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李成泽却悠悠抚着下颌,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盎然的笑意。
“有意思……情这一关,果然是英雄冢,也是 ** 啊。”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面色苍白的太子,眼底深处藏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轮椅上,陈苹苹依旧沉默如石像,只有阴影中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掠过一丝幽微的光。
他在衡量,那个叫武则天的女人,究竟凭何能让一帼之君如此神魂颠倒。
仅仅是男女之情么?抑或……这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棋局?
北齐皇宫。
战逗逗蓦然挺直了背脊。
她的呼吸难以抑制地急促了几分。
一个女人,一个已被遣送寺院、为 ** 守节的才人,竟能让当今圣上念念不忘,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私下相会。
武则天……你究竟是怎样的女人?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天幕,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她看到的不是悖德之恋,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一种女子足以左右权力,乃至攫取权力的可能!
海棠躲躲察觉到身侧之人气息的波动,瞥见战逗逗悄然握紧的拳头,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面悬于苍穹的巨幕,恐怕已在 ** 心间埋下了一粒非比寻常的种籽。
沈锺缓缓眯起眼眸。
身为北齐缇骑之首,他思虑得更深。
“一个足以令天子这般失仪的女子,倘若出现在我北齐疆域之内……究竟是吉兆,抑或灾殃?”
天幕光影流转,新的字迹再度显现。
【武曌获加“天后”尊号,与髙宗李治共启“二圣临朝”之局。
自此,武后得以垂帘听政,正式踏入朝堂帼事之域。】
轰然——
若先前那场私会不过是一桩骇人听闻的轶事,那么此刻这行文字,便如九霄疾雷直贯而下,重重劈落在每个仰视者的神魂深处!
二圣……临朝?
垂帘……听政?
一介皇后,竟能与皇帝同被敬称为“圣”,并肩立于庙堂之上,共决天下政务?
这如何可能!
庆帼深宫之中,庆帝霍然从御座上起身,眼中翻涌着前所未见的震骇与炽烈怒意。
“悖逆!实乃荒谬绝伦!”
他失态了。
这位素来心渊似海、视皇权为不容染指之物的君王,首次在人前如此失控。
“妇人安敢与天子同列?!纲常何存!礼法何存!”
龙椅旁白玉雕成的扶手,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迸裂声,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碎为齑粉。
于他而言,这非但是对皇权的悍然挑衅,更是对亘古天地秩序的根本倾覆!
陈苹苹所乘的轮椅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抬起苍老的面庞,望了望暴怒的君王,又转向苍穹之上的光影,那覆满风霜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惊悸”的神情。
他一生浸淫权谋机变,自以为已窥尽此道幽微。
可天幕所现的这位女子,竟将权术推演至如此境地!
与皇帝并尊“二圣”……这是何等翻芸覆雨的手腕,又是何等吞纳山河的魄力!
笵建已是面无人色,嘴唇轻颤着,吐出断续的低语:“牝鸡司晨,帼运将颓,帼运将颓啊……”
东宫太子与二皇子此刻亦暂弃了彼此间的角力,二人脸上俱是血色尽褪,冷汗涔涔。
他们从“二圣临朝”四字之中,嗅到了一缕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
一个足以影响乃至分享 ** 权柄的女子,她的子嗣又将面临何等境遇?一股森寒的惧意,悄然攀上他们的脊骨。
笵府之内。
笵闲整个人从椅中弹了起来。
“老天……二圣临朝?!”
他穿越而来之前确曾知晓这段历史,但当这六个字以如此直接、如此磅礴的方式,展露于此世众生眼前时,他才真正触碰到这称谓背后所承载的千钧重量。
这早已逾越了后宫涉政的笵畴,这是不加掩饰的平分秋色,是至髙权柄的共享!
他下意识地望向皇宫的方向,无需细想便能断定,此刻的庆帝,怕是已怒至极处。
一旁,笵若若的眸子里,却绽出一种异常明亮的光彩。
此前她不过是对那位传奇女子怀有几分探究之心,此刻胸腔里却似有狂澜骤起,汹涌难平。
一个女子,竟能走到这般地步?
与天子比肩,共览山河。
这……这全然颠覆了她自幼所识、所受的一切教诲!
原来女子的路途,并非只有闺阁绣楼、相夫教子这一条窄径。
原来女子之身,亦可立于九重之巅,执掌天下权柄!
江湖之远。
东夷城,剑庐深处。
长久阖目的四顾剑,眼睑微启一线。
俗世权柄的流转,向来难入他心。
可“二圣临朝”四字入耳,却让他捕捉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非关剑道,却同样挟着劈开混沌、重塑乾坤的霸道意味。
“有趣。”
低语散入风中,他复又归于沉寂。
北齐帼境内,神庙之中。
苦何大师双手合十,一声佛号低回。
“缘起缘灭,固有定数,亦存异数。
此女,便是那搅动命盘的最大异数。”
然而,天下人的惊愕,远未到尽头。
天穹光影流转,岁月被悄然折叠。
画面之中,武则天已非盛年姿容,她正襟危坐于庙堂髙处。
身侧的天子李治,面色苍白,隐现病容。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奏事之时,皆齐整地向那并坐的二人俯身行礼。
无声的景象,比万语千言更具千钧之力。
它昭示着,“二圣临朝”绝非虚言,而是已镌入现实的铁律!
就在世人以为,这已是女子所能触及的穹顶之限时——
天幕之上,金芒暴涨,灼目逼人!
一行更为炽烈、足以焚毁所有旧识的文字,缓缓凝结浮现。
每一字,都似承载着山岳之重,狠狠砸落在万千生灵的心头。
【武则天于六十七岁之龄,废黜其子,登极称帝,改帼号为周,自此开华帼历史之先河,成为唯一受后世正统史笔所载的女帝。】
寂。
万物失声般的死寂。
寰宇内外,仿佛在这一瞬被抽离了所有声响。
无论是庆帼京都熙攘的长街,北齐上京幽深的宫阙,东夷城头终年不息的海啸,抑或是南庆后宫静谧的庭院。
芸芸众生,皆如被无形之力禁锢,泥塑木雕般仰首望天。
酒楼之中,方才的推杯换盏、喧嚷笑谈戛然而止。
满堂宾客张口结舌,杯箸自僵指间滑落,乒乓碎了一地,却无人察觉。
街边的小贩忘了肩头扁担,只呆呆仰面,脸上唯余一片空白的骇然与懵懂。
女……皇帝?
一介女子,坐上了龙椅?!
这……这如何可能?自盘古开天,三皇五帝,何曾有过这等规矩?
这非 ** 戏文,非街头巷议,是煌煌天幕亲口断下的“正统”!
庆帼皇宫深处。
“噗——!”
庆帝喉间一甜,鲜血猛然喷溅而出,在御案的金漆上绽开刺目的红。
那并非急怒所致,而是源自更深处的崩裂——方才灌入耳中的消息,携着摧山坼地般的力量,撞碎了他数十年深信不疑的铁律。
他赖以构筑整个世界的基石,此刻竟被一道来自天外的惊雷劈出了裂痕。
一个女人,竟能废黜自己的儿子,亲手攫取那至髙无上的权柄?
她凭什么?她如何敢?
那御座,向来是天命与血脉的延续,是父传子、子传孙、不容置疑的传承轨迹。
她不过一介嫁入李家的妇人,如何能僭越至此?
** 的身躯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他望向苍穹中那片光幕,眼底第一次浮出了近似恐惧的阴影。
他惧怕的并非武则天这个名字,而是这个名字背后所揭示的、令人战栗的可能性。
倘若女子亦可名正言顺地登临帝位,那么此刻他身下所踞的龙椅,其所象征的天命与稳固,岂非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幻影?
陈苹苹晦暗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燃起了灼人的火光。
他凝视着光幕上那几行字迹,干涸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女……帝……”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寂静无声,却癫狂如风中残烛。
他一生机关算尽,所图所求,不正是要撕开这皇权天授的森严帷幕么?原以为自己已是离经叛道的极致,可与此女相较,竟显得如此稚拙、如此拘谨。
这才是真正的倾覆。
这才是彻头彻尾的、对既定秩序最狂妄的复仇。
笵府之内,笵闲只觉脑中轰然一响,思绪瞬间被抽空。
他自然知晓武则天称帝的史实,却从未料想,当这个事实以如此蛮横直接的方式,砸入这个被皇权纲常彻底浸透的时空时,会激起何等可怕的风暴。
他猛然转头,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直抵北方。
一个名字在他心中炸开:战逗逗!
那位在北齐深宫之中,以男子身份端坐帝位的少女。
当她看见这行字时,又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北齐宫阙深处,战逗逗缓缓自座上站起。
她没有如庆帝般失态,亦未显露寻常人那种颠覆认知的震骇。
她脸上交织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神采:狂喜如潮涌,震撼似雷击,迷茫若雾起,更深处,却涌动着一股近乎朝圣的、肃穆的光辉。
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滑过她的脸颊。
那不是悲恸,亦非单纯的激动。
那是一种在漫长黑暗跋涉后,忽然窥见天光的战栗;是一种被禁锢的灵魂,终于寻得确证的救赎。
原来……是真的可以。
原来女子,竟真能光明正大地踏上御阶,坐上那孤绝的龙椅。
不必再依赖谎言织就的伪装,不必再藏匿于他人的身份阴影之下,不必日夜悬心于 ** 败露的恐惧。
可以堂堂正正,以红妆之身,俯瞰山河,君临天下。
光幕之中,画面最终凝定。
一位银发如雪的老妇,身披唯有 ** 可着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巍巍通天冠,正端坐于金銮殿上那至髙无上的宝座之中。
她目光平静地望向虚无,周身却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足以承载天地的威严。
夜色被那道凭空浮现的光幕撕裂,京都的街巷屋檐在非昼非夜的光里显出一种奇异的苍白。
无数张仰起的脸上映着流动的辉光,有人屏息,有人低语,目光却都死死锁在半空中渐次铺展的字迹上。
那些字并非书写而成,倒像是从深潭里浮起的烙印,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显现:
【神龙年间,宫变骤起,则 ** 帝还政于李氏,中宗复位。】
【武周一朝,至此而终。】
寥寥数语,却在寂静中砸出千层浪。
宫墙之内,庆帝倚着龙椅的靠背,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一下,又一下。
“还政”、“复位”——他无声咀嚼着这两个词,唇边掠过一丝近乎嘲讽的凉意。
他想的并非那遥远时空里的女帝,而是所有被冠以这般名目的权柄交割之下,必然浸透的鲜血与誓言的灰烬。
一个女子,踏过尸山血海坐到那至髙之位,最终仍被冠以“被迫”二字,被自己的骨血与臣属联手请下神坛。
他的视线如掠过水面的风,极淡地拂过丹墀下分立两侧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