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14:34

老城区午后的阳光总是慢半拍,慵懒地爬过榆木巷两侧高矮参差的屋檐,在麻石路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里浮着旧木、苔藓和远处人家飘出的、若有若无的炖汤香气。万尘的铺子门虚掩着,绵纸窗格滤掉了大半市声与强光,只透进一片匀净的、牛奶似的朦胧。室内檀香沉静,混着旧书页和干草药的味道。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小片晃眼的天光和初夏微燥的风。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三十上下的年纪。走在前面的男人叫文斌,个子高高瘦瘦,穿着熨帖的浅蓝色衬衫和卡其裤,戴着副无框眼镜,书卷气里透着些拘谨,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像总在思考什么难题。跟在后面的女人是小萱,身形纤细,扎着简单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脸上未施粉黛,五官清秀柔和,但眼底有淡淡的青影,神色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约的不安。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客气的距离,既不像普通朋友般随意,也没有情侣间的亲密。

“万师傅。”文斌先开口,声音温和但略显紧绷,“我们……想请您看看。”

小萱跟着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古朴的陈设,最后落在茶案后端坐的万尘身上。万尘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立领衫,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手里正捻着三枚油亮的铜钱。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人,在文斌和小萱之间略微停顿,然后示意他们坐。

“问什么?”万尘将铜钱轻轻搁在深色的茶案上。

文斌和小萱对视一眼,小萱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文斌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问……婚姻。我们俩的。”

万尘没说话,将铜钱推到文斌面前。文斌深吸一口气,拿起铜钱,合掌摇晃。他的手很稳,但指节有些发白。铜钱落下,声音清脆。如是六次。小萱一直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卦象渐成。

万尘垂目细看,指尖在案沿无声轻点。卦盘上显示的信息清晰而特别:两人各自命中的正缘都来得颇晚,并非早婚之象,且结合的过程多有阻碍。然而,当将两人的命盘并观时,却显现出一种奇特的“锁扣”般的契合,仿佛历经漫长的漂泊与等待,各自轨迹终将交汇。更深处,卦象纹路间隐隐透出极淡的、跨越时空的牵连感,那不是简单的今生情缘,倒像是……某种历经辗转、终于临近圆满的旧约。

她抬眼,目光先落在文斌脸上:“你母亲,”她顿了顿,“对这段关系,反对得很激烈,是吗?”

文斌浑身一震,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和无奈,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是。非常反对。几乎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很通情达理,可不知为什么,对小萱就是有说不出的反感,各种理由,家世、工作……甚至一些莫须有的迷信说法。我们努力了很久,沟通、恳求,都没用。”

万尘的目光转向小萱。小萱抬起眼,眼圈微微有些红,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韧劲:“我……我是中医,在社区医院工作。文斌妈妈觉得这工作不稳定,没前途……还说学医的女人……”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

万尘的视线,似乎越过了小萱清秀的脸庞,投向了她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在那里,常人无法得见,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黏腻阴冷的灰绿色气息,如同湿漉漉的水草,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小萱的肩背位置。那气息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执念与窥伺感。而当万尘的目光掠过文斌时,又在他眉宇间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被外邪侵扰过的晦暗痕迹,这痕迹似乎与他母亲那不合常理的激烈反对隐隐相连。

“卦象显示,”万尘收回目光,语气平稳而确定,“你们二人皆是晚婚之命,结合过程确有波折,长辈阻碍是其一。然而——”她稍稍加重了语气,“从缘法上看,你们是彼此的正配姻缘。这缘分并非始于今生,更像是……历经辗转,于此世方得具足圆满之机。外力阻挠虽强,但根基未损,只要心意坚定,是可以成婚的。”

“真的?”文斌和小萱几乎同时脱口而出,眼中瞬间迸发出不敢置信的希望之光。小萱更是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这大半年来,来自至亲的反对像冰冷的巨石压在他们心头,几乎磨灭了所有勇气,此刻这清晰的肯定,如同刺破阴霾的一线阳光。

“是正缘,可成婚。”万尘再次肯定。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

“呼——!!”

毫无征兆地,一股猛烈、阴寒、带着浓重腥湿气的狂风,凭空在这密闭的室内陡然卷起!那风来得极其诡异,并非从门窗灌入,而是仿佛从地底、从墙壁、从虚空中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风声凄厉,如同无数怨魂嚎哭,瞬间将室内的宁静撕得粉碎。

“哐当!哗啦——!”

摆在茶案中央的那张厚重檀木茶台,竟被这股怪风生生掀起,翻滚着砸向旁边的博古架!上面摆放的白瓷茶壶、青瓷茶杯、紫砂小盏,连同茶盘、茶匙、茶夹,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碎片四溅,茶汤横流。博古架上的几件旧物也摇晃欲坠,发出一片惊心的碰撞声。香炉倾覆,香灰扬起,混合着茶叶和水渍,弄得一片狼藉。

文斌和小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文斌下意识地将小萱护在身后,两人脸色煞白,惊骇地望着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屋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东西怎么会自己飞起来?

万尘却已猛地站起,眼神锐利如电,射向小萱身后那片虚空——不,此刻已不再是虚空。在那灰绿色气息骤然暴涨、扭曲汇聚之处,一个身影正由淡转浓,迅速显化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丑陋怪异的“人”。身高与成年男子相仿,躯干四肢勉强有人形,却覆盖着一层湿滑油腻、疙疙瘩瘩的暗绿色皮肤,像是长满了脓包和疣粒。最可怖的是他的头颅——那分明是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蛤蟆脑袋!鼓胀凸出的浑浊眼珠滴溜溜乱转,充满怨毒与疯狂;宽大咧开的嘴巴几乎延伸到耳根,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细碎尖牙;头顶还有几处凹凸不平的肉瘤。他周身散发着浓烈的土腥、水洼腐物和某种阴湿妖气混合的味道,熏人欲呕。

“正缘?!成婚?!放屁——!!”

蛤蟆精发出一声嘶哑刺耳、非人非兽的咆哮,震得屋内残余的杯盏都在嗡嗡作响。他那只鼓胀的妖眼死死盯着被文斌护在身后、吓得浑身发抖的小萱,又猛地转向万尘,充满了刻骨的嫉恨与暴怒:“她是我的!几辈子前就是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断我的姻缘?!”

文斌和小萱何曾见过这等妖魔鬼怪,吓得魂飞魄散,小萱更是双腿发软,全靠文斌搀扶才没瘫倒。他们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前世今生,什么蛤蟆精,完全无法理解,只有最原始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万尘面沉如水,眼神冰冷。从这对男女一进门,她就看到了小萱身后那缕不寻常的纠缠气息,料定有东西作祟,却没想到这东西竟如此猖狂,直接在她铺子里显形闹事。

“孽障,”万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风声和蛤蟆精的咆哮,“几世执迷,强求不得,反造孽因。时至今日,还不醒悟?”

“醒悟?我只要她!”蛤蟆精厉声怪叫,粗短的手指指向小萱,“那一世,我在长白山修炼,偶遇劫难,身受重伤,是她!那个背着药篓的女医者,把我从泥潭里拖出来,替我敷药包扎!她的手指那么软,眼神那么净……从那一刻起,我就认定她了!可她……她居然早已和这个酸书生(他恶狠狠地瞪了文斌一眼)定了亲!我求她,我跟她,她宁死不从!我没办法……我只能把她带走,带到我的洞府,我的林子里……我想对她好,把我修炼的精华都给她,可她就是不笑,不看,不吃……最后……最后就那么耗死了……”他的声音从暴怒转为一种癫狂的呜咽,浑浊的眼中竟淌下两行腥臭的黏液,“我悔啊!所以我等,我找……一世,又一世……好不容易这一世又让我嗅到了她的气息,眼看就要成了,这个老太婆(指文斌母亲)都快被我摆布得差不多了……你!你又跳出来坏我好事!说什么正缘?我呸!我守了几辈子,我才是正缘!”

这颠三倒四、充满扭曲占有欲的叙述,却让万尘瞬间明了了那跨越数世的孽债因果。小萱前世为医,心怀慈悲,救治伤者(哪怕是妖),本是善举,却无意中被这偏执癫狂的蛤蟆精缠上,引来杀身之祸,情缘中断。这蛤蟆精执念深重,竟追随魂魄气息,纠缠数世,这一世更是变本加厉,不仅暗中影响小萱气运,竟还试图操控文斌母亲的心神,制造阻碍,妄图彻底拆散这对历经磨难才重逢的命定之人。

“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缘是孽。”万尘向前一步,将吓呆的文斌和小萱挡在身后,冷冷道,“你那一世强掳囚禁,已害她性命,造下恶业。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干扰生人,操控心智,罪加一等。今日还敢在我这里撒野?”

“撒野又如何?你这小小卦师,能奈我何?”蛤蟆精狞笑一声,身上妖气大盛,那湿滑的皮肤下似乎有粘液在涌动,鼓胀的腹部一缩,猛地张口——

“噗!”

一道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液,如同水箭般朝万尘激射而来!那粘液显然含有剧毒和腐蚀性,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万尘不闪不避,左手结印在前方虚虚一划,一道无形的气墙瞬间成形。暗绿毒液撞在气墙上,“嗤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竟被尽数挡下,滑落在地,将老旧的木地板腐蚀出几个焦黑的小坑。

与此同时,她右手已从袖中滑出一物——那是一个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天然云纹的旧葫芦。葫芦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老旧,但当她指尖拂过葫芦口时,一抹极其内敛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幽芒一闪而逝。

“收!”

万尘清叱一声,将葫芦口对准那正在凝聚第二口毒液的蛤蟆精。

葫芦口并无光华大作,也没有狂风吸力。但蛤蟆精却骤然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啸!他感觉自己的妖魂、精气,甚至那具辛苦修炼凝聚的形体,都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源于规则层面的力量锁定、拉扯!他那鼓胀的身躯开始剧烈扭曲、变形,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拼命向中间压缩。

“不——!你不能!我修炼了三百多年……我……啊——!”惨嚎声中,蛤蟆精那丑陋的身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缩小,化作一道挣扎不休的灰绿色流光,嗖地一下,被吸入了那小小的暗金葫芦之中。

葫芦微微一沉,万尘迅速用早已准备好的一张符纸封住葫芦口。符纸贴上,葫芦内传来沉闷的、仿佛隔了极远距离的撞击和嘶吼声,但很快便微弱下去。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怪风停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弥漫的腥臭与尘埃。文斌和小萱目瞪口呆,仿佛刚从一场荒诞恐怖的梦中惊醒,看着万尘手中那个小小的葫芦,又看看地上被腐蚀的坑洞,再看看彼此苍白惊恐的脸,完全说不出话来。

万尘没理会他们的惊骇,只说了句:“在此等候,不要乱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勿惊勿扰。” 便拿着葫芦,转身走进了铺子后面那扇不起眼的窄门内,那是她日常静修和处理一些特殊“材料”的净室。

净室无窗,四壁空空,只在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非石非玉的浅色蒲团,和一座半人高的、造型古朴的三足铜炉。铜炉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此刻沉寂着。

万尘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封好的葫芦置于铜炉之上。她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音节古奥。随着诵念,铜炉内部无声无息地燃起一团苍白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出一种净化、提炼、返本归源的意蕴。

葫芦开始微微震动,里面的撞击和嘶吼再次变得清晰,那是蛤蟆精在做最后的挣扎。万尘不为所动,诀印一变,指向铜炉。

炉中苍白火焰仿佛得到了指令,骤然升腾,将整个葫芦包裹其中。火焰并非灼烧葫芦本身,而是透过葫芦壁,直接作用于内部被收摄的蛤蟆精本源。

“啊——!!痛煞我也!!饶命……大仙饶命!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我愿散去修为,重归山林……”葫芦里传出凄厉到极点的哀嚎和求饶,那声音充满了真实的痛苦与绝望。

万尘神色漠然。这种因一己私欲、几世纠缠、害人性命、操控生魂的妖孽,早已罪业深重,岂是一句求饶便能揭过?更何况,他今日敢在自己铺子里显形动手,已是自寻死路。

炉火持续炼化。葫芦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蛤蟆精的嚎叫也从凄厉逐渐变得微弱、扭曲,最终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仿佛灵魂被寸寸剥离碾碎的可怖呻吟。炼化的过程不仅是毁灭其形神,更是将其几百年修炼积累的驳杂妖力、魂力,以及那份顽固的怨毒执念,一并打散、淬炼、提纯。

时间在净室中仿佛失去了意义。文斌和小萱在外间,起初还能隐约听到葫芦里传来的可怕声响,吓得紧紧靠在一起,冷汗浸湿了衣衫。后来声音渐不可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他们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能互相依靠着,在惊魂未定中等待,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万尘难以言喻的敬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两三个时辰,那扇窄门终于被推开。万尘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她手中托着那个暗金葫芦,葫芦口已经打开。

文斌和小萱紧张地看着她。万尘走到他们面前,将葫芦微微倾斜,从里面倒出三颗龙眼大小、浑圆莹润的丹丸。丹丸呈淡淡的琥珀色,半透明,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流光缓缓转动,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气味——初闻有些清苦,似草木精华,细辨之下,又隐隐有一丝极淡的、被彻底净化后的灵气。

“这……”小萱作为中医,对药材丹丸并不陌生,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直觉感到其中蕴含着非同寻常的“药性”,但那并非寻常草木金石之气。

“那蛤蟆精数百年修为,兼有一丝异种禀赋,虽走了邪路,但其本源妖力淬炼提纯后,去尽毒性怨念,反倒成了难得的‘素材’。”万尘将三颗丹丸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瓷碟里,推到小萱面前,“你此生仍是医者,此物予你。寻常病症用不上,但若遇某些邪风入体、惊悸失魂、或因阴秽之气侵扰所致的疑难杂症,可取少许丹粉,以无根水(雨水)或纯净山泉化开,佐以安神定魄的药材使用,有奇效。记住,用量务必极微,症愈即止,不可滥用。”

小萱怔怔地看着那三颗仿佛有生命的丹丸,又抬头看看万尘平静的脸,心中震撼无以复加。那个恐怖丑陋、差点害了他们性命的妖怪,最后竟然被炼成了……药?用来治病救人?这其中的因果转换,善恶报应,让她这个学现代医学出身的脑子一时无法理解,却又在直觉深处感到一种凛然的、天道恢恢的意味。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瓷碟,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我记住了。谢谢万师傅。” 这声道谢,包含了太多——救命之恩,解惑之情,赠药之德,以及对那个匪夷所思世界的敬畏。

文斌也连忙跟着道谢,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已经比刚才镇定许多。他看着小萱手中的丹丸,又想起那蛤蟆精癫狂的“前世”诉说,心中五味杂陈。原来,他们之间,竟然还隔着那样可怖的、跨越数世的纠缠。

“至于你母亲那边,”万尘看向文斌,“那蛤蟆精为达目的,曾以妖法暗施影响,扰其心神,放大其对这段姻缘的负面情绪与无端排斥。如今妖孽已除,施加的影响会逐渐消散。你可回去观察,耐心沟通,你母亲本心并非那般极端,应会有所转变。”

文斌眼睛一亮,心中一块大石终于有了着落。

两人再次深深鞠躬感谢,万尘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看着他们相互搀扶着、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出铺子,融入巷口那片已然降临的暮色之中,万尘才轻轻舒了口气。她转身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尤其是那张被掀翻摔裂的檀木茶台和满地碎瓷,摇了摇头。

弯腰,开始一片片捡拾碎片。

几日后,文斌的母亲,那位曾经态度强硬到几乎不近人情的妇人,在一次日常争执后,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头晕和空虚,仿佛心里某个一直绷紧的、充满怨怒的弦,“啪”地一声断了。她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疲惫而恳切的脸,再看看桌上小萱之前托文斌带来的一些亲手做的、调理脾胃的中药糕点和详细写的服用说明,那些曾经让她觉得虚伪、别有用心的举动,此刻忽然变得清晰而真切起来。她想起小萱清秀温婉的模样,想起儿子说起她时眼中难得的光彩,又想起自己这半年多来近乎偏执的反对,一股深深的困惑和一丝隐约的悔意涌上心头。

阻碍,如同阳光下的冰墙,开始悄然消融。

再后来,婚事提上日程,虽有磕绊,却已无大风浪。文斌母亲甚至在某次与小萱长谈后,握着她的手,红了眼眶,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之前会那样固执。小萱只是温柔地笑着,递上一杯自己配的宁神茶。

婚礼办得简单而温馨。席间,小萱作为社区医院代表,还上台简短分享了冬季预防流感的几个中医小方子,落落大方,引得一片掌声。文斌母亲坐在主桌,看着台上登对的新人,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切的笑容。

一年后,小萱生下了一个健康白胖的男孩,哭声洪亮,手脚有力。文斌母亲欢喜得不得了,整天抱着舍不得撒手,对着小萱更是亲热有加,逢人便夸儿媳懂事能干。

那三颗琥珀色的丹丸,被小萱仔细收藏在一个特制的玉盒中,置于药柜最高处。她从未轻易动用,只是偶尔打开看看,感受其中那平和却深邃的气息。直到某个深秋,社区里一个孩子因受严重惊吓后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西医检查无果,用了些镇静安神药效果也不佳,家长急得团团转。小萱斟酌再三,想起万尘的话,征得家长同意后,取了其中一颗丹丸的十分之一不到,研成细粉,用煎好的钩藤、灯芯草汤化开,小心喂服。不过半日,孩子高热渐退,神志渐清,安睡一夜后,竟恢复如常。家长千恩万谢,小萱只是微笑,心中对那间老铺子和那位平静的卦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畏。

老城区榆木巷依旧安静,万尘的铺子里换了一张新的茶台,样式更简朴些。地上的焦痕早已打磨干净。她依旧每日洒扫、看书、偶尔为上门的人看一看卦。只是闲暇时,看着新茶台上袅袅升起的水汽,偶尔会想起那个狂风大作的午后,想起那对终于挣脱数世孽缘、得以在今生安稳相守的男女。

葫芦挂在净室的墙上,空空如也,暗金表面流转着岁月沉淀的微光。炉火早已熄灭,铜炉冰冷。

窗外,又是一年春夏交替,巷口的梧桐枝叶繁茂,筛下细碎跳跃的光影。红尘之中,新的故事还在不断滋生、缠绕、了结,如同永不停歇的河水。

而有些东西,一旦被炼化、被赋予新的意义,便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延续着它的存在,或许在某个药香弥漫的诊室,或许在一碗救急的汤药里,无声地诉说着关于执着、因果、与最终救赎的,无人知晓的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