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只带了五十骑。
轻车简从,日夜兼程。从蓟城到邺城八百余里,寻常车队要走半月,他们七天就到了。
邺城还是那个邺城,高墙深池,街市繁华。但气氛明显不同——城门守军增加了一倍,盘查极严;街上巡防的士兵神情肃穆;连酒肆茶楼里的喧哗声都小了许多。
“公子,直接回府?”护卫队长低声问。
“不,去大将军府。”袁熙勒住马,“先探病。”
大将军府门前车马冷落。袁熙递上名帖,门房进去通报,半晌才出来,说主公正在静养,不宜见客。
“我是他儿子。”袁熙盯着门房。
门房额头冒汗:“三、三公子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袁熙不再废话,径直往里走。护卫立刻上前阻拦,但袁熙带来的五十骑都是百战老兵,一个眼神就逼退了他们。
穿过三重院落,到了袁绍养病的内堂。门外站着两个人——郭图和逢纪。
“二公子。”郭图皮笑肉不笑,“主公刚服了药睡下,还请稍候。”
“我等。”袁熙在廊下石凳坐下。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日头西斜时,内堂终于传出声音:“让熙儿进来。”
袁熙起身,郭图想跟进去,被他一个眼神逼退:“父亲只见我一人。”
内堂药气浓重。袁绍半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比一年前老了十岁不止。见袁熙进来,他微微抬手:“坐。”
“父亲。”袁熙跪地行礼,“儿臣来迟了。”
“不迟。”袁绍咳嗽几声,“幽州……如何?”
“乌桓新败,今春不敢大举南下。儿臣已整训新军万人,开垦荒地三千顷,盐铁之利可养兵五千。”袁熙说得简洁,“只待开春,便可一劳永逸,平定北疆。”
“好,好。”袁绍点头,但眼神飘忽,“你三弟说……你在幽州,威福自专,不尊号令……”
“父亲。”袁熙抬头,直视袁绍,“儿臣在幽州所做一切,皆有奏报。开府之权,是父亲亲批;练兵屯田,是为固守边疆。若父亲觉得不妥,儿臣愿交出兵权,回邺城侍奉汤药。”
以退为进。
袁绍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这性子……像你娘。”
袁熙的生母刘氏,是袁绍早逝的妾室,性子刚烈。
“起来吧。”袁绍叹口气,“幽州……你做得不错。但朝中有人说你拥兵自重,我也难做。”
“儿臣明白。”袁熙起身,“所以儿臣此次回来,带了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袁绍展开,是一份清单:战马五百匹,皮甲一千领,辽东人参十箱,东珠百颗……最后一行写着“今岁幽州赋税,已备齐五成,不日送至邺城”。
这是表态,也是实力展示——我能给你实实在在的好处,不是空口白话。
袁绍的脸色好看多了。
“你有心了。”他收起帛书,“开春之后,若真能平定乌桓,我表你为镇北将军,假节钺。”
假节钺,就是代天子征伐,有先斩后奏之权。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权力。
“谢父亲。”袁熙再拜。
“去吧。”袁绍疲惫地摆手,“我累了。”
袁熙退出内堂。廊下,郭图、逢纪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袁尚。
“二哥好手段。”袁尚冷笑,“一回来就哄得父亲开心。”
“三弟说笑了。”袁熙淡淡说,“父亲病重,你我兄弟当同心协力才是。”
“同心协力?”袁尚逼近一步,“二哥在幽州又是开盐场又是练新军,可曾想过与兄弟协力?”
“想过。”袁熙看着他,“我请三弟守渔阳,三弟不肯。我请三弟运粮草,三弟推脱。不知三弟想要什么样的协力?”
袁尚被噎得说不出话。
“若三弟真有心,”袁熙话锋一转,“开春我打乌桓,三弟可愿领一军为先锋?若胜,功劳归你;若败,责任在我。”
这话说得漂亮,但袁尚哪敢接。乌桓是块硬骨头,啃下来还好,啃不下来就得崩掉牙。
“我……我要侍奉父亲。”袁尚找了个借口。
“那便好生侍奉。”袁熙拱手,“为兄军务繁忙,告辞。”
出了大将军府,袁熙没有回自己府邸,而是去了城西一处偏僻宅院。这是审配的别业,平时少有人来。
审配已在书房等候。
“公子此番应对,恰到好处。”他开门见山,“主公既许假节钺,公子在北疆便可名正言顺行事。但有一事——大公子袁谭,已赴青州上任。”
“这么快?”
“郭图出的主意,说大公子在邺城无所事事,不如外放历练。”审配压低声音,“但依我看,这是要培植外援,制衡公子。”
袁熙沉思。袁谭去青州,确实麻烦。青州富庶,人口众多,若让袁谭站稳脚跟,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青州那边……有我们的人吗?”
“有,但不多。”审配铺开地图,“青州六郡,最要紧的是北海、东莱二郡。北海相孔融名望虽高,但不善兵事;东莱太守是袁谭亲信,已换上了他的人。”
“孔融……”袁熙想起这位“孔融让梨”的主角,在历史上是个清流名士,但乱世中百无一用。
“公子可修书孔融,以讨乌桓为名,请他筹措粮草。”审配建议,“一来试探其态度,二来……若他推脱,便有把柄在手。”
“好。”袁熙点头,“还有一事:我回幽州后,邺城这边,就拜托先生了。”
“公子放心。”审配郑重一揖,“只要配在一日,必保邺城不乱。”
离开别业时,天已黑透。袁熙骑马回府,行至半路,忽听巷中传来打斗声。
他勒住马,示意护卫戒备。
巷子里,五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人。那人武艺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已落下风。月光下,袁熙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赵云!
“救人!”
五十骑冲进巷子。黑衣人见势不妙,抛下几枚烟丸,趁乱遁走。
“子龙!”袁熙下马,“你怎么在邺城?”
“奉公子命,暗中护卫。”赵云抹去嘴角血迹,“刚才那些人是死士,武功路数……像是大将军府的。”
袁熙眼神一冷。
他前脚出府,后脚就遭刺杀。若不是赵云暗中保护,恐怕已经……
“能看出是谁的人吗?”
“招式狠辣,不像寻常护卫。”赵云沉吟,“倒像是……江湖路子。”
江湖路子?袁熙心中一动。郭图、逢纪手下有门客,但多是文人;袁尚更喜排场,不爱养死士。难道……
“先回府。”他翻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