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12:32

江城市中心的旧城区,第三弄第七户,木门虚掩,门楣上只悬一块老榆木牌匾,刻着一个古朴的“卦”字。

门内别有洞天。

檀香与旧纸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成独特韵律。四壁立着高高的书架,线装古籍与泛黄卷轴整齐排列。中央一张宽大的枣木桌,桌面纹理如水波荡漾,上置一紫铜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勾勒出变幻莫测的形状。

万尘坐在桌后,一身休闲装,长发用木簪松松绾起。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眉眼清淡如远山,只有那双眼睛——深潭般的眸子里,偶尔闪过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影。

此刻,她正望着桌面上刚刚成形的卦象出神。

山雷颐,变山泽损。

铜钱在桌面上排列出奇特的图案,六枚铜钱,三正三反,却在她眼中浮现出常人看不见的层叠光影。这是今天第三个卦,前两位问的是前程与姻缘,平淡无奇。但这一卦不同——卦象中隐隐有黑气流转,如墨滴入清水,缓缓晕开。

门被推开了。

来人是个五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穿着深灰色羽绒服,脚步拖沓。他推门时用了些力气,门轴发出低哑的呻吟。万尘抬眼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男子右腿上,缠绕着一圈若有若无的黑气。

那不是实体,常人看不见。但在万尘眼中,那黑气清晰如暗夜中的蛛网,从脚踝开始,螺旋上升至大腿中部,细密纠缠,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黑气中偶有更深的暗影闪过,像是沉溺其中的怨念碎片。

“坐。”万尘声音平静,指了指桌对面的木椅。

男人费力地坐下,长吁一口气:“是李老板介绍我来的。说我这条腿...”

“疼,没力气,还发软。尤其在子时与午时,痛感加剧,似有细针从骨缝里刺出。”万尘接过话头,目光仍停留在那圈黑气上。

男人愣住了,半晌才道:“您...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万尘不答,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的铜钱:“摇卦时,你想的是什么?”

“就想我这腿怎么回事,跑了好几家医院,CT、核磁都做了,说是腰椎压迫神经,但治疗了三个月,一点没见好,反而越来越重。”男人说话时,手不自觉按在右腿上,眉头紧锁。

万尘点点头,示意他安静。她闭上眼,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铜钱上方缓缓移动。随着她的动作,铜钱竟微微颤动起来,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这是她的“灵视”——自十六岁那场高烧后突然觉醒的能力。她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生气、死气、病气、煞气...世间万物皆有气场流转,而在她眼中,这些气如色彩般分明。

此刻,卦象中的黑气正与男人腿上的黑气共鸣,频率相同,源头一致。

“山雷颐,上艮下震。”万尘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金芒,“颐者,养也。本应是休养生息之卦,但你的卦中,二爻兄弟寅木发动,化出卯木进神,直克世爻戌土。”

男人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敢插话。

万尘继续道:“寅木先克三爻辰土。在人身象中,三爻为腰腹之位,辰土即是你的腰背。所以你不光腿软,腰和背也不舒服,僵硬酸痛,夜间尤甚。”

“没错!”男人惊得身子前倾,“夜里翻身都困难,后背像压了块石头!”

“寅木同时也能克四爻戌土。四爻为心胸之位。”万尘的目光变得深邃,“你心脏也不舒服,心悸、胸闷,有时莫名心慌,尤其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男人的脸色从惊讶转为敬畏:“全中!我去心内科查过,说是早搏,但药吃了也没太大改善。您...您怎么从这铜钱上看出这么多?”

万尘没有解释,她的视线落在卦象的更深处。在她的灵视中,卦爻之间正浮现出更复杂的图像——一个房间的轮廓,东北方位,木质的柜子,柜中堆满人形物品。那些物品上,缠绕着与男人腿上同源的黑气。

“问题不在你身体本身。”万尘缓缓道,“你家里东北或正东方位,是不是有个木质柜子,里面放着些陈旧东西?玩偶、假发一类。”

男人皱眉思索,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我闺女...我闺女上大学后,喜欢往家里带东西。她说都是同学不要的,或者二手市场淘的。那些玩偶、假发,都堆在她房间的衣柜里。她房间就在房子东北角。”

“这些东西是从壬寅年、癸卯年开始进入你家的。”万尘的语气肯定,“也就是2022年、2023年。而且现在还在增加。”

“对对!我们是2021年搬进现在这房子的。2022年秋天,闺女上大学后就开始往家里带这些。”男人回忆着,声音里带着恍然,“最近她还带回来几个看起来很旧的玩偶,说是古董娃娃,很有收藏价值...”

万尘轻叹一声:“假发常带原主人的气息,若是逝者之物,便染了死气。玩偶本是人形,易成灵体依附之所。这些东西聚在一起,阴煞之气渐生,缠上了距离最近的人——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寅卯木发动,木主肝胆,你肝胆应该也有问题。”

“有脂肪肝,好几年了。”男人喃喃道,“所以...所以我这病,不是身体原因?”

“是,也不是。”万尘从抽屉中取出几张黄纸,又拿出一方古旧的朱砂砚,用小指长的紫毫笔蘸了朱砂,“病是实的,痛也是真的。但病因,是那些东西带来的阴煞之气侵蚀了你的阳气。阳气不足,百病丛生。”

男人接着,又问:“万师傅,那我这情况...怎么处理呢?”

万尘的目光重新落回卦象。在她的灵视中,卦象深处还藏着一层信息——财爻辰土之下,伏藏着官鬼酉金。辰土为钱包之象,酉金伏藏,是隐藏、包裹之物。

“你钱包里有尊佛像。”万尘肯定地说,“可能是卡片或小画。”

“没有啊,我不信这些的...”男人茫然摇头。

“问问你妻子。”万尘平静地说,“应该是她放进去的。”

男人半信半疑地拨通妻子电话。几句对话后,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挂断电话,他喃喃道:“她说...我钱包夹层里确实有张观音像,是她去年去慈云寺求的平安符,塞进去后我们都忘了这回事...”

万尘点点头:“官鬼酉金伏藏在财爻辰土之下,辰土即钱包。伏藏代表被隐藏、包裹之物。这佛像本是保平安的,但被置于阴暗之处——与那些阴物同处一屋,且被遗忘在钱包夹层,日夜贴身携带,反倒起了相反的作用。

她回到桌前,凝视着那张记录卦象的纸。山雷颐变山泽损,损下益上,损阳补阴。这卦象背后,似乎还藏着什么...

万尘伸出右手,悬在卦象上方。她闭上眼,全神贯注地感知。渐渐地,一些破碎的画面在她意识中浮现——

一个年轻女孩,在昏暗的二手市场挑选玩偶。摊主是个看不清面容的老妇,递给她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期衣裙的旧娃娃,娃娃的玻璃眼珠在阴影中反射着诡异的光。女孩欢天喜地地接过,却看不见娃娃身上升起的淡淡黑气...

另一幅画面:同一只娃娃,被放在木质衣柜深处,周围堆满其他玩偶和假发。夜深人静时,衣柜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娃娃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

万尘猛地睁开眼,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不仅是普通的阴物聚集。那些玩偶中,至少有一件,已经成了“容器”。

她迅速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线装书,书封上无字,只有一道八卦图案。翻开泛黄的书页,她快速查找着。终于,在一页记载着“物魅”的章节停下。

“人形之物,久置阴地,若染死气,可成灵依之所。若有怨念附着,日久则成物魅,吸人阳气以自养...”

万尘眉头紧锁。如果真如卦象和灵视所见,那男人家的玩偶中已经生出物魅,仅靠符箓和送走可能不够。物魅一旦形成,会本能地寻找新的宿主...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一刻。随后她跟男人说,这些东西我需要现场给你处理,问了男人住所后,从她这里到男人说的住址,大约二十分钟。如果现在出发,或许还来得及在日落前处理干净。

万尘迅速收拾东西:一叠特制符纸、朱砂笔、一小瓶无根水、七枚五帝钱,还有一把用红绳缠绕的桃木短剑。这些是她这些年行走江城,处理各种“非常之事”的倚仗。

锁上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屋内。檀香仍在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勾勒出盘旋的轨迹,仿佛在诉说着无人听懂的秘密。

江城的老城区在冬日下午显得格外寂静。

她知道,这座城市看似平常的表象下,潜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暗流。而她这样的人,就是行走在明暗交界处的守望者。

男人留下的地址在旧城区边缘的新建小区,与传统老宅仅一街之隔,却仿佛两个世界。万尘按响门铃时,隐约听见屋内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

开门的正是刚才那位男子妻子

“情况可能比我想的复杂。”万尘径直走进屋内,灵视全开。

这是一套普通的三居室,装修简洁,但万尘一进门就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常人只会觉得屋内比外面冷些,但在她眼中,整个客厅都弥漫着淡淡的灰黑色气流,尤其是东北角的那间卧室,门缝下正渗出缕缕黑气。

“玩偶都在那个房间?”万尘指向东北角的卧室。

“是,是我女儿的房间。”男人连忙点头,“她上周回学校了,东西都在里面。”

万尘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推开。她取出一枚五帝钱,贴在门板上。铜钱微微颤动,表面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退后。”万尘低声道。

她右手捏诀,左手缓缓推开门。

房间映入眼帘的瞬间,万尘瞳孔骤缩。

在她灵视中,这房间几乎被黑气填满。靠墙的木质衣柜是源头,黑气如藤蔓般从柜门缝隙中钻出,爬满墙壁、天花板。最浓重的黑气汇聚在衣柜最上层,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盒中正是她在灵视中看到的那个维多利亚风格娃娃。

娃娃静静地躺在盒中,金色的卷发,瓷白的脸蛋,蓝色的玻璃眼珠。但在万尘眼中,那眼珠深处,有一点猩红的光芒在缓缓跳动,仿佛沉睡的心脏。

“就是它。”万尘声音凝重。

男人跟在她身后,虽然看不见黑气,但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个娃娃...有什么问题吗?”

“它已经不是普通的玩偶了。”万尘从包中取出桃木短剑,剑身上的符文在接触到室内阴气的瞬间,泛起淡淡的金芒,“你女儿从哪里得到的这个?”

“她说...是从一个老旧的二手店淘的,觉得很有收藏价值。”男人声音发颤,“万师傅,这娃娃...到底怎么了?”

万尘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近衣柜,灵视中,那娃娃眼珠里的猩红光芒跳动得更快了。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意识——不是完整的灵魂,而是某种怨念的碎片,依附在娃娃身上,经过长时间的阴气滋养,逐渐形成了懵懂的本能。

物魅。

它以吸收活人的阳气为生,最初只是让宿主感到疲倦、不适,但随着时间的积累,会逐渐侵蚀宿主的健康,直至精气耗尽。这男人腿上的黑气,就是被物魅抽取阳气时留下的“痕迹”。

“站到门边去,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出声。”万尘吩咐道。

她左手捏起三张符纸,口中默念咒诀。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三道金色流光,射向衣柜上层的木盒。几乎同时,娃娃眼珠中的猩红光芒大盛,盒盖“砰”的一声被无形的力量冲开!

娃娃缓缓坐了起来。

它的动作僵硬而诡异,瓷白的脸上,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在万尘灵视中,大量黑气从娃娃身上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人形影——长发凌乱,面目不清,只有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清晰可见。

“嘶——”无形的尖啸在房间中回荡,男人虽然听不见声音,却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

万尘面不改色,桃木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弧线。剑尖所过之处,黑气如雪遇朝阳般消散。她步法变换,脚下踏出北斗七星方位,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淡淡的光痕。

“尘归尘,土归土,执念已逝,何必滞留?”万尘的声音清冷而威严,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特殊的气场波动。

那人形黑影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扑向万尘。但在接触到她周身三尺的金色光晕时,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黑气四散。

万尘看准时机,桃木短剑直刺黑影心脏位置。剑尖刺入的瞬间,整个房间的黑气剧烈震荡,随即如潮水般倒卷回娃娃体内。娃娃眼中的猩红光芒闪烁几下,最终熄灭。

一切重归平静。

万尘长舒一口气,额上已满是汗珠。她走到衣柜前,看着盒中那个不再有任何异常的娃娃,伸手将它取出。

“万...万师傅,刚才...”男人脸色苍白,声音发颤。

“已经解决了。”万尘将娃娃用特制的红布包好,“但它的‘同伴’还需要处理。你女儿收集的所有旧玩偶、假发,都必须送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万尘指导男人将房间内所有人形物品清理出来,一一检查。除了那个维多利亚娃娃,还有三个玩偶和两顶假发上附着微弱的阴气,但都未成形,用符纸净化即可。

当最后一箱物品被打包好,准备送往青云观时,男人忽然问:“万师傅,我女儿...她接触这些东西这么久,会不会也受到影响?”

万尘沉吟片刻:“年轻人阳气旺盛,短期接触不会有明显影响。但她长期将这些阴物放在身边,运势和健康多少会受些妨碍。等她回来,让她来我那里里一趟,我给她一道护身符。”

男人千恩万谢,想要付钱,被万尘婉拒:“卦金已收,此事已了。记住,日后不要再让来路不明的旧物进家,尤其是人形之物。”

离开男人的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类似的事。

城市飞速发展,高楼拔地而起,但那些被遗忘的角落、被遗弃的旧物、未消散的执念,依旧在暗处滋生。有人称她为卦师,有人叫她风水先生,也有人说她是神婆、骗子。但万尘自己清楚,她只是能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并尽力维持着某种平衡。

手机震动,打断她的思绪。是一条陌生短信:

“万师傅,我是今天下午那位。您给处理完感觉腿轻松多了,黑气也散了。真的太感谢您了!另外,我女儿下周五回来,到时候带她去拜访您。再次感谢!”

万尘微微一笑,收起手机。江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水汽和城市的气息。她转身,沿着堤岸向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夜色降临,江城华灯初上。现代都市的光影与旧城区的静谧交织,构成这座城市独特的双重面孔。而在那些光与暗的交界处,总有一些故事正在发生,一些人正在守望。

万尘的卦店再次亮起昏黄的灯光,檀香的气息从门缝中飘出,融入夜色。她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人,带着新的故事,推开那扇木门。

卦象如人生,变化无穷。而她,就是那个解读变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