。请高僧开光的佛像,按理说不该有问题才对。
“佛像本身或许无碍,但安置、供奉的方式,以及周遭环境,若不合宜,有时反会招致不便。”万尘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卦象显示,问题正出在家宅之内,与木制供奉之物有关,且带有阴私晦涩的性质(玄武),形成对你不利的格局。若不理会,恐官司是非难以摆脱,甚至有更进一步的困厄。”
张军的脸色变了变。生意人,尤其做到他这规模,对“官司”、“困厄”这些词格外敏感。“万师傅,您的意思是……我得回家看看那佛龛?”
“需要实地查看,方能确定具体症结。”万尘站起身,“如果方便,现在就可以过去。”
张军几乎没有犹豫:“方便!车就在巷口,麻烦万师傅跑一趟。”此刻,任何可能找到问题根源的线索,他都愿意紧紧抓住。
张军的家位于江城最新、也是最贵的滨江别墅区。独栋,带前后花园,设计现代简约,巨大的落地窗将江景尽收眼底,内部装修极尽奢华,但又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高级感”,冰冷的石材、金属线条与昂贵的进口家具组合在一起,缺少真正的烟火气和温度。
一进门,万尘就微微蹙了下眉。并非因为豪华,而是这偌大的空间里,气机流转滞涩,隐隐有一种“华而不实”、“外强中干”的感觉。张军径直引着她来到挑高近六米的客厅。一面巨大的背景墙前,赫然矗立着一座佛龛。
那佛龛果然如张军所说,体量不小,通体采用深色的名贵硬木(似是紫檀或酸枝),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祥云、飞天纹饰,工艺精湛,看得出价值不菲。佛龛整体呈房屋状,正面是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此刻,一扇门完全敞开着,另一扇则半开半掩,角度别扭。透过门隙,可以看到里面供奉着一尊洁白的观音瓷像,宝相庄严。佛像前有香炉、烛台、供水杯等物。
但细看之下,问题一目了然。
神台之上,并不整洁。观音像左侧,摆着一只细颈玻璃花瓶,里面插着的却是一束早已枯萎失水、花瓣发黑卷曲的百合,残败的花叶耷拉着,与洁净的佛像形成刺眼的对比。香炉里的香灰满溢,似乎很久没有清理,几根未燃尽的香梗歪斜地插着。供水的杯子倒是干净,但水似乎也许久未换。
而神台之下,那个与佛龛一体、同样雕花的木柜子,则更加不堪。柜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看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杂乱无章:一个颜色鲜艳、造型滑稽的橡胶“尖叫鸡”玩具露出半个脑袋;一只折叠起来的电动泡脚桶挤在旁边;还有几盒未拆封的面膜、几支口红滚落在角落;最底下,甚至露出一角印着卡通图案的宠物尿垫,边缘已经脏污……整个柜子就像一个被随意塞满杂物的储物箱,与上方庄严的佛龛格格不入。地面上,佛龛前,也并不清净,隐约能看到点滴深色的水渍(可能是浇花或宠物留下的),以及几缕长长的、不属于人类的毛发。
“这……”张军随着万尘的目光看去,脸上有些挂不住,解释道,“我太太她……比较随性,信佛但也爱买东西,家里东西多,有时候就随手放了。保姆可能也没注意区分……那尖叫鸡是我小孙女上次来玩落下的。狗是我儿子养的,偶尔过来住……”他越说声音越低,显然自己也意识到这供奉环境实在不妥。
万尘没有评论,只是走上前,仔细端详那佛龛的两扇木门。门是榫卯结构,做工精巧,开合本该顺畅。但此时一开一阖,并非自然状态,更像是被人随意碰触后未加整理的结果。她伸出手指,轻轻虚点那半开的一扇门,感受着其上附着的气息。
“佛龛如宅,门户如口鼻,沟通内外。”她收回手,转向张军,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这佛龛,两扇门一开一闭,气息不通,吉凶混杂。更关键的是,还好未曾完全闭合。”她指了指那扇半开的门,“若两门紧闭,严丝合缝,这精美的木龛,便真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困住的,恐怕就不仅仅是气息,还会应验在你身上——牢狱之灾,并非虚言。卦中兄弟寅木临玄武克世,木为柜、为笼,玄武主阴私官非,正是此象。”
张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白了白。牢狱之灾!这是他这个阶层的人最恐惧的噩梦之一。
“再看这上下,”万尘目光扫过枯萎的花束和下方杂乱的柜子,“神佛清净之地,贵在诚、敬、净、安。鲜花表心,枯萎不换,是为不诚;神台之下,堆放玩物、秽器、化妆品、宠物之物,是为不敬不净。泡脚桶(水)、狗尿垫(污)、尖叫鸡(喧哗惊扰),诸般杂乱秽气,日夜熏染,再好的开光,也经不住这般消磨。卦象中兄弟寅木化卯木,木气盛而杂乱,克伤世爻,正应了这木龛上下,木器杂乱,反而形成对家主不利的煞气。更兼玄武晦气依附,你的官司缠身、运势阻滞,根源大半在此。”
一番话,将卦象与眼前景象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说得张军冷汗涔涔。他原本只以为是自己流年不利,或是商业对手作祟,万万没想到,问题竟出在自己家中这尊花费不菲、请高僧开光、本应带来福佑的观音像上!
“万师傅,那……那现在该怎么办?我马上让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清走!把花换了!门关好……不,是打开?”张军有些语无伦次,急切地问道。
“清理是必须的,但需按步骤来,不可莽撞。”万尘道,“先准备新的鲜花、净水。清理之前,你需亲自上香,禀明心意,祈求菩萨谅解打扰,并说明清理整顿之故。”
张军连忙让保姆去准备。很快,新鲜的百合和清水取来。张军亲自拿起一束线香,在万尘的示意下,就着佛前长明灯的火焰点燃。香烟袅袅升起。
他持香走到佛龛前,对着观音像恭敬地鞠了三躬,口中低声念念有词,无非是忏悔疏忽,祈求保佑,言明即将整理云云。然后,他小心地将三炷香往香炉中插去。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香脚即将触碰到香灰的瞬间,那三炷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开,齐齐向外一歪,“啪嗒”一声,掉落在神台之上!香头明明燃着,却丝毫未损。
张军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掉落的香。保姆在一旁也捂住了嘴。
“再试。”万尘面色不变。
张军定了定神,捡起香,再次躬身,更恭敬地念祷一番,然后更小心、更缓慢地向香炉插去。
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就在香脚即将插入的刹那,一股无形的阻力传来,香再次歪斜,跌落。
第三次,第四次……无论张军如何调整角度、力度,如何虔诚祷告,那香就是插不进去,仿佛香炉口有一层看不见的弹性屏障,坚决地拒绝着香火的插入。张军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手指开始发抖。这超乎常理的现象,让他心中那点仅存的怀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惧。
“万师傅,这……这是……”他求助地看向万尘。
万尘走上前,示意张军退后。她静静站在佛龛前,并未持香,也未诵念什么复杂的咒文,只是目光沉静地凝视着那尊白玉观音像,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存在沟通。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没有丝毫惧色,也没有寻常术士的装神弄鬼,只是一种平和的、清晰的“注视”。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江涛声。保姆早已躲到远处,张军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约莫过了一分钟,万尘微微颔首,仿佛得到了某种回应。她转向张军:“可以了。再试一次。”张军将信将疑,再次拿起那三炷掉落多次、香灰都已磕碰不齐的线香,点燃,躬身。这一次,他的手依然有些抖,但当香脚靠近香炉时,那股无形的阻力消失了。三炷香顺顺利利、稳稳当当地插入了香炉的香灰之中,袅袅青烟笔直上升。
张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菩萨谅解了。”万尘淡淡道,“现在可以清理了。记住,心要诚,动作要轻。所有不该放在这里的东西,全部请走。神台上下,擦拭干净,一尘不染。鲜花每日更换,净水每日清晨更换。这佛龛的门,”她指了指那两扇雕花木门,“平日需保持敞开,或至少如此刻这般,不可完全紧闭。记住,这里是清净之所,非储物间。”
张军连连点头,如同聆听圣旨,立刻亲自指挥保姆,小心翼翼地将枯萎的花束、神台下柜子里的尖叫鸡、泡脚桶、化妆品、狗尿垫等所有杂物一一清出,搬到远处储物间。又亲自用崭新的软布,蘸着清水,将佛龛内外、神台上下,仔仔细细擦拭得光洁如新。那扇半开的门,也被他轻轻完全推开,与另一扇门形成对称的敞开状态。
清理完毕,整个佛龛区域焕然一新。洁白的观音像在深色木龛的衬托下愈发庄严慈祥,新鲜的百合散发着幽香,净水清澈。虽然依旧能看出此处是富贵人家的摆设,但先前那种杂乱、晦暗、令人不安的气息已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肃穆之感。
万尘又环视了一下整个客厅,指出几处明显的风水瑕疵(如尖锐物品对冲、镜子反射等),让张军日后调整。张军一一记下,态度恭谨至极。
离开别墅时,已是黄昏。江面泛着金色的波光,对岸城市华灯初上。张军亲自将万尘送到车前,递上一个厚厚的信封,姿态比来时谦卑了许多。“万师傅,大恩不言谢。今天真是……开了眼界。我一定按您说的做。”
万尘只取了其中一部分,将大部分推回。“清理整顿,持之以恒,才是关键。卦象随变兑,动荡将渐息,但需你自身心念与环境同步清净,方能稳固。官司之事,或有转机,静候即可。”
接下来的几天,张军严格遵照万尘的嘱咐。不仅每日亲自或叮嘱太太更换佛前鲜花净水,保持佛龛洁净开阔,也将家中其他明显的杂乱之处一一整理,该扔的扔,该藏的藏。他甚至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晚上尽量早归,坐在重新变得整洁宁静的客厅里,看着那尊观音像,纷乱焦躁的心绪竟也慢慢平复了许多。说来也怪,那困扰他许久的失眠和心悸,不知不觉减轻了。
第四天下午,张军正在公司处理事务,秘书接了几个电话后,一脸惊喜地走进来。
“张总,刚接到法院王法官助理的电话,说对方(指一个纠缠许久的合同纠纷原告)突然主动提出和解,条件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好很多!李律师那边也传来消息,另外两起劳动仲裁的案子,对方证据出了点问题,形势对我们有利了!还有,银行的刘行长刚也来电,说新一轮的授信批复下来了,虽然额度没完全恢复,但至少没有继续抽贷……”
一个个好消息接踵而至,虽然并非一夕之间所有阴霾散尽,但那种四面楚歌、步步紧逼的窒息感,确确实实地开始松动、退却。就像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弓弦,突然被人松了一扣。
张军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久久无言。他想起那怎么都插不进的香,想起万尘平静的注视,想起佛龛下清理出的那些可笑的杂物……一种混杂着后怕、庆幸与难以言喻的明悟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没有存储姓名、却印象深刻的新号码,编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详细说了官司和解、银行授信等进展,字里行间充满了感激与敬畏。最后,他写道:“万师傅,您说的对,清净方能生慧,家宅不安,何以安身立命?此番教训,铭记于心。”
信息发出,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但他似乎也并不期待回复。只是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小小的、新设的简洁茶台边,泡了一壶清茶,慢慢啜饮。
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依旧繁忙喧嚣。但张军觉得,自己心里那盏因杂乱、焦虑而险些熄灭的灯,似乎被重新擦拭干净,又幽幽地、稳定地亮了起来。
而老城区榆木巷深处,那间无字招牌的铺子里,万尘看完手机屏幕上那条长长的信息,随手按熄了屏幕。茶案上,三枚铜钱在黄昏最后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泽雷随,动而顺,动极转静。兑为泽,破损修复,终归平和。
世间纷扰,有时起于星辰流转,有时源于人心妄动,有时,或许只因家中一隅,未曾打理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