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0 06:13:21

《水边煞》

丙申日的午后,江城难得放晴。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松花江的水汽把整座城浸得透透的,这会儿太阳一晒,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蒸腾起蒙蒙的白雾,雾里有股子江水泥沙的土腥味,混着老房子木头发酵的霉味。

万尘把那扇暗红色木门完全推开,让穿堂风能透进来些。门上那块老榆木牌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卜”字的刻痕边缘已经起了细密的毛刺,在阳光下发着暗沉的光。

屋里空调开到二十六度,除湿机嗡嗡响着。茶台上煮着一壶老枞水仙,岩茶的炭火香混着空调的凉气,形成一种奇特的、冷热交融的味道。万尘穿了件苎麻的浅灰长衫,坐在茶台后头看一本《地理辨正》,书页翻到“水龙卷”那章,正看到“水边阴煞,遇午时阳冲而显形”,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浅蓝色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但鞋帮上沾着泥点——不是江城的泥,是那种黄褐色的、带着沙砾的泥。他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包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男人站在门口,眼睛不太适应屋里的昏暗,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他脸色很差,不是累的那种差,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长久消耗后的虚浮,眼袋浮肿,眼底有细密的红血丝,嘴唇发白,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抿着。

“请问...是万师傅吗?”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我是。”万尘放下书,“请坐。”

男人在茶台对面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动作有些僵硬。他搓了搓手,手指修长,但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泥垢——也是那种黄褐色的沙泥。

“喝茶。”万尘推过去一杯茶。

男人双手接过,没喝,捧在手心,像是取暖。可这屋里二十六度,不冷。

“我姓刘,刘志强。”他开口,语速很快,像是急着要把话说完,属蛇。最近...最近感觉特别背,想来看看运势。”

万尘点点头,从茶台抽屉里取出龟甲铜钱。龟甲是老物件,油润发亮;铜钱三枚,乾隆通宝,钱文清晰。

“心里想着你的问题,摇六次。”

刘志强接过龟甲,手有些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摇卦。摇得很用力,铜钱在龟甲里哐哐作响,像是要把什么摇碎。六次摇完,铜钱砸在茶台大板上,声音脆得刺耳。

万尘取过熟宣,狼毫蘸朱砂,记录。一爻一爻,卦成——水火既济,变坤为地。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没立刻说话。

“怎么样?”刘志强问,声音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万尘没回答,先仔细看他。普通人看刘志强,大概只觉得他气色不好,像是没睡好。但万尘看见的更多:他眉心聚着一团灰黑色的气,那气凝成水波的形状,一圈圈荡开,每荡一圈,他脸上的疲惫就深一分。更醒目的是他周身的气场——不是完整的椭圆形,而是有很多细小的水渍一样的缺口,精气正从那些缺口丝丝缕缕地漏出去,漏进虚空,不知流向何处。

“我们来看这个卦。”万尘把宣纸转过去,“水火既济,变坤为地。问运势,先看世爻。”

她指着卦象:“世爻兄弟亥水持世,临腾蛇,发动。腾蛇主不安、怪异、噩梦。”

笔尖点向五爻:“五爻官鬼戌土临玄武,发动,化出亥水。五爻为道路,玄武主水,也主阴沉、暗昧之气。”

她抬起头,直视刘志强:“你最近睡眠不好,总做噩梦。是不是?”

刘志强浑身一震,眼睛瞪大:“您...您怎么知道?”

“卦象告诉我的。”万尘继续说,“而且你去的那个地方,在西北方,靠近水边。是不是?”

刘志强脸色彻底变了。他喉结滚动,吞咽了好几次,才艰难地说:“是...最近带客户看房,去了趟西北边的开发区,靠松花江支流那边...”

“不是最近。”万尘打断他,“是七天前。午时左右去的,对不对?”

刘志强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茶台上,茶水泼了一桌。他没去擦,只是呆呆地看着万尘,像是见了鬼。

“您...您连这都知道?”

“戌土发动来克世爻。”万尘的笔在卦象上画了条线,“戌为西北,土为地,发动化亥水,水边。世爻临腾蛇发动,主受惊、不安。时间...玄武主暗,戌土逢午时阳冲而显,应该是午时前后。”

她放下笔,看着刘志强:“你去西北水边,招了不干净的东西。”

刘志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脸色灰白,额头渗出冷汗,那汗不是透明的,是带着淡淡的灰色。

“我...”他终于挤出声音,“我那天是带客户去看江景房。楼盘在松花江支流边上,叫‘水岸豪庭’。中午去的,天气热,客户说想去江边走走,我们就去了...”

他顿了顿,眼神开始飘忽:“江边有片老柳树林,客户进去拍照,我在外面等。等着等着...我就感觉特别困,靠在车边睡着了。”

“睡着后呢?”

“做了个梦。”刘志强声音发颤,“梦到...梦到江里爬出来一个人,浑身湿透,看不清脸,就朝我走过来。我想跑,但动不了。那人走到我面前,伸手抓我...我就惊醒了。”

他抹了把脸:“醒的时候客户已经回来了,说我睡了半小时。我也没在意,以为就是天热中暑。可是...”

“可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就做噩梦了。”万尘接道。

刘志强重重点头,眼睛通红:“每天晚上都做!都是那个梦,江里爬出来的人,一次比一次清楚...最近一次,昨晚,我甚至看见他脸了——”

他猛地住口,浑身哆嗦起来。

“看见什么了?”万尘轻声问。

“看见...”刘志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看见他脸是泡胀的,惨白,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嘴里...嘴里往外冒水草...”

他说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万尘没说话,重新看向卦象。卦象上的爻线在她眼中开始变化——朱砂字的边缘渗出丝丝黑气,那黑气顺着爻线流动,流到五爻官鬼戌土的位置时,凝成一幅画面:一片江滩,老柳树林,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从江里爬出来,爬向靠在车边睡觉的刘志强。

人影的手,已经碰到了刘志强的脚踝。

“你当时靠车睡觉,是不是脱了鞋?”万尘问。

刘志强一愣,努力回忆:“好像...是脱了。天热,皮鞋捂脚,我就脱了,光脚踩在沙地上...”

“这就对了。”万尘点头,“地气通脚底。你光脚踩地,那东西的阴气就从脚底钻进去了。”

她指着卦象:“世爻亥水,本就属阴,又临腾蛇,主阴邪侵体。戌土官鬼临玄武,玄武主水鬼。戌土克亥水,水鬼克身,这是很明显的‘水边招煞’。”

刘志强快哭了:“万师傅,那...那怎么办?我这几天晚上都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那个...我怕再这么下去,我非得疯了不可...”

“有办法。”万尘起身,走到书架前。

她从最下层取出一个藤编的箱子,打开。里面不是书,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一捆晒干的艾草,几个小布袋,还有...一把菜刀。

不是新菜刀,是把老式的、铁打的菜刀,刀身已经有些锈迹,但刀刃磨得发亮。刀柄是木头的,被手汗浸得油黑。

万尘拿起那把菜刀,走回茶台。

刘志强看见菜刀,愣住了:“这是...”

“你今晚睡觉前,”万尘把菜刀放在茶台上,“把这把刀,枕在枕头下面。”

刘志强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菜刀?枕头下面?”

“对。”万尘点头,“刀尖朝外,刀背贴枕头。睡的时候,心里默念‘刀兵镇邪,百秽不侵’,念七遍再睡。”

刘志强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表情复杂:“万师傅,这...这能行吗?要不您给我画个符,或者...”

“符镇不住这个。”万尘打断他,“你招的是水鬼,水属阴,最怕金铁之气。菜刀是铁,铁属金,金能生水,也能克水——但不是普通的水,是阴水,是煞水。铁器的刚烈之气,专克这种阴邪。”

她顿了顿:“而且这刀不是普通的刀。这是我师父当年用过的,切过三十年祭品,沾过百家香火,刀口饮过鸡血、狗血、甚至...”

她没说完,但刘志强已经明白了。

“枕在下面...”他犹豫,“不会割破枕头吗?”

“刀背朝上,不会。”万尘说,“记住,一定要枕着睡。不管多难受,多不习惯,都要枕着。连枕三晚。三晚之后,如果还做梦,你再来找我。”

刘志强看着那把菜刀,看了很久。终于,他一咬牙,伸手拿起来。

刀入手沉甸甸的,冰凉,但那种冰凉不是金属的凉,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凉。他握紧刀柄,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些。

“多少钱?”他问。

“卦金二十。”万尘说,“刀是借你的,用完了还我。”

刘志强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茶台上。又看了看手里的菜刀,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今晚就枕着睡?”

“今晚就枕。”万尘点头,“睡前按我说的念。如果半夜听到什么动静,不要睁眼,不要动,就握紧刀柄,继续念。”

刘志强重重点头,把菜刀用报纸包好,放进公文包。起身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万师傅,那水鬼...会不会跟着我来江城?”

“不会。”万尘摇头,“水鬼离不开水。你离开那片江滩,它就追不来了。但你身上的阴气还在,所以才做噩梦。把阴气镇散了,就没事了。”

刘志强松了口气,深深鞠躬:“谢谢万师傅。我三天后...来还刀。”

“不急。”万尘摆摆手,“解决了再来。”

送走刘志强,万尘没立刻关门。她走到门口,看向巷子深处。刘志强的背影已经消失,但他走过的地方,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极淡的、湿漉漉的脚印——不是水,是阴气凝结的水汽,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蒸发。

万尘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茶台上的卦纸还在,朱砂爻线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她看着卦象,手指在五爻官鬼戌土的位置轻轻一点。

一点金光从她指尖渗出,没入爻线。爻线颤动了一下,那幅江边水鬼的画面渐渐淡去,最后消失。

但万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把菜刀能镇住刘志强身上的阴气,却超度不了那个水鬼。那水鬼还在江边,还会找下一个光脚踩地、午时睡觉的人。

她走到书架前,翻出那本《地理辨正》,找到“水煞”一章。书页空白处,有她早年写的批注:“松花江支流,老河套段,光绪年间曾有渡船倾覆,溺毙七人。后该段改道,旧河道成滩涂,阴气聚而不散...”

老河套,就是现在“水岸豪庭”那个位置。

万尘合上书,叹了口气。开发商建楼,只看了风水,没看地煞。江景是好看,可江底下的东西,不好看。

她重新坐回茶台,泡了壶新茶。茶香袅袅,但她心思不在这。

那把菜刀,是她师父留下的三件法器之一。切祭品三十年,饮过鸡犬血,也饮过...特殊的东西。镇一般的阴邪,足够了。

但刘志强招的那个水鬼,恐怕不是一般的。

卦象显示,官鬼戌土临玄武,化亥水。戌为火库,本可克水,但化出水来,这叫“火入水乡”,是大凶之兆。那水鬼,恐怕不是意外溺毙,是带着极大的怨气死的。

这样的鬼,菜刀能镇住一时,镇不了一世。刘志强三天后还刀,到时候...

万尘摇摇头,不再想。该来的总会来,该应的总会应。她能做的,已经做了。

接下来的三天,万尘照常开门,看卦,喝茶。第三天下午,刘志强来了。

这次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脸色红润了些,眼下的青黑淡了,眼睛里的血丝也少了。最重要的是,他眉心的那团灰黑水气散了,周身的精气缺口也愈合了大半。

“万师傅!”他一进门就鞠躬,声音洪亮,“神了!真的神了!”

“坐。”万尘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刘志强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把菜刀——还是用报纸包着,但报纸已经换了新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刀放在茶台上。

“我按您说的,枕着睡。”他眼睛发亮,“第一晚,还是做了梦,但梦里的那个人...没靠近我,就在江边站着,看着我。我握着刀柄,念您教的那句话,念着念着,他就慢慢退了,退到江里去了。”

“第二晚,梦浅多了,就梦见一片江面,雾蒙蒙的,但没有人。”

“第三晚...”他深吸一口气,“一觉到天亮,什么梦都没有!而且睡得特别沉,早上醒来浑身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万尘点头:“阴气散了,自然就好了。”

她拿起那把菜刀,拆开报纸。刀身还是那样,锈迹斑斑,但仔细看,刀刃处多了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的线——像是沾了什么,又擦掉了,但留下了印记。

“这刀...”刘志强也看见了,“是不是...脏了?我擦了好几遍,但这红线擦不掉。”

“不是脏。”万尘用手指抹过那条红线,红线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是那水鬼的怨气,被刀气所伤,留下的印记。”

她看着刘志强:“你梦见它退到江里时,是不是江面起了雾?”

刘志强一愣,努力回忆:“好像...是。江面起了一大片白雾,它退进雾里,就不见了。”

“那就对了。”万尘收起菜刀,“它受伤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你。但...”

她顿了顿:“那片江滩,你以后别再去了。不光是你,也告诉你的客户、同事,尽量别去。尤其别在午时去,别光脚踩地。”

刘志强连连点头:“我记住了!打死我也不去了!”

他掏出钱包,又拿出两百块钱:“万师傅,这是谢礼,您一定收下。”

万尘没推辞,收了。这是规矩,解决了一桩阴事,要收谢礼,了因果。

刘志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近况:睡眠好了,工作也顺了,昨天还签了个大单。走的时候,他千恩万谢,说以后一定常来。

送走他,万尘关上门,回到茶台前。

她拿起那把菜刀,对着光看。刀刃上的红线在光线里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她取出一个小瓷瓶,瓶里是金色的粉末——朱砂混金粉。撒一点在红线上,红线“滋”地一声,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烟里有股子江水泥腥的味。

青烟散尽,红线淡了,但没完全消失。

万尘皱了皱眉。这水鬼的怨气,比她想的还要重。菜刀只能伤它,不能灭它。它还在江里,养好伤,还会出来。

但那就不是她能管的事了。她的职责,是帮来问卦的人解决问题。江里的水鬼,是那片地界的事,有那片地界的因果。

她把菜刀收好,放回藤箱。箱子里还有另外两件法器:一把桃木剑,一面八卦镜。三件法器静静躺着,各自有各自的故事,各自镇过各自的邪。

万尘盖上箱盖,坐回茶台。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松花江上的雾气又起来了,顺着巷子往里漫,漫到门口,在门缝处凝成细密的水珠。

她看着那些水珠,忽然想起师父当年的话:“小尘,咱们这行,就像江边的摆渡人。有人掉水里了,捞上来;有鬼想上岸了,推回去。但江还是那条江,该淹死人的地方,还是会淹死人。咱们能救一个是一个,但救不了整条江。”

是啊,救不了整条江。

万尘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一口喝尽。凉茶入喉,有淡淡的苦涩,也有微微的回甘。

就像这人间,苦里有甘,甘里藏苦。

而她,就在这苦甘之间,守着这间没有名字的小屋,等着下一个需要“捞”的人。

夜来了。万尘起身,准备关门。手碰到门把时,她忽然听见极远处,松花江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像是叹息的水声。

不是风声,不是浪声,是水声。

她顿了顿,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雾气浓了,路灯的光晕在雾里晕开,朦朦胧胧的。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回头。

那扇暗红色的门关着,老榆木牌子上的“卜”字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门里,茶台上的卦纸已经收了,菜刀已经收了,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门外,江雾还在漫,夜还在深。

明天,又会有人来,带着新的问题,新的故事。

而她,还会在这里。

等着,看着,解着。

就像江边的摆渡人,一竿子,一竿子,把该捞的人捞上来,把该推的鬼推回去。

至于江底还有什么,雾里还藏着什么,那不是她该问的。

她只问卦,只解卦,只渡眼前人。

夜风吹过,巷子里的雾气流动起来,像一条无声的河。

万尘转身,继续往前走。

影子在她身后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能伸到江边,伸进雾里,碰碰那江水的温度。

但她没回头。

她知道,有些地方,能不去,就不去。

有些人,能不见,就不见。

有些鬼,能不惹,就不惹。

这是规矩,也是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