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己亥日。
西安的气温比江城还要燥烈几分,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曲江新区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万尘从咸阳机场出来,叫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听目的地是曲江某高档小区,几号楼,话匣子就打开了:“哟,姑娘去那儿啊?那栋楼可不错,房价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就是听说...最近不太平。”
万尘抬眼:“不太平?”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她一眼,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的啊。那栋楼有两户人家,今年都出事了。一户男的进去了,经济问题;另一户更邪乎,夫妻俩半夜吵架,女的从阳台跳下去,没死成,瘫了。”
他顿了顿:“就您要去的那栋楼。”
万尘没接话,只是看向窗外。西安的街道宽阔,行道树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荫浓密。但她看见的不仅是这些——街道上空浮着一层极淡的灰气,那是城市积累的怨气、浊气,在七月燥热的天气里蒸腾起来,粘稠得化不开。
到了小区门口,万尘下车。小区确实高档,门禁森严,绿化做得极好。但她一站到大门前,就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压迫感——不是物理上的,是气场上的。整个小区的“场”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满是淤泥。
周明远已经等在门口。三天不见,他气色更差了,眼下的青黑几乎要渗到颧骨,整个人瘦了一圈,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万师傅。”他迎上来,声音沙哑,“房间开好了,在旁边的酒店。”
“先不急。”万尘说,“带我在小区外围转转。”
两人沿着小区围墙走。万尘走得很慢,不时停下,闭眼感受。周明远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走到小区西北角时,万尘停下。这里是一处绿化带,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有个小小的景观池,池水浑浊,漂着几片枯叶。
“这池子,”万尘问,“是不是经常死鱼?”
周明远一愣:“您怎么知道?物业经常换水换鱼,但过不了几天鱼就翻肚皮。业主群里经常有人抱怨。”
万尘没回答。她蹲下身,伸手探向池水——在离水面还有三寸时停住。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她能感觉到:池水散发的不是水汽,而是一种阴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气”。那气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像无数细小的冰针。
“这小区,”她站起身,“以前是什么地方?”
周明远想了想:“我听中介说,这一片以前是农田,后来城市扩建才开发的。具体...不太清楚。”
万尘摇头:“不是农田。”
她抬头看向那几棵槐树。槐树长得高大,但树冠的形状很奇怪——不是自然生长的伞状,而是扭曲的,像几只手在向天空抓挠。树干上有很多节疤,节疤的排列隐约构成人脸的形状。
“槐树招阴。”万尘轻声说,“种在这里,不是偶然。”
她转身:“带我去你房子看看。但记住,进去后,一切听我的,不要乱走,不要乱碰,尤其不要开窗。”
周明远点头,手心全是汗。
房子在十二楼。电梯上升时,万尘注意到电梯厢里的镜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和周明远两个人,而是四个。另外两个影子模糊,贴在镜面深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周明远也看见了,脸色煞白,想说什么,被万尘一个眼神制止。
十二楼到了。门牌号1204。
站在门前,万尘就感觉到门里涌出的寒意——不是空调的冷气,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寒。门是厚重的实木门,但门板上有极细微的裂缝,裂缝里渗出丝丝黑气。
“钥匙。”万尘伸手。
周明远递过钥匙,手在抖。
万尘没立刻开门。她从随身布包里取出那七面铜镜,按北斗方位摆在门前的地毯上。又取出一包金色粉末,沿门框撒了一圈。粉末落地的瞬间,门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
“退后三步。”万尘说。
周明远照做。
万尘深吸一口气,右手结印,按在门锁上。锁舌弹开的瞬间,一股阴风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浓烈的霉味和...血腥味。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昏暗一片。装修确实豪华,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仿古山水画。但万尘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
客厅地面上,黑色的水渍像藤蔓一样从墙角蔓延出来,水渍中浮出无数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时,传出极细微的哭泣声。沙发上坐着三个模糊的人影,一个穿囚服,一个戴手铐,还有一个...浑身湿透,长发遮面。
墙上那幅山水画,山是黑色的,水是红色的。画里的水在流动,不是平面的流动,是立体的,像是要从画里淌出来。
最醒目的是天花板——不是白色,是一种淤血的暗红色,无数细小的黑点在蠕动,像虫卵。
周明远站在门口,浑身僵硬,想进不敢进。
“进来。”万尘说,“把门关上,别锁。”
她率先走进屋。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但那声响有回音——不是房间的回音,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的回音,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走路。
万尘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瞳孔深处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金色所及之处,那些隐藏的景象更加清晰:
厨房灶台上方,黑气凝成一只巨大的手,手指枯瘦,指甲漆黑,正一下下抓挠抽油烟机。卫生间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水渍,水渍在地上蜿蜒,像一条血蛇爬向主卧。次卧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挤满了模糊的人影,人影没有脸,只有空洞的眼窝。
“去把所有的窗帘拉开。”万尘对周明远说。
“可是...”
“照做。”
周明远颤抖着去拉窗帘。第一扇窗的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但阳光落在地面上,不是正常的金黄色,而是一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光照射的地方,那些黑色的水渍迅速后退,缩回墙角,但墙角冒出更多的黑气,像是被激怒了。
第二扇,第三扇...当所有窗帘拉开,整个屋子暴露在阳光下时,异象发生了——
屋子里的温度骤降。不是凉爽,是阴冷,像突然进入了冷库。阳光明明照在屋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更诡异的是,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的影子不是正常的,而是扭曲的、拉长的,影子里有东西在蠕动。
墙上那幅山水画突然“啪”地一声,玻璃面裂了。不是裂成碎片,是裂成蛛网状,裂缝处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墙面往下淌。
“站到我身后。”万尘说。
周明远赶紧躲到她身后。万尘从布包里取出那卷银线,线在手中自动展开,不是垂落,而是悬浮在空中,像有生命般扭动。
她开始念咒。不是汉语,是一种古老的、音节古怪的语言。每念一个音节,银线就亮一分。念到第七个音节时,银线完全亮起,变成一条银色的光带,在屋子里盘旋。
光带所过之处,那些黑色的水渍、暗红的液体、模糊的人影,都像被灼烧般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青烟。青烟不散,在屋里聚拢,凝成三个清晰的人形。
第一个人形:五十多岁,微胖,穿着条纹衬衫,手上戴着手铐。脸上是麻木的绝望。
第二个人形:四十出头,西装革履,但西装破烂,脸上有伤,眼神凶狠。
第三个人形:最模糊,是个女人,长发,浑身湿透,赤脚。她不是站着的,是飘着的,脚尖离地三寸。
周明远倒吸一口冷气:“第三个...我没见过。前两个是前房主,我见过照片。第三个是谁?”
万尘没回答。她盯着第三个女人形,眉头紧锁。这个女人形身上的“气”和其他两个不同——不是官司牢狱的煞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怨气。那怨气里夹杂着水汽、淤泥、还有...水草的腥味。
“这房子,”万尘缓缓说,“问题不在房子里,在房子下面。”
她走到客厅中央,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大理石地面冰凉刺骨。她闭上眼睛,掌心发力。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是极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搏动从深处传来,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屋里的阴冷就重一分。
万尘猛地睁眼:“这栋楼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水。”万尘站起来,“被污染的地下水。这栋楼的地基,打在一处古河道上,河道早就被填了,但水还在下面流。而且——”
她看向那个湿透的女人形:“那水里,有死人。”
周明远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万尘走到阳台。阳台朝南,视野开阔,能看见不远处的曲江池。但她看的不是风景,是地脉。
在她的视野里,整个曲江新区的地脉像一张发光的网,网线是金色的,那是正常的地气流动。但在这栋楼的位置,网线断了,不是简单的断裂,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变成黑色。黑色的网线从楼基向下延伸,深入地下,连向一处幽深的、涌动着黑水的暗河。
而那暗河里,沉着一具具白骨。有的白骨穿着现代衣服,有的穿着古代的服饰,最老的一具,身上的布料已经腐烂,但骨头是黑色的,像是被什么毒物浸泡过。
“这地方,”万尘喃喃道,“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她转身回屋,银线还在空中盘旋,三个鬼影被银光困住,动弹不得,但那个湿透的女人影在挣扎,每挣扎一下,屋里就涌出一股带着淤泥味的水汽。
“周先生,”万尘说,“有件事你得如实告诉我——你买这房子时,价格是不是比市场价低很多?”
周明远一愣:“您怎么知道?是低了两成。中介说房主急着出手,所以便宜。我以为是捡了漏...”
“不是捡漏,是跳坑。”万尘冷笑,“这种房子,在行内叫‘鬼宅’,专骗不懂行又贪便宜的人。前两任房主不是偶然出事,是这房子的‘场’让他们出事。而你,是第三个。”
她走到那幅裂开的山水画前,伸手,隔着玻璃触摸画中的黑山红水。指尖触及的瞬间,画面活了——山在崩塌,水在倒流,水中浮出无数惨白的手。
“这画是哪来的?”万尘问。
“前房主留下的。”周明远说,“他说是名家手笔,值钱,就留给我了。我看着也挺好看,就没动...”
“名家?”万尘手指用力,“咔”一声,画框的玻璃彻底碎了。她伸手进去,从画后面抽出一张折叠的黄纸。
纸已经发脆,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复杂的符咒。符咒的样式很古老,不是现代道教或佛教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带着巫蛊气息的图案。
“镇物。”万尘展开黄纸,“有人故意放在这里,镇压下面的东西。但镇物放错了位置,反而成了引子,把地下的阴气引上来了。”
她把黄纸放在地上,从布包里取出一小瓶液体——不是水,是一种淡金色的粘稠液体。滴一滴在黄纸上,纸立刻燃烧起来,火焰是绿色的,烧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哭嚎声。
火焰烧尽,纸灰不散,在空中凝成几个扭曲的字:“光绪三年,七月十五,溺毙三人,镇于此。”
“光绪三年...”周明远喃喃道,“一百多年前...”
“不止。”万尘摇头,“这镇物是后来加的。下面的东西,比这更老。”
她重新走到客厅中央,盘腿坐下。银线自动收回,在她周围盘成七个圈,每个圈对应一个卦位。
“周先生,你出去。”万尘说,“在楼下等我。我没叫你,不要上来。”
“可是...”
“出去!”
周明远不敢多说,踉跄着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万尘一人。不,还有那三个鬼影,以及...地下的东西。
万尘闭上眼睛,双手结印。这一次,她念的不是咒,是卦辞:
“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
每念一句,屋里的阴冷就退一分。念到“利涉大川”时,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不是之前的细微搏动,是真正的地震般的晃动。墙面开裂,不是普通裂缝,是黑色的、像血管一样的裂痕,裂痕里渗出黑色的液体。
液体落在地上,不散,反而聚拢,从客厅中央的地面向上涌,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这个人形比之前三个都清晰,是个女人,穿着清朝的服饰,但不是正常的清装,是殓服。她脸是泡胀的惨白,眼睛是两个黑洞,嘴里不断吐出黑色的水。
“原来是你。”万尘睁眼,金色瞳孔锁定那个人形。
人形开口,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咕噜咕噜的:“此地...乃我葬身之处...尔等擅闯...死...”
“你不是葬身此处。”万尘站起来,“你是被人害死,扔在此处。这栋楼的地基,正好压在你的尸骨上。”
人形一震,周身的黑水翻涌:“你...你怎知...”
“卦象告诉我的。”万尘说,“水天需变山雷颐。需卦主险阻在前,坎水在上,乾天在下——水下有天,是天坑,是陷溺。颐卦主口腹之欲,也主病从口入。你生前,是被人下毒,溺毙于此。死后尸骨被镇,怨气不散,污染了地下水脉。”
她每说一句,人形就颤抖一下。说到最后,人形发出凄厉的尖啸,整个屋子都在震动,墙皮簌簌落下。
“一百多年了...”人形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冤...我冤啊...”
“你的冤,不该由后来人承担。”万尘声音转厉,“前两任房主,虽不是你所害,但因你的怨气侵染,运势衰败,惹上官司。现在这人,更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纠缠?”
人形沉默。良久,才幽幽道:“我...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冷...觉得恨...凡住此屋者,我都恨...”
“恨错了人。”万尘叹息,“害你的人,早就死了,骨头都化成灰了。你的仇,早就报了。”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面最大的铜镜——不是之前那七面,是一面八卦镜,镜背刻着完整的洛书图。镜子举起,对准人形。
镜面亮起,不是反射光,是镜面自己发光。光柱照在人形上,人形开始融化,不是消散,是褪色——黑色的怨气被光剥离,露出底下淡蓝色的、清澈的光。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魂魄,眉眼清秀,穿着朴素的布衣,脸上没有怨毒,只有深深的悲伤。
“我...想起来了...”女子魂魄轻声说,“我是光绪三年,被主母毒害的丫鬟...尸骨扔进这口废井...后来井被填了,建了房...再后来,楼盖起来了...”
她看向万尘,眼神哀求:“我...我能走吗?这里太冷了...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
“山西...平遥...”女子说,“家里还有棵老槐树...我想看看...”
万尘点头:“我送你。”
她咬破左手食指,用血在空中画符。符成,是个“渡”字。字成瞬间,屋子里所有的阴冷、黑气、怨气,都向那个字涌去,被吸进去。
女子魂魄对她深深一拜,化作一道蓝光,钻进符字中。符字亮到极致,然后“噗”地一声,灭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不是死寂,是一种干净的、彻底的安静。阳光照进来,终于有了温度。墙上的裂缝自动愈合,地面黑色的水渍消失,那幅山水画“哗啦”一声彻底碎裂,画框里掉出的不是画纸,是一堆黑色的、像是烧焦的骨头碎片。
三个现代鬼影还困在银线里,但他们的样子也变了——不再狰狞,而是恢复了生前的模样,脸上是茫然和疲惫。
万尘走过去,看着他们:“你们也该走了。”
穿囚服的那个开口,声音正常了很多:“我...我是贪污进去的,不冤。但我老婆孩子...”
“她们自有她们的命。”万尘说,“你留在这里,帮不了她们,只会让这房子更凶,害了更多人。”
第二个,那个生意人,苦笑:“我是被人做局害的...但也怪我贪心。算了,走了也好。”
第三个,湿透的女人,终于抬起头。她年纪不大,三十出头,脸上有泪痕:“我是...自杀的。丈夫出轨,我想不开...跳了曲江池,没死成,被救起来,瘫了三年,最后...”
她泣不成声:“我现在...现在好后悔...”
“后悔就好好走。”万尘声音温和,“下辈子,别这么傻了。”
她再次画符,这次是三个小符,分别点向三个鬼影。鬼影化作三道白光,消散在空气中。
屋子里彻底干净了。
万尘走到阳台,看向楼下。周明远站在树荫下,焦急地张望。她挥手,示意他上来。
五分钟后,周明远开门进来。一进屋,他就愣住了。
屋子里完全变了——不是装修变了,是那种“感觉”变了。之前的阴冷、压抑、窒息感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的、明亮的感觉。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地板上,窗外的蝉鸣清晰地传进来,甚至能闻到楼下绿化带里花草的清香。
“万师傅...”他声音哽咽,“解决了?”
“解决了大部分。”万尘说,“地下的古魂送走了,屋里的几个鬼也超度了。但这房子...”
她看向地面:“地基下的水脉被污染了百年,一时半会儿净化不了。而且这栋楼的风水格局本身就有问题——你看外面。”
她指向阳台外:“前面那栋楼,像不像一把刀,正对着你这栋楼的腰线?这叫‘拦腰斩’,主破财伤身。右边那个变电站,形成了‘火煞’,主口舌官司。再加上这栋楼压在地下水脉上,形成了‘阴煞’...”
她摇头:“三煞聚顶,这房子不能住人。”
周明远脸色又白了:“那...那我这三十多万装修...”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万尘说,“这房子,你必须卖掉。但卖之前,得先处理干净,不能害下一个人。”
她从布包里取出七个小小的玉牌,玉牌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不同的卦象。
“这七个玉牌,你按我说的位置埋。”万尘开始布置,“第一个,埋在客厅正中央地下,垫层挖开三寸,埋进去,不要用水泥封,用原土回填。”
“第二个,埋在入户门门槛下。”
“第三个,主卧床下。”
“第四个,次卧床下。”
“第五个,厨房灶台下。”
“第六个,卫生间洗手池下。”
“第七个,”她顿了顿,“埋在阳台正中央,往下挖,直到挖到楼板,贴在楼板上。”
周明远一一记下。
“埋好后,这房子会‘安静’三年。”万尘说,“三年内,你必须卖掉。卖的时候,要如实告诉买家这房子的历史——不是吓他,是让他知道,这房子需要特殊处理。价格可以低,但必须说清楚。这是积德,也是了因果。”
周明远点头:“我明白。”
万尘又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他:“这个你随身带三年。里面是我写的‘安宅符’和你的八字。能保你三年内,不受这房子残余煞气的影响。”
周明远接过,紧紧握住:“万师傅...谢谢您。费用...”
万尘摆摆手:“卦金你给过了。这趟的路费、材料费,你看着给。不多,也不能少,这是规矩。”
周明远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卡:“这里面有五万,密码是...”
“现金。”万尘打断他,“不要卡,不要转账。现金,多少随缘。”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种涉及阴阳的事,不能用电子交易,会留下“痕迹”。他点头:“我明天取给您。”
万尘点头,开始收拾东西。铜镜、银线、没用的玉牌...一件件收回布包。
收拾完,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这屋子。阳光正好,屋子里明亮通透,但在地板的某些接缝处,还有一些极淡的、黑色的纹路——那是百年阴煞留下的印记,需要时间才能慢慢褪去。
“记住,”她对周明远说,“房子卖掉后,三年内不要买新房。租房住,让自己的气场彻底清净了,再考虑置业。这三年,也是你转运的时候——官司会了结,财运会好转,姻缘...也会有新的开始。”
周明远深深鞠躬:“我记住了。”
万尘走出门,周明远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开,镜面干净明亮,只映出他们两个人。
下楼,出小区。西安午后的阳光依然毒辣,但万尘感觉周明远身上的气息变了——眉心的锁链黑气散了,周身的缺口开始慢慢愈合,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不再漏气了。
“万师傅,我送您去机场?”周明远问。
“不用。”万尘说,“我坐火车回。西安到江城,铁路沿线地脉通达,能帮我清净这一趟沾染的阴气。”
她看了眼周明远:“你好自为之。记住,人这一生,有些亏可以吃,有些便宜不能占。房子如此,其他事也是如此。”
周明远郑重道:“我一定记住。”
万尘点点头,背起布包,走向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
周明远还站在原地,目送她。
“还有一件事。”万尘说,“你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那不是你的,是第二任房主落下的。里面记了些东西...你把它烧了,灰撒进曲江池,不要看内容。”
周明远脸色一变,显然知道那本笔记本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看过。
“有些东西,”万尘深深看他一眼,“不知道比知道好。烧了,忘了。”
说完,她转身,汇入街边的人流,很快不见了。
周明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七月的西安,热浪滚滚,但他忽然觉得,身上那种如影随形的阴冷,终于散了。
他抬头看天。天空湛蓝,阳光刺眼。
活着,真好。
而万尘,已经进了地铁站。她买了最近一班回江城的高铁票,三个小时后发车。
还有时间。
她在地铁站附近的茶馆要了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西安街头的车水马龙。
布包放在桌上,里面的铜镜微微发烫——那是刚才超度亡魂时吸收的阴气,正在慢慢转化。
万尘喝了口茶,秦砖汉瓦的古都,底下埋着多少故事,多少亡魂。她今天送走的,只是其中一个。
而她的“铺子”里,那块老榆木牌子上的“卜”字,还在等着她回去。
下一卦,又会是谁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那牌子还挂着,就有人会来,带着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因果,他们的悲欢离合。
而她,就在那里。等着,看着,解着。
一杯茶尽,万尘起身,走向火车站。
高铁飞驰,窗外是八百里秦川,是黄河长江,是这片古老土地上,无数还在继续的故事。
而她,是其中一个,解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