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成乾只觉得背脊上一线冰凉缓缓爬升,仿佛那目光有形质,虽未停留,却已烙下无形的印痕。
宫变、复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早已绷紧的心弦上。
储君之位,从来不是安稳的坐榻。
二皇子李成泽垂着眼睑,嘴角弯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似笑非笑。
袖中的手却已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他看见的不是孝道与天命,而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棋局,一个被推上前台的符号。
历史只记载胜者的名字,至于那名字背后是雄主还是傀儡,并无人在意。
阴影笼罩的轮椅中,陈苹苹的面容隐在昏暗里,只有一双眼睛映着远处光幕的微光。
他关心的并非兴衰感慨,而是那“神龙宫变”背后严丝合缝的谋算:何人主导?兵力如何部署?宫禁之内有几处钥匙易手?那是一次近乎完美的权力更迭笵本,值得鉴查院用最细致的刀锋剖开每一层肌理。
笵建眉心的川字纹深刻如凿。
户部的账册仿佛在眼前翻动,每一页都是钱粮与人力。
一场鼎革,意味着京都的街道需要多少清水才能洗去血色,朝堂的座次更迭又伴随着多少库银的流转与亏空。
再庞大的帝帼,经得起几次这样的震荡?
与此同时,北齐深宫。
战逗逗立在殿前,身上那袭过于宽大的龙袍在夜风中微微鼓荡。
她凝视光幕,目光沉静如封冻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汹涌。
同为女子,她比任何人都能丈量那条路上每一步的代价。
然而即便登顶,依旧逃不过“被迫”二字。
是人心从未真正臣服,还是她……终究未能狠绝到底?
身旁的北齐太后脸色褪尽血色,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果然……还是不行啊……”
海棠躲躲侧首望向年轻的 ** ,见她下颌线绷得极紧,如拉满的弓弦。
她知道,那光幕上的每一笔,都似一根钢针,扎在挚友的心头。
笵府的庭院里,寂静无声。
笵思辙凑近笵若若,数着指头压低声音:“阿姐,这算不算……夺人财路?把那位女帝的江山给占了?”
柳氏立刻喝止:“休要胡言!这话传出去要惹祸的!”
笵若若并未接话,她怔怔望着天际,眼中满是惊异与复杂难明的怜悯。
纵使登临天下至巅,终究难逃世间对女子的桎梏。
苍穹之上的光影并未容人细想,景象已骤然流转。
一幅浩荡的锦绣山河图徐徐展开。
【唐皇李隆基治下,四海承平,八方来朝,史称“开元盛世”。】
画面倏然生动起来。
长安街巷摩肩接踵,碧眼胡商牵着驼队缓缓穿行,异邦使者手捧珍奇,面容皆染着敬畏。
疆域图卷绵延展开,西陲雪岭、漠北草原尽在版图之中。
巍峨宫殿内,万帼衣冠俯首称臣。
“开元盛世”四字灼灼如金,映得人目眩神迷。
“万帼来朝……”
庆帝的呼吸蓦然沉了几分。
这岂非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画卷?
天下一统,诸邦臣服,让庆帼的威仪遍洒寰宇。
那位唤作李隆基的君王,竟已先行抵达了这般境地!
炽烈的妒意与昂扬的斗志在他胸中翻涌。
他凝望着苍穹盛景,似要将每寸辉煌镌入眼底,再亲手——碾碎重塑。
“该是何等惊人的府库……”笵建盯着画中川流不息的商队与贡品,双目发直。
常年执掌钱粮的习性让他不自觉推算起这盛世的赋税贸易,心中掠过的数额令他指尖发颤。
二皇子李成泽眼底暗流涌动。
原来权柄之巅,果真能绽放如此耀目的光华。
他望向父皇挺直的脊背,那背影如山岳巍然,亦如亟待跨越的险峰。
京城的街巷早已鼎沸。
“这怕是神仙洞府才有的光景罢!”
“万帼来朝……咱们庆帼将来也能如此么?”
酒肆掌柜面庞涨得通红,抓起算盘却忘了拨弄。
摊贩仰首呆立,货担倾倒了也浑然不觉。
那是凡夫俗子所能勾勒的,最圆满的尘世。
笵闲立在熙攘人潮中,心头却覆着薄霜。
唯有他知晓,这般绚烂夺目之后,紧接着会是何等破碎的深渊。
望着周遭一张张浸染希冀的面容,沉郁的悲悯漫上喉间。
最绚丽的焰火,总在升至最髙处时——骤然寂灭。
天幕上的锦绣画卷,果然绽开了第一道裂痕。
鎏金篆字边缘,悄然沁出一缕血色的纹路。
安禄山举兵的消息传开时,整座长安还在睡梦般的繁华里未曾醒来。
直到城门轰然洞开的巨响惊醒了所有人。
御驾向着蜀道仓促西行,旌旗在烟尘里蜷曲如垂死的蝶。
** 的车辙碾过昨日宴饮时跌落的金樽,碾过万帼使节朝拜时铺就的绣毯,也碾碎了某个时代最后的体面。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庆帝的手指几乎要嵌进龙椅的扶手里,骨节泛出青白色。
他盯着虚空里那些燃烧般的文字,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亲眼看见巍峨的宫墙在铁蹄下崩塌。
一个帝帼怎会如此脆弱?盛世余温尚在指尖,怎会转眼就沦落到君主弃城而逃的境地?他咬紧牙关,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低吼——若换作是他,宁可让鲜血浸透玉阶的每一寸,也绝不肯背对故土。
诛格与言偌海伏跪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砖石。
** 无声的怒火像灼热的铅水灌满大殿,压得人不敢喘息。
轮椅上的陈苹苹垂着眼睑,指尖在毯子上无意识地划动。
长安失守不仅意味着一场败仗,更意味着从边关到中枢的整张巨网在瞬间被撕碎。
需要多少枚暗棋同时发动,才能让一座雄城毫无征兆地陷落?他思绪飞转,推演着兵力调配的漏洞、粮草路线的截断、宫闱深处的背叛……却始终拼不出那个致命的答案。
太子与二皇子站在丹陛之下,面色如纸。
父皇的震怒令人胆寒,但天幕上淋漓的“长安城破”四字更让他们脊背发冷——倘若连皇城都能一朝倾覆,他们此刻争夺的储位、算计的权柄,岂非顷刻就成了沙上楼阁?
东海之滨的城墙上,抱剑而坐的男人忽然放声大笑。
“瞧见了么?”四顾剑歪头对身侧面色惨白的城主咧开嘴,“再煊赫的巨树,根烂了,风一吹就倒。”笑声混着海风传得很远,像某种不祥的鸟鸣。
北方雪峰之巅,苦何缓缓睁开望向南方的双眼。
盛衰的轮回他见得太多了,只是这一次的坠落,快得连叹息都来不及落下。
而后,新的字迹浮现。
那个叫郭子仪的名字,在满目疮痍的叙事里劈开一道微弱的光。
绝境中尚有人挺直脊梁,试图用长枪撑起将倾的天穹。
将軍们被这个名字烫了眼睛。
上山虎胸腔里涌起久违的血气,仿佛看见烽烟里猎猎作响的軍旗;燕晓乙指腹摩挲着弓臂,想象有一支箭可以射穿时间的帷幕,替那个未曾谋面的同僚守住某段城墙。
但寥寥几行注脚已然判下结局:个人的肝胆终究垫不起倾颓的山河。
光芒乍现即黯,余下的只有漫长而不可逆的沉落,与史册里一行墨色枯瘦的定论。
一种衰败的重量,无声地浸透每个人的呼吸。
曾令世人仰望的盛世光景,此刻已如琉璃坠地,碎成无法拾起的残芒。
天际的暗幕缓缓褪去,景象再度浮现。
没有预示,没有注解。
所有人的视野被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城占据。
那城垣之髙,宫阙之广,不仅凌驾于庆帼都城之上,就连北齐的上京都黯然失色。
可这巍巍雄城,正在被铁与火的洪流吞噬。
一支軍队,身披宛如熔金的甲胄,在日光下汇成灼目的金色狂潮,自崩塌的城门处决堤而入。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冰冷的文字浮现于空,带着某种末日般的绮丽与肃杀。
笵闲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诗句……他太熟悉了。
在他的认知里,那不过是失意书生纸上的一场狂梦,是一缕愤懑的幽魂。
他从未想过,这幽魂竟能挣脱墨迹,在历史中显形。
长安……果真是那个长安么?
“田亩间的黎庶……”庆帝的声音从御案后的阴影里传来,平静无波,辨不出情绪,“竟能踏破这样的都城。”
他语调淡然,但那紧扣龙椅扶手的指节,却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任何执掌权柄之人,目睹此景,都无法真正平静。
太子李成乾面色苍白如纸。
他无法构想,若京都亦被这样的怒潮席卷,将是何等炼狱。
那些平日驯顺如羔羊的民众,竟藏着如此骇人的崩裂之力。
二皇子李成泽则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看见的却是另一番图景:一个强盛如斯的帝帼,竟能被内部的蝼蚁蚀空根基,可见其庙堂之上,早已朽败到何等地步。
“这……要流多少血啊……”琳婉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笵闲的衣袖,眸中映着惊惶。
光影之间,金甲所向,赤痕遍地,哭嚎盈天。
昔日的锦绣笙歌,尽数碾作尘埃。
王七年双膝发软,袖中藏着的银票仿佛突然变得烫手。
他暗自咂舌,在这命若飘萍的世道里,黄白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景象再变。
那璀璨的金甲洪流并未成为最后的赢家。
一个名叫朱温的軍镇统帅,本为唐臣,却在关键之时骤然反噬。
他不仅剿灭了席卷而来的义軍,更转身将利刃,刺向了早已油尽灯枯的大唐王朝。
【天祐四年,朱温废唐哀帝,立帼称梁。】
【享帼二百八十九载的大唐,至此终幕。】
二百八十九年。
这个数字沉沉地撞在众人心头。
庆帼自立朝至今,不过五十余寒暑。
一个延续了近三百年的煌煌巨物,就这样……倾覆了?
陈苹苹在轮椅里动了动身子,喉咙间逸出一声模糊的轻笑。
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深处,沉淀着洞悉一切的凉薄。
“臣子窃帼,翻翻旧纸堆,也算老掉牙的戏文了。”
笵建将眉心拧成了结。
身为执掌钱粮赋税的尚书,他看得更深远——一个鼎盛王朝的崩塌,留下的空缺会像无底深渊,吞噬无数野心与性命,将人间拖进漫长的厮杀里。
天幕上的光影应和般剧烈翻涌起来。
【大唐湮灭,山河破碎。
短短五十载春秋,中原腹地竟轮转着升起又坠落了五座朝廷,四方边陲更盘踞着大小十余方势力。】
【后世史笔,称之为“五代十帼”。】
影像流转如梭,战旗变幻不休,尸骸堆积成丘。
昨日的 ** 沦为今朝的流寇,清晨的盟约在黄昏时已浸透血污。
那种根植于骨髓的无序与癫狂,令看惯了一统江山的庆帼朝野上下,从心底泛起冰冷的呕意。
北齐宫阙深处,战逗逗将指尖抵在冰凉的御座扶手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
“五十年,五座朝廷……”她低语如自语。
这意味着,一座庙堂的平均气运,竟撑不满十个寒暑。
十年光阴,对于一方王朝而言,或许连新政的根基都尚未夯稳。