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如海不知何时已站在园门处,正抚掌而笑,眼中满是激赏。
他迈步上前,仔细看了看树上那堪称奇景的箭簇,又转头打量贾链,赞道:“链哥儿这一手射艺,着实了得!莫说当今,便是翻遍故纸堆,能有此等准头与力道的,恐怕也屈指可数。
若在军中,凭此绝技,何愁前程?”
贾链忙收了弓箭,躬身行礼:“姑父谬赞了。
不过是些微末伎俩,聊博表妹一笑罢了。”
林如海摇头,笑容里却多了几分郑重:“不必过谦。
武艺至此,已非‘伎俩’二字可轻描。”
他目光扫过四周或惊叹、或兴奋、或犹带震撼的众人,又道,“今日倒是让这一府的人都开了眼界。”
园中的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仆役们交头接耳,议论声里满是钦佩;几位姨娘也掩着口,目光在贾链身上流连,低声说笑着什么。
黛玉站在父亲身侧,听着周遭的喧嚷,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链二哥哥,心里那点残余的不信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与有荣焉的欢喜,还有一丝她自己尚未察觉的好奇——这个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容的表哥,究竟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
二月初二,青龙节至。
黄历上写得分明:宜动土、远行、移徙。
忌安居、动旧、伐木。
天色将明未明,扬州城外的码头上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水汽混着早春凌晨特有的清寒,弥漫在泊岸的几艘大船周围。
灯笼的光晕在薄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映照着往来穿梭的人影——林府的仆从正与船工协力,将一箱箱行李、一捆捆书卷,稳妥地安置上那艘最为宽敞的客船。
吆喝声、脚步声、物件碰撞的闷响,打破了河面原有的宁静。
贾链披着一件暗青色斗篷,立在码头边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石上,静静望着眼前的喧嚣。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陌生人影,最终落在船头甲板上——那里,一道纤细的身影裹在厚厚的银狐斗篷里,正凭栏望着雾气朦胧的河面,正是林黛玉。
此番北上,与那冥冥之中既定的命途,已然悄然偏离了轨道。
冬日的运河泛着清冷的波光,官船缓缓靠向京城码头。
林黛玉立在船舷边,望着逐渐清晰的屋舍轮廓,心中并无多少惶恐。
父亲林如海虽仍在扬州养病,但已非前世那般沉疴难起。
贾链寻来的方子稳住了他的咳症,太医私下说,好生将养着,再活一二十年亦非难事。
圣上又新加了从二品的衔,只待任期届满,调任京中实职。
有父亲在,她便不是无根的浮萍,不必再觉得那三百六十日的风霜,是冲着自己一人来的。
船板上箱笼堆积如山。
贾链此番南下,并未如前世那般带走林家巨万家资,只奉了林如海之命,押送着赠予荣国府各房的厚礼,并黛玉日常惯用的器物书籍。
饶是如此,也塞满了大半船舱。
最显眼处是五口沉甸甸的樟木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千两足色官银,这是林如海让女儿堂堂正正带进贾府的底气。
另有黛玉自己的体己匣子,锁着数千两银票并些零碎金锞子。
紫鹃悄悄掂量过,心里踏实了大半——姑娘此去,再不至为几匹尺头、几枝宫花而暗自神伤了。
航程漫长,贾链常来寻黛玉说话解闷。
这 又踱进舱房,笑道:“妹妹终日看书也乏了,我出个谜题考考你,可好?”
黛玉搁下笔,抬眼道:“你且说来。”
“若有十个孩童,你只得九个蜜橘,该如何分派,方算最为公平?”
黛玉略一思忖:“剥开橘皮,依瓣数均分便是。”
贾链摇头:“不对。”
“那依你之见呢?”
“掐死一个,剩下九人各得一橘,岂不最是公平?”
贾链眼中掠过一丝顽劣笑意。
黛玉先是一怔,随即啐道:“这是哪门子的歪理!不作数,你另出一个。”
“好,再问你:世间何种酒最易醉人?”
“莫不是烧刀子?或是陈年花雕?”
“都不对。”
贾链向前微倾了身子,压低声音道,“是天长地久。”
黛玉颊上倏地飞红,扭过脸去:“越发胡说了!”
贾链却不罢休,又笑问:“那你可知,我最钟意何种骏马?”
黛玉想起外祖母佛堂里的画像,迟疑道:“莫非是菩萨坐下的白象金毛犼?”
贾链摇头,目光静静落在她眉眼间:“是你此刻看我的眼神。”
这话如一颗石子投入心湖,黛玉耳根都烫起来,霍然起身推他:“混账话也拿来浑说!仔细我告诉链二嫂子去!”
手上使了劲,竟真将贾链推出了房门。
听着门外渐远的哼唱小调,黛玉背靠着门板,心头怦怦乱跳。
恼是恼的,可那恼意底下,又渗出一丝压不住的、甜丝丝的悸动。
紫鹃在一旁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待她平静些,方轻声叹道:“姑娘,链二爷他……”
黛玉走回窗边,望着运河两岸枯柳,声音轻而清晰:“紫鹃姐姐放心,进了府我自有分寸。
至于往后……且看缘分罢。”
紫鹃点了点头,心中却暗叹可惜。
这位链二爷,行事周全又有担当,在扬州时请医问药、调理姑娘身子,带着姑娘打那舒筋活络的拳法,不过数月光景,姑娘夜间不再咳得辗转难眠,眉间郁色也散了大半。
若他没有娶亲,该是多好的一桩姻缘。
从前觉得宝二爷待姑娘体贴,如今一比,终是少了这份能为姑娘撑起一片天的实在。
“姑娘可觉着,链二爷像换了个人似的?”
紫鹃迟疑道,“从前在府里,倒不见他有这些本事见识。”
黛玉默然片刻。
她何尝没有疑惑?扬州这半年,表哥处事之老练,眼光之长远,与记忆中那个只知嬉游的链二爷判若两人。
但这变化于她、于父亲皆是福音,其中缘故,他既不说,她便不问。
“表哥自有他的道理。”
黛玉转身,神色郑重了几分,“回府之后,关于扬州诸事,我们须得言语谨慎。
旁人若问起,只说父亲病情好转,其余不必多提。”
紫鹃会意,认真应下。
船又行了半月,终于抵京。
码头早有荣国府仆役备齐车马等候。
黛玉搭着紫鹃的手踏上踏板,见那些来接的仆从个个锦衣华服,驱赶岸边百姓时吆五喝六、气势凌人,不觉微微蹙眉。
贾链立在她身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沉了沉。
若是祖父贾代善在世时,这般做派或许无人敢置喙,可如今时移世易……荣国府这门楣,是到了该变一变的时候了。
车马辘辘驶向城中。
黛玉端坐车内,听着外面市井喧嚣,指尖轻轻抚过袖中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那是临行前父亲亲手为她戴上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彷徨压入心底。
这一世,终归不同了。
贾代善身为天子心腹,位至国公之尊,更执掌京营兵权,半座京畿的兵马皆在其掌控之下。
只要他不涉足皇权之争或犯下逆天大罪,寻常的错处根本动摇不了他的地位。
而今的贾府,仅剩下一等将军的空衔,自贾敬出家之后,家族已远离朝堂十余年之久。
如今还能这般张扬,无非是倚仗祖上积攒的余威罢了。
贾链心中清楚,眼下的贾家早已被排挤在勋贵圈子的边缘。
但这些尚属后话,此刻最紧要的,是去见那位以藏拙避祸闻名的父亲——贾赦。
踏入荣国府,贾链与林黛玉先往荣庆堂去。
这荣庆堂虽称为院,实则是一座五进深的四合院落,若置于当世,价值怕是要以亿计。
贾链与众人见礼后,便静立一旁,看着老太太演那一出慈爱戏码。
她搂着林黛玉,一口一个“玉儿”
唤得亲热,可据贾链所知,老太太对黛玉虽表面疼爱,心底却盘算着将她与宝玉凑成一对。
单论门第,这对黛玉已是一种轻慢。
林家祖上四代封侯,其父原是正三品 ,如今更擢升至从二品,乃是朝廷显宦。
而宝玉虽出身荣国公之后,其父贾政却仅是嫡次子,于官场沉浮二十余载,始终停滞于工部主事之位。
初入仕途便是正六品主事,这起点已高出状元半级。
然而二十余年未见升迁,贾政的能耐可见一斑。
工部本是易出政绩之所,修缮宫室、陵寝,疏浚河道,督造军器,皆属其职司。
但凡稍通实务,借贾家之势,不难晋升;即便才干不足,打点银钱、结交同僚, 时添上一笔名字,旁人又怎会拒绝?
可贾政偏不谙此道,终日只在家中与清客闲谈度日。
说句实在话,但凡是个稍有手腕之人,顶着贾家的名头,谋个四品官职并非难事。
连贾雨村这等依附之辈,贾政尚能为他谋得应天府知府之职,何况自家人?
想到这里,贾链心底掠过一丝讥诮。
什么“自幼好学”
“得祖父偏爱”,无非是老太太故意散布的说辞;而他那父亲贾赦,所谓“贪恋美色”
“不务正业”
的名声,怕也是这般传扬出去的。
既想起贾赦,贾链便急于回去问个明白。
不过未等他动身,倒先有人寻上门来——正是他那被称作神仙妃子的妻子王熙凤。
早先回府时,贾链已见过她一面。
此女生得艳光逼人,丹凤眼微挑,柳叶眉含煞,身段窈窕却自有一段 态度。
初见时她衣裙华彩夺目,人未至而笑先闻,恍若仙子临凡。
从荣庆堂出来,王熙凤便将贾链拉回自家院落,待丫鬟婆子悉数退去,竟径直拽着他往榻上去……
若非贾链如今体魄强健远胜往昔,恐怕真难以招架。
这王熙凤瞧着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娇艳年华,行事却如三十许人般老练。
待她心满意足、满面红晕之后,才斜倚着说起府中琐事。
“父亲近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贾链忽问。
“大老爷?”
王熙凤微怔,随即道,“还能做什么,不过是饮酒赏玩那些古董扇子,未见异样。”
贾链沉默片刻,方道:“稍后我去东院一趟。
有些事,非得当面问清楚不可,否则心中难安。”
“什么事让二爷这般郑重?”
王熙凤好奇起来。
她从未见过贾链如此肃穆的神情。
贾链瞥她一眼,语气转冷:“我只想知道,父亲这二十余年避居东院,究竟所为何故?”
“还能为什么,老太太不待见他罢了。”
王熙凤随口答道。
贾链嗤笑一声:“你可知道父亲表字为何?”
“恩侯啊,我听二叔提过。”
王熙凤不解,“这表字有何讲究?”
“正是恩侯二字。
但你可知这字是谁人所赐?”
“不是老太爷么?还能有谁?”
贾链目光扫过她,冷哼一声:“老太爷岂会取这样的字?‘恩侯’二字,简直如同伸手向圣上讨要侯爵一般。
以老太爷的谨慎,怎会犯这等忌讳?”
“竟有这种说法?”
王熙凤愕然,追问道,“若不是老太爷,那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