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东北江城,是个被严寒扼住喉咙的城市。乙巳年的冬天来得特别猛,壬午月本该有回暖的迹象,可今年却反常地冷。壬戌日这天午后,松花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老城区的巷子里已经积了一层薄冰。,临街的窗玻璃上结着霜花。
上午没什么客人。万尘,翻着一本泛黄的《增删卜易》,茶几上的搪瓷缸里泡着浓茶。窗外偶尔有行人踩着冰雪路过,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快到下午两点时,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股凛冽的寒气,还有松花江畔特有的水腥味。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米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红围巾,脸冻得通红。她进门后站在原地顿了顿,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进来。
“坐。”万尘合上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外面冷,先暖和暖和。”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坐下,把挎包放在腿上。她摘下手套,手指纤细,但指甲盖有些发紫——那是长期气血不畅的迹象。万尘注意到她坐下时,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右下腹。
“您是万师傅?”女人开口,声音有点哑,“朋友介绍来的,说您看事儿挺准。”
“叫我万尘就行。”万尘给她倒了杯热茶,“哪里不舒服?”
女人捧着茶杯暖手,沉默了几秒才说:“肚子疼...右下边这块儿,疼了快一年了。”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沓检查单,放在茶几上。万尘拿起来翻看:江城第一医院、省医院、甚至还有去哈尔滨医大二院的记录。B超、CT、肠镜、妇科全套、泌尿科检查...能查的都查了,结果都是“未见明显异常”。
“医生说可能是肠易激综合征,也可能是慢性盆腔炎。”女人苦笑,“开了好些药,中药西药都吃过,没什么效果。疼起来的时候,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拧...”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万尘问。
“去年十月底。”女人记得很清楚,“霜降刚过,那几天特别冷,突然就开始疼了。”
万尘点点头,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龟甲和三枚铜钱。这是她师父传下来的老物件,龟甲已经被摩挲得油亮。
“心里想着你的问题,摇六次。”
女人接过龟甲,有些生疏地把铜钱放进去,合拢,闭上眼睛。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作响,还有铜钱在龟甲里摇晃的沙沙声。
第一次,第二次...到第四次时,女人摇卦的手突然顿住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咬住下唇,另一只手按紧了腹部。
“疼了?”万尘轻声问。
女人点点头,深吸了口气,继续摇完最后两次。
铜钱落在铺着红绒布的桌面上,万尘用笔在纸上记录卦象。六爻定,卦成——泽火革,变水雷屯。
她的目光在卦象上停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纸面。
“怎么样?”女人不安地问。
“你贵姓?”
“姓李,李红梅。”
“李姐。”万尘把记录卦象的纸转向她,“咱们先看动爻。世爻持兄弟亥水动,三爻亥水也发动。”
李红梅一脸茫然。
“简单说,亥水在卦里代表肾脏、膀胱系统。”万尘用笔点着那几个爻位,“亥水发动化出官鬼辰土,说明你这肚子疼的根源,跟肾或者膀胱的功能失调有关。”
“可我尿检都正常啊。”李红梅皱眉。
“西医查的是器质性问题,咱们这个看的可能是功能性的,或者...”万尘顿了顿,“环境影响的。”
她继续解释:“这卦里,内卦内爻动,优先考虑家里环境的影响。再看整个卦象——泽火革变水雷屯。革卦主变动,屯卦主积聚。两个卦都落在坎宫,坎为水。所以这事儿,跟‘水’有关。”
“水?”李红梅更困惑了。
“亥水落在三爻、四爻的位置,在现代住宅里,多对应卫生间、厕所。”万尘说得很肯定,“亥水化辰,辰是土,能蓄水。这说明你家卫生间里,有个储水的东西,而且这东西能移动。”
她抬眼看向李红梅:“亥化辰居三爻,三爻对应的高度大概在膝盖往上。综合来看,应该是个水桶。”
李红梅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而且,”万尘的笔尖点在“亥水动化辰”这几个字旁边,“卦象显示,辰年亥月是问题开始的时间。你刚才说去年十月底开始疼的——去年是甲辰年,十月正是亥月。时间对得上。”
“我的天...”李红梅喃喃道,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我家卫生间...确实有个红塑料桶,放在洗衣机旁边,接水冲厕所用的...可是这、这怎么可能...”
万尘把茶杯扶稳:“问题不在桶本身,在它的位置、颜色,还有使用方式。”
她拿过一张白纸,画了个简单的方位图:“你家卫生间在哪个方向?”
“房子是南北通透的...卫生间在西北角。”
“西北,乾位,属金。”万尘标注出来,“卫生间属水,水桶储水,更是水象。金生水,本来没问题。但是——”
她顿了顿:“桶是红色的,对吧?”
李红梅点头。
“红色属火。水克火是常理,但火势太旺也能反克水。”万尘在纸上写了个“火”字,“卫生间水汽重,放个红色物件,水火相冲,气场就不稳了。”
“再加上水桶长期储水,死水容易积阴气。”她放下笔,“你的症状从亥月开始,亥月水旺,跟卫生间的水气场一冲,反应在身上就是肚子疼。”
李红梅听得将信将疑,但万尘说中水桶的颜色和位置,又准确说出了疼痛开始的时间,这让她不得不信。
“那...那该怎么办?”
万尘起身从货架上取了几样东西:一包粗盐、一捆艾草、一小瓶朱砂。她用黄纸分别包好,装进一个红布袋里。
“回去做三件事:第一,把桶里的水倒干净,用粗盐和艾草煮的水里外擦洗;第二,把桶挪到阳台或者厨房,七天别用;第三,在卫生间点艾草熏香,每天一小时,连点七天。”
她把红布袋递过去:“做完这些,观察三天。如果见好,咱们再说下一步。如果还不行...”
“还不行怎样?”
“那就说明问题不止在桶。”万尘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桶可能只是个引子。”
李红梅接过布袋,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钱包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桌上。万尘没推辞,只是说:“见效了再来。”
送走李红梅,万尘没急着收拾。她盯着那张记录卦象的纸,眉头微皱。泽火革变水雷屯...革卦主变革,屯卦主艰难。坎宫双现,水象重叠...
她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阳宅风水精要》,翻到卫生间章节。上面写着:“厕浴属水,宜静不宜动,宜暗不宜明。红色之物置此,水火相激,主腹痛、泌尿之疾。”
与卦象吻合。
但万尘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红塑料桶,真能让人疼上大半年?还是说,这桶只是个媒介,触发了更深层的问题?
三天后,李红梅又来了。这次她脸色好了不少,进门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万师傅,真神了!”她一坐下就说,“肚子疼轻多了!晚上能睡踏实觉了!”
万尘给她倒了杯新泡的枸杞茶:“桶怎么处理的?”
“完全按您说的。”李红梅接过茶杯,“用盐水煮艾草擦的桶,挪阳台去了。艾草香也点了...不过有件事挺怪的。”
“什么事?”
“那桶...是我去年九月新买的。”李红梅回忆,“早市上买的,十块钱,看它颜色鲜亮就拎回来了。可用了没俩月就开始肚子疼...”
万尘放下茶杯:“新桶本身没问题。问题是它放的位置、颜色,还有...”她顿了顿,“可能接触过什么东西。你仔细想想,那桶除了接洗衣机的废水,还装过别的吗?”
李红梅皱眉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想起来了!去年十月,我二姨从农村来看病,在我家住了一礼拜...”
“她用药了?”
“用了!从老家带来的偏方,说是治老寒腿的。”李红梅说,“天天熬药,熬药前得用药水泡药材...她好像用过那个桶泡药!”
“药渣呢?”
“她说药渣不能乱扔,得埋土里。”李红梅回忆,“走的时候装塑料袋带走了。但桶里肯定残留了药渣子...”
万尘的眼神认真起来:“你二姨是哪的人?”
“榆树屯的,离江城八十里地。”李红梅说,“咋了万师傅,这药有问题?”
“有些民间偏方,不止是药材本身的事。”万尘斟酌着词句,“可能还涉及到熬药的方法、用的水...你二姨熬药的水,是从哪儿打的?”
李红梅想了想:“她好像...从江边打的江水。说江水熬药效果好。”
松花江水。万尘心里一动。
“万师傅,这桶现在咋整?”李红梅问,“还能用吗?”
“暂时别用。”万尘起身,“方便的话,我去你家看看那个桶。”
半小时后,万尘站在李红梅家的卫生间里。这是典型的东北老楼卫生间,不大,瓷砖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淡绿色。红色塑料桶放在老式双缸洗衣机旁边,桶身上印着“富贵花开”的俗艳图案。
万尘蹲下身仔细查看。桶是普通的聚乙烯材质,红色颜料在潮湿环境里有些褪色。她伸手摸了摸桶壁——冰凉,但不是塑料该有的那种凉,而是一种透骨的寒意。
“就是这个凉。”李红梅在旁边说,“有时候不小心碰到,激得浑身一激灵。”
万尘没说话,她凑近桶沿内侧,借着手机灯光细看。塑料表面有一些暗黄色的渍痕,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
“你二姨熬完药,是不是用药汤涮过药罐子?”万尘问。
李红梅愣了愣:“您咋知道?她是有个小刷子,每次熬完药都用药汤再涮一遍罐子,说不浪费药性。”
“涮罐子的水...”
“倒桶里了。”李红梅声音低下去,“她说这样药性能渗到水里,再用这水冲厕所,能‘祛晦气’...我当时觉得怪,但没好意思说。”
万尘站起身,神色凝重:“这不是普通的治腿疼的药。你二姨用的,可能是带些...讲究的方子。”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冰雪覆盖的街道:“我得跟你二姨通个电话,问问这药方的具体情况。另外,这桶先放阳台,别用了。”
李红梅脸色变了:“万师傅,这药...是不是有问题?”
“有些民间方子,讲究天时地利。”万尘说得很谨慎,“用的水、熬的时辰、甚至装药的容器,都有说法。如果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可能会有些...副作用。”
从李红梅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腊月的江城黑得早,才四点多,路灯就亮了。万尘踩着积雪往回走,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松花江的雾气又起来了,远处江桥的灯光在雾里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晕。万尘想起李红梅二姨用的松花江水,想起桶里残留的药渍,想起那个红色塑料桶...
回到家,万尘拨通了李红梅给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个老太太,口音很重的东北土话。
“是二姨吗?我是万尘,红梅的朋友。”
“哎呀,万师傅啊!”老太太嗓门很大,“红梅跟我说了!那桶是不是惹啥事儿了?”
“我想问问,您去年用的那个药方,有啥讲究没?”万尘问,“比如用的水,有没有啥说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方子...是从俺们屯一个老萨满那儿求的。他说得用‘活水’熬药,最好是松花江‘回弯处’的水。”
萨满。万尘心里一紧。东北农村有些老萨满,确实懂些草药和巫医结合的法子。
“回弯处的水...有什么特别的?”
“老萨满说,江水在那儿打转,气是活的。”老太太说,“还嘱咐我,熬药前得用水泡药材三个时辰,熬完的药汤得涮罐子,涮罐水得倒回江里...我都照做了啊!”
“那涮罐水,您倒回江里了?”
“倒了...不对!”老太太突然想起来,“最后那天,红梅她爸开车送我去车站,我急着走,就把涮罐水...倒那个红桶里了。想着让红梅哪天路过江边给倒了...这丫头是不是给忘了?”
万尘明白了。涮罐水本该倒回江里,完成一个“循环”,结果留在了桶里。那些药性,那些老萨满说的“活气”,就在桶里淤积下来,成了“死气”。
再加上红桶放在卫生间,水火相冲...李红梅的肚子疼,就这么来的。
“二姨,那个老萨满,还能找到吗?”
“去年秋天就走了。”老太太叹息,“八十六了,算是喜丧。他那方子...也就我知道个大概。”
挂断电话,万尘在铺子里踱步。
萨满的药方,松花江的回弯水,红色的塑料桶...这些元素在东北这片土地上,构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场”。现代人住进楼房,用上塑料桶,却无意中触动了某些古老的东西。
万尘从书架上翻出一本《东北民俗医药考》,在昏黄的灯光下查找关于“活水熬药”的记录。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钢笔补充着笔记:“松花江回弯处,水气盘旋,阴阳交泰。取此处水熬药,可引天地之气入药...然需谨记,药成后余水须归原处,否则气滞成煞。”
气滞成煞。这四个字让万尘心头一凛。
她合上书,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松花江上的货轮偶尔传来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叹息。
要彻底解决李红梅的问题,光清理桶还不够。得把那股淤积的“气”化掉,还得把那个未完成的“循环”做个了结。
万尘想了想,从柜子里取出一张黄表纸,一支毛笔,一瓶朱砂。她铺开纸,凝神静气,开始画符。
这不是普通的驱邪符,而是一道“化煞归流符”。符成,明早去松花江边,连桶带符一起处理了。
画完符,已经夜里十点多。万尘收拾好东西,锁好铺门,踏着月色往家走。
腊月的月亮清冷冷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白光。万尘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的话:“小尘啊,咱们这行,在东北这块地界儿上,得懂三样东西:周易、风水、还有...这片土地的老讲究。”
那时候她刚跟着师父学卦。师父是个满族老人,懂易经,也懂萨满的一些老法子。他说,东北这地方,天地开阔,山川雄浑,有些古老的东西还留在地脉里,没完全散去。
现在万尘明白了。李红梅的红塑料桶,就像一根针,无意中扎进了那些古老的地脉里,引出了一点儿不该引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万尘给李红梅打电话。
“李姐,今天有空吗?得去江边一趟。”
“去江边干啥?”
“把桶的事儿彻底了了。”万尘说,“把你家那个红桶带上,我在江桥公园等你。”
上午九点,松花江边零下二十度。江面已经封冻,白茫茫一片,只有主航道被破冰船凿开一条深蓝色的水道。万尘穿着厚羽绒服,戴着雷锋帽,站在江桥下的回弯处等。
李红梅抱着那个红塑料桶来了,桶用黑塑料袋裹着。
“万师傅,咱这是要...”
“把桶处理了。”万尘接过桶,走到江边。她拆开塑料袋,露出那个鲜红的塑料桶。在冰天雪地里,这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万尘从怀里取出昨晚画好的符,贴在桶身上。然后她蹲下身,用手在冰面上刨开一个小坑——冰层不厚,下面就是江水。
“李姐,你退后几步。”
李红梅退到五米开外。万尘闭上眼睛,默念了一段咒文——那是师父教她的,满语混杂着汉语,大意是“气归天地,煞化流水”。
念完,她把红塑料桶放进冰坑里。江水立刻涌上来,淹没了桶身。万尘松开手,桶在江水里晃了晃,慢慢沉了下去。
鲜红色在水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万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好了。”
“这就...完了?”李红梅有些不敢相信。
“完了。”万尘看着江面,“那股淤积的气,已经归回江里了。你的肚子疼,应该不会再犯了。”
回去的路上,李红梅一直没说话。快到巷口时,她才开口:“万师傅,那桶...会不会污染江水啊?”
“塑料桶会慢慢降解。”万尘说,“但那道符化掉的东西,已经散了。松花江这么大,容得下。”
三天后,李红梅又来到卦馆,提了一筐鸡蛋,还有两条松花江的大鲤鱼。
“万师傅,真好了!肚子一点儿不疼了!”她笑容满面,“这些您收着,自家产的,别嫌弃。”
万尘推辞不过,收下了。临走时,李红梅犹豫了一下,问:“万师傅,您说...现在都啥年代了,咋还有这些神神道道的事儿?”
万尘笑了笑:“李姐,你说松花江流了多少年了?”
“那可老了去了...”
“江水一直在流,可水里的东西,古今不太一样。”万尘说,“咱们现在住楼房,用塑料桶,可有些老讲究,还在地底下埋着呢。不小心碰着了,就得出点事儿。”
李红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
万尘关上门,把鸡蛋和鱼放好。她泡了杯茶,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雪。
腊月二十三了,快小年了。巷子里有小孩在放鞭炮,啪啪的响声在雪地里显得闷闷的。
万尘喝了口热茶,想起师父的话。在这片土地上做这行,得像松花江一样——该深沉时深沉,该奔腾时奔腾。现代也好,古老也罢,气脉总在那里,等着人去读懂,去调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巷子盖白了。万尘收起思绪,翻开那本《增删卜易》,准备看会儿书。
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